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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她就在這裏,何來冬雪的親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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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她就在這裏,何來冬雪的親筆信?

柴富貴怕她不信, 又補充道:“我順州老家還有些事,處理完了,就去京城, 打鐵鋪在哪開不是開, 你去京城,我就在你們店鋪附近,找個地方接著開打鐵鋪。我把這裏的鋪子盤出去, 夥計願意跟過去就跟過去,不願意就跟著新東家, 沒啥可操心的。”

楊若柳穩了穩心緒,道:“柴大哥, 你莫要沖動,樟安畢竟離你老家順州近些, 老家的事照顧起來也方便,京城那麽遠……”

“你不用勸我, 我都已經和牙行說了鋪子盤出去的事情了。”柴富貴打斷了她的勸阻, “你走了,我在這裏也是孤家寡人, 守著個破鋪子有什麽用。”

楊若柳心中的震驚漸漸消退,緩過神來,這般直白的表意, 她若還裝糊塗, 就說不過去了。

楊若柳垂下眸子, 輕聲道:“可我……嫁過人, 生過孩子, 還被歹人虜走過,名聲不好。”

柴富貴欲要反駁, 楊若柳卻繼續道:“昨日告訴你,定遠侯救過我,可我卻沒告訴你他救我的原因……那是在我偷偷跟著前夫去了京城後,讓人知道了以前的事情,被歹人盯上,把我擄至後山,欲行不軌,還好被定遠侯和他的丫鬟救了。”

楊若柳看到柴富貴眸中的驚色,心下微涼,長舒了口氣,無論如何,總算說出來了。她知道這件事不是她的錯,可任何男子聽到這種事情,恐怕都會嫌棄。他如果非要拋下一切和她去京城,不若用這個,勸退他吧。

柴富貴卻面露痛色,他緩緩伸出手,覆在她的手上,微微用力,“對不住,沒能早點遇見你。”

楊若柳手上傳來的暖意讓她那埋藏許久的委屈瞬間傾瀉而出,她眼淚撲簌簌落下,這些年來,她承受過太多冷眼與謾罵,排擠與欺辱。一旦有過汙點,即使那臟汙非她之過,她也成了眾矢之的。

可在嘈雜的罵聲中,總有一二善意的聲音,讓她撐下去。

如今,她竟也能得到如此珍視的目光,何德何能。

柴富貴見她落淚,忙走到她身邊幫她拭淚,可他又沒有帶帕子的習慣,只得用衣袖去蹭幹凈她的淚珠。

楊若柳被粗糲的布料蹭在臉上,不禁噗嗤一笑,從懷中抽出自己的帕子,擦幹凈眼淚。

“我……我以後備著帕子。”柴富貴慌亂道。

“那你是還想看我哭嗎?”楊若柳反問道。

“當然不是!”柴富貴高聲道,話一出口又覺得自己語氣過重,緩了聲道,“我以後,不惹你哭。”

“咳咳。”在他二人四目相對,眼波流轉之時,不合時宜的輕咳響了起來。

原是從作坊回來的葉馨兒與初學清。

柴富貴忙起開身,對來人點了點頭。

葉馨兒一眼就看明白了兩人之間的暗流湧動,打趣道:“咱們的京城之行,還能走嗎?”

楊若柳啥雙頰飛起紅暈,低聲道:“去是去的,就是……多帶個人。”

初學清見楊若柳難得的小女兒嬌羞,心下一暖。她見證過楊若柳的坎坷,一個被莫須有汙點加諸在身的女子,一路行來諸多不易,好在終能守得雲開。

初學清莞爾而笑:“本是來同楊掌櫃道別,未料正巧來道喜,看來到京城之後,是有喜酒喝了。”

柴富貴看了看楊若柳,垂頭並未回應。

楊若柳羞意難掩,只得假作忽略了她的後半句話,只對前半句作回應:“初大人要回京了?”

“是,明日就回。”初學清今日和葉馨兒理出了頭緒,便要寫好折子回京。

“那今晚要備上好酒好菜為初大人送行。”楊若柳道。

“不了,只是要和你說一聲,便要回客棧了。”初學清還要回去寫折子,本是要和楊若柳道個別,如今還見證了一場好事。

葉馨兒打了個圓場:“不久還會在京城相見的,初大人還有正事,我們就不多耽擱了。”

初學清就此告別,回到了客棧。

世間事,不圓滿多過圓滿,而今別人的圓滿,似也能將初學清心中那片空缺稍作撫慰。

她沒有允許自己對裴霽曦的離開傷春悲秋,只沈浸在今日與葉馨兒商議的事中,打開今日葉馨兒所記手劄,先畫了張魚骨圖,梳理今日所議,又將她們的規劃洋洋灑灑寫了一篇折子。

直到燈盞代替夕陽映在河面上,江南的夜伴著河面偶爾傳來的絲竹之聲悄然而至。

初學清起身點燃燭火,便要繼續伏案。

只是不經意從窗遠眺,看見河面上劃行著的點點烏篷,倏爾想到昨日的游船。醉酒的她,借著酒意,擁住了他,那是時隔多年,他們最近的一次,仿佛所有空白都被填滿了。

那藏起的離別之苦,似又被昨夜記憶裏仍舊鮮活的面龐一點點勾起,昨日難得的放肆,圓滿了她壓抑多年的空缺。

只是太過短暫,那樣的直抒胸臆,都已在歲月的日漸打磨中消失,她已許久不敢痛快地訴說情感。只當自己是一個踽踽獨行的旅人,只能看見自己的目的地,心無旁騖。可人非草木,怎能真正的心無旁騖呢?無非是強作自苦,壓抑心緒罷了。好在,還能借著酒意,將真情掩在醉話之中。

折子寫好了,她不知在遠眺中沈思了多久。

突然響起的敲門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這敲門聲又急又響,她忙起身去看。

拉開門一看,竟是今晨已經離開的輕風。

輕風閃身進來,忙急匆匆道:“初大人,我和侯爺回鄴清路上,看到了行跡詭異的大隊人馬,行進的方向正是樟安,便前來報信,侯爺去了知府府上,我便來通知你一聲。”

“什麽樣的人馬?”初學清問道。

“不像正規軍隊,卻披甲執矛,不走大道,偏在小路行進,鬼鬼祟祟,肯定有陰謀。”輕風答,“我還要去接應我家侯爺,侯爺留了人護送您離開鄴清,初大人千萬小心。”

可初學清卻拒絕了他的提議,反而道:“我和你一起去。”

“可我家侯爺交代,您此行隱秘,不得聲張,最好早日離漳。”

“無妨,正事要緊,快帶我去。”

輕風撓撓頭,這語氣怎麽和自家侯爺這麽像。

他折身帶初學清往外走,不經意瞥見書桌上的紙,上面畫著一副莫名其妙的圖,密密麻麻寫了許多字,他也在冬雪的手劄中見過這樣的圖案,怪不得他們是兄妹呢,連思考方式都如此相像。

他二人急匆匆從客棧趕往知府府上,現任樟安知府馮炳是張家旁支的女婿,初學清此行不欲聲張,也有張家的原因,她如今明面上是太子的人,二皇子背後的張家勢力本就與她敵對,若知她來樟安,不定會做什麽文章。

可如今既然裴霽曦覺察到了異狀,定然是有大事發生,此時也顧不上那麽多了。

到了知府府上,才得知裴霽曦已和知府馮炳去了城門部署。

樟安畢竟不是邊境之地,布防自是沒有邊境那般精密,常備守軍也不多。但樟安是南北樞紐之地,後備的糧食相對充足。

如果有叛亂,關鍵就在於守住城門,以及尋求援軍。

初學清不斷想著,如今西北邊境剛剛停戰,又是什麽勢力會在內陸異動呢?

他們又急忙趕往城門處。

濃夜幽深,燈火稀疏。

有幾隊士兵急匆匆在街上挨個通知各家閉門鎖戶,商戶們急忙閉店,小販挑起自己的擔子趕忙跑著,畫舫上的船夫急匆匆將船靠了岸,船上的人紛紛上岸,腳步紛亂。

往常要熱鬧整夜的街市,如今都陷入一片充滿緊張而沈重的漆黑之中。

到了城門處,他們看到城門的鐵鏈被拉起,沈重的木門隔絕了城外的異動,守城士兵警惕地巡邏著。

初學清遠遠看向城墻高處,一眼就認出了那個挺拔的背影,他認真地在和身旁的守將說著什麽,原以為的離別猝不及防又變成了重逢。

初學清正欲上城樓,被輕風攔了下來。

輕風焦急道:“初大人,我在這裏有些人馬,侯爺特地叮囑,趁未起亂,把您護送出樟安,您別再上去了,樟安知府還在上面。”

“無妨。”初學清未等他多說,便向守城軍報了身份,踏著石階上去。

她曾經見過許多次裴霽曦前往戰場的背影,而她只能留在府中遙目相送,但如今不一樣了,她不會再像從前一般,除了等待什麽都做不了。她亦是朝中重臣,她肩上亦負擔著黎民百姓的安穩。

輕風攔不住,只得跟著上去。

“投石車、滾木、弓弩按方才說的就位,雖然我們軍力不充足,但好在城墻夠高,對方就算有足夠長的雲梯,也容納不了多少人。”裴霽曦有條不紊地對身旁守將說著戰略。

那夜色中的身影,一如多年前在戰場上的英姿勃發,縱使眼眸失了往日光彩,但他那沈著冷靜的聲音,鎮定自若的神色,仍舊是那個叱咤沙場的柱國將軍。

看到他這樣的姿態,讓初學清即便知道今夜會有危險,但仍莫名心安。

“侯爺!”輕風走到裴霽曦身前,無奈道,“她不肯走……”

輕風用“她”代替“初大人”,怕給初學清帶來麻煩。

裴霽曦眉頭緊皺,不等他說話,初學清就走上前去:“裴兄,我方才想了想,如今這個形勢下,有足夠人馬,且專挑和談完興起叛亂的,有可能是多年前的順州燕雀軍。”

裴霽曦聽到初學清的聲音,順著聲音的方向道:“你還是趕快離開樟安吧。”

一旁的樟安知府馮炳見到初學清,問道:“敢問這位是?”

初學清行禮道:“在下禮部侍郎初學清。”

裴霽曦眉頭皺得更深,他未料初學清就這麽暴露了身份,馮炳本就是賢王一派,若要趁此對初學清不利可如何是好。

馮炳詫異片刻,回禮道:“不知初大人來樟安有何貴幹?”

“和談完來會一會舊友。”初學清一語揭過,又繼續方才的話題,“多年前順州起義,燕雀軍多是由賤籍的奴仆以及部分農民組成的,當年是吳長逸將軍來順州平亂,他曾對我提及過,當時燕雀軍忽然銷聲匿跡,並非外傳的燕雀軍戰敗,而是恰逢西境被攻,許是不忍大寧內憂外患,他們才突然撤軍。”

裴霽曦忽而想到當年他在西境的猛城之戰,道:“當年我在猛城撤離當地百姓時,手下只有明履營三千人馬,分身乏術,幸而有外地來的大隊人馬,幫忙護送百姓,才讓我無後顧之憂,用了水攻。只是戰爭結束,再尋不到這隊人馬。”

馮炳嗤笑一聲:“侯爺多想了,那叛軍皆是忤逆之輩,怎會好心幫忙運送百姓?”

裴霽曦沒理會馮炳的質疑,又問道:“學清,關於燕雀軍,你可還知道些什麽? ”

初學清答:“聽吳將軍提起過,當年燕雀軍人數在一萬左右,他帶了兩萬精兵剿匪,可燕雀軍在順州附近的深山活動,有地勢之利,吳將軍很難攻克,將將與他們打成平手,可見他們不管從軍械武力,還是戰術部署,都不亞於朝廷軍。”

“當初是一萬,現在就不一定了。”裴霽曦沈聲道。

初學清問道:“馮知府可派了人尋援軍?”

馮炳答:“定遠侯剛來尋下官的時候,就囑咐了下官,我已派人將消息送了出去。好在如今又有初大人與定遠侯助力,城內物資也不成問題,想必是能堅持一陣的。”

馮炳的眼神在初學清與裴霽曦身上來回打轉,對他二人為何在樟安仔細思索了一番,可也未得出什麽結論。如今初學清樹大招風,又是太子的人,他不得不想法應對。

對他而言,尚未到達的燕雀軍,與眼前的初學清,同樣是要防範的敵人。而裴霽曦雖然還未站隊,可外界盛傳他與初學清是生死之交,初學清才會為救裴霽曦深入敵營。

他一邊應付著裴霽曦軍防的問題,一邊還要思索著應對他二人的辦法。

初學清忽然道:“馮知府,近兩日可有順州來的,行跡詭異的人?”

馮炳這才想到,莫不是有探子造了假路引先行進城,忙叫手下的人去查近兩日入城的外鄉人。

初學清叫來一旁的輕風,囑咐他辦點事。

輕風撓撓頭,“可是初大人,我家侯爺看不見,我還得守著他。”

初學清卻道:“我定會寸步不離守在裴兄身旁,你先去辦事。”

裴霽曦也囑咐他:“你安心去辦學清交代的差事,我這裏你放心。”

待輕風走後* ,裴霽曦繼續對守將作部署,馮炳聽著裴霽曦井井有條的話,不禁後心生涼,瞎了的定遠侯,還是那個叱咤戰場的名將,如果裴霽曦站了隊,那太子的地位就再難撼動了。

果然不出裴霽曦所料,午夜時分,有大批軍隊向城門行進,看樣子本是要趁夜突襲。

守城軍隊按照裴霽曦的部排,按部就班地射箭、投石、投放滾木。

燕雀軍未料想到樟安城防如此堅固,見突襲的計劃失敗,索性燃起了火把照亮。

火光照耀下,密密麻麻的人呼喝著,他們搬起雲梯,向城樓上爬,上面的人被滾石砸中,就換個人繼續爬,人海戰術,不要命般進攻著。

初學清在裴霽曦耳邊描述著前方的軍情,裴霽曦就根據初學清的描述,判斷下一步的動作。

身經百戰的將軍,即使眼盲,但依舊成竹在胸。

守城軍知道今夜是定遠侯指揮,各個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不給敵人一絲機會。

初學清一瞬不錯地盯著前方戰場,快速地組織語言,不停地對裴霽曦描述著眼前的血雨腥風。

箭弩在空中簌簌飛著,城墻上的守軍也有受傷的,不斷替換。

雲梯上的燕雀軍沒有一個能爬上來的,不斷下落的滾木與巨石,伴著轟隆的巨響砸下,血肉橫飛。

初學清按捺心中那鼓不斷掙紮的悲天憫人的情懷,盡量讓自己客觀地陳述著。

那些被砸下的人,也是大寧百姓,甚至是最底層的百姓。

可她不能這麽去想,她的立場,首先是護住身後樟安的百姓。

樟安的城墻,如臥龍一般,盤踞在繁華的樟安城外,在蒼穹繁星的照耀下,在大地火影重重中,抵擋著風霜雨雪,守護著一城之安。

樟安的熱鬧,不再是河上的絲竹管樂,岸上的人聲鼎沸,而是將熱鬧變成激烈,是城外的喊殺與嘶鳴,是兵甲鏘鏘與滾石鏗鏗,是血肉飛濺與火光熊熊。

城內的百姓已在官兵的通知下鎖門閉戶,那戰場的廝殺傳入百姓的耳中,讓人心驚膽戰。

樟安久安,太長時間沒有經歷過如此殘虐的戰爭。

而這殘虐,不是來自於敵國的攻打,而是自相殘殺。

這讓初學清無比心寒。

她在敵營舌戰群儒,止兵戈於無形,卻眼睜睜看著城墻下的燕雀軍,一批又一批地倒下,血色在火光中染遍了城墻,鋪在大地上,一副駭人景象。

不知過了多久,燕雀軍終於放棄,帶著戰友的屍體撤退。

戰場的廝殺漸漸歸於平靜,唯有一地的血色,還有星星點點遺落的火把,證明著方才的激烈。

守城軍呼喊著勝利,歡呼聲打破夜的蒼茫。

初學清的嗓子已經嘶啞,隨著燕雀軍的撤退,她再無力向裴霽曦說什麽,眼神空洞,望向那一地狼藉。

裴霽曦從周邊人的歡呼聲中,也知道了勝利,緊繃的神經終於稍稍松了下。

將士們興奮極了,他們在定遠侯的指揮下打了勝仗,他們竟有幸能短暫地受定遠侯指揮,有沈不住氣的小將興奮地喊著定遠侯,甚至有膽大的上前快速抱了抱裴霽曦,迅速閃身,生怕定遠侯記住了誰抱了他。

可裴霽曦並未對這場勝利流露出太多的欣喜,他撥開圍著他的人群,叫著初學清。

初學清被裴霽曦的呼喚叫回了神,看向裴霽曦。

他趕路一天,又連夜回來,方才戰事激烈,一直未見疲色,如今才在眉眼間看出一絲疲憊。

他面上未見喜色,初學清忽而從他面上的疲憊中,讀出了與她同樣的心緒。

他沒有被勝利沖昏頭腦,定不是因為他習慣了勝利,而是因此刻的勝利,是自相殘殺。

初學清上前,握住裴霽曦的手,嘶啞著嗓音道:“裴兄,燕雀軍撤了。”

“死傷如何?”裴霽曦問道。

“我軍,只有些傷員;燕雀軍……大約死了千餘人。”

裴霽曦面色一沈,接著問道:“馮知府呢?”

初學清向四周看了看,不見馮炳的身影,戰事開始後,她沒顧上留意馮炳,可印象中,馮炳一直也沒在周圍。

“許是去安排善後了。”初學清答道。

裴霽曦緊了緊拳,初學清這才意識到自己一直抓著他的手,可此刻也不想松開,便道:“我帶裴兄下去。”

他們穿過歡呼的人群,沿著夜色下的石階,慢慢走下城墻。

兩人的身影,和周邊的歡呼格格不入,在夜色籠罩下,格外寂寥。

樟安往日沒有宵禁,常常徹夜燈火通明,如今家家鎖門庇護,熄滅門前燈籠,難得的黑暗夾著微涼的夜色彌漫四周,讓人有些看不清前路。

“學清。”裴霽曦的聲音低沈,“你覺得會是當年的燕雀軍嗎?”

初學清嗓音微啞:“有如此多人馬,沒有多年的積累,很難實現,大抵就是他們了。”

“如果和吳將軍說的一致,那當年,他們是去援助西境,才從順州銷聲匿跡了的。可惜當年我要指揮戰事,無緣得見,甚至沒能道一聲謝。”裴霽曦遺憾道。

不僅沒能道謝,如今,還指揮著守城軍,對燕雀軍大肆殺戮。

他是無情的戰場閻羅,人命如草芥,他便是肆虐奪命的火。

如當年猛城喪生的西羌軍隊,如今日在滾石與弩箭下喪命的燕雀軍。

初學清停下腳步,定定看著裴霽曦,“你是將軍,指揮士兵,守衛百姓,是你的天職。無論是當初猛城水戰下喪生的敵軍,還是今日喪生的燕雀軍,都不應算在你頭上。”

她這話,說給眼前的裴霽曦,也說給當年水戰之後的裴霽曦。

“猛城水戰喪生的西羌士兵的命,要算在發動戰爭的西羌王身上;而今日喪生燕雀軍的命,要算在不公的世道上。”初學清語氣堅定,這是從前狹隘的她沒有看到的,也是如今滄海桑田後她領悟到的。

裴霽曦空洞的眼神中,似是聚起了些迷霧,他眨了眨眼,輕聲道謝。

“凡是變革,通常都伴著鮮血和死亡,我先前興起變法,就是希望能通過溫和的手段,帶來些許的公道。”初學清靜靜道。

裴霽曦肯定道:“你的確為寒門帶來很多機遇。”

“裴兄知我心中所向,可你知為何,我所擬變法,為寒門鳴不平,卻並未對其他底層人民施恩嗎?”

裴霽曦思索片刻,答道:“因讀書開民智,寒門地位雖卑,可他們苦讀詩書,見識過古往今來大儒的思想,是底層人民中,最容易覺醒的。”

初學清的所思所想,被裴霽曦輕易道出,她溫聲道:“裴兄所言甚是,正因如此,變法以寒門為先,是希望在不流血犧牲的前提下,改變一點點世道。經過今日之事,我知道下一步,該去為誰爭取了。”

她頓了頓,繼續道:“誠然,世上的不公又豈是眼前所見,大多人,習慣逆來順受,即使為他們去爭取,他們也不一定會接受。”

如困在後宅的女子,習慣了在家從父,出嫁從夫,真給她們機會見識廣闊天地,她們也不一定願意邁開腳步。

“你心中大義,著實讓人佩服。可你身陷黨爭,心中卻並無黨爭之弦,恐怕自身安危都會受到威脅,又何談心中大道呢?”

初學清楞怔片刻,才道:“裴兄是怨我在馮炳面前暴露身份?”

“你如今面上是太子的人,現在在張家的地盤,萬事小心。”

初學清淡淡一笑:“我還記得當初裴兄給我的信,留存薪火,以待燎原,我明白,但既是燕雀軍來攻,有一些事情,需要借助我的名號去做。”

“你是想招安?”裴霽曦問道。

“是。”初學清肯定道,“既然起義,必受不公,而我是變法的興起人,想必燕雀軍也有所耳聞,若由我去談判,未必不能和戰。”

“這太危險。”裴霽曦擔憂道。

初學清卻道:“總比出使安全多了。”

裴霽曦聽出初學清的堅定不容置喙,不禁慨嘆:“大寧有學清,實乃百姓之福。”

初學清看著夜色中裴霽曦英挺的輪廓,心念微動,卻只道:“裴兄在外,護得大寧平安,我在內,開拓人間大道,你我攜手,打破這世道。”

裴霽曦心中暖流湧動,他好友甚多,大多是戰場上搏命換來的,可從未有一人,和初學清一樣,既像高山一樣讓他敬仰無比,又如流水一般讓他心中熨帖。

他們觀念相合,志趣相投,總能理解對方言語之外的意思。

他能為她擔變法之名,不惜陷入黨爭;她能為他深入敵營,拋卻自身安危營救他於水火。

初學清不僅像他的戰友,可以互相托付性命,還像他另一半殘缺的靈魂,勇敢地完成著他做不到的事情。

裴霽曦順著初學清聲音的方向,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激動地稍稍用了些力,朗聲道:“有友如此,何其有幸!”

他看不到的是,黑暗中的初學清,面上有摯友在畔的暖色,也有遙不可及的蒼涼。

能做心中摯友,卻不能做心上之人。

*

初學清帶著裴霽曦去尋輕風,在他們約定的地點沒看到輕風,於是便折身前往楊若柳家附近,果然在那裏看到了蟄伏的輕風。

此時即使百姓們都聽到了城門處的歡呼,但沒有官府的命令,誰也不敢開門,黑暗的街道空無一人。

輕風見他們來了,便低聲問他們:“侯爺,初大人,我老遠就聽到了城門的歡呼聲,就知道咱們肯定打了勝仗了,對吧?”

初學清點點頭,隨即問道:“托你辦的事,如何了?”

輕風對他們道:“我在柴富貴家沒看到人影,便尋來了楊掌櫃家,果然柴富貴擔憂楊掌櫃安危,這會兒就守在院子裏呢。”

戰事開始前,初學清就讓輕風來守著柴富貴,一個來自順州的鐵匠,前一陣子又去順州辦事,加上談話時柴富貴對官員那種不卑不亢的態度,讓初學清心中心中存疑。

裴霽曦聞言,便問初學清:“此人有何不妥?”

初學清輕聲答:“他是順州人,雖然來樟安許久,但前一陣回了順州辦事,我只是以防萬一罷了。”

畢竟,這涉及到了楊若柳,無論是出於私交還是出於官府的立場,如果此人真是有所隱瞞,她必須要查清楚。

裴霽曦沈思片刻,又道:“若他真是和燕雀軍有什麽關系,輕風今夜的行蹤,必然落在了他的眼中。”

初學清怔了一下,她忘記從習武之人的角度看問題。輕風功夫一般,若平常百姓,自是察覺不到輕風的動作,但若是習武之人,輕風是瞞不過去的。

“是我思量欠妥。”初學清很快承認了自己的錯誤。

輕風急道:“侯爺,我這些年也有所精進了,這一般的人是察覺不到我的行蹤的。”

初學清解釋道:“輕風,和你的功夫無關,若柴富貴真是燕雀軍的人,少說也練了十來年的武,加上他本身身份有問題,更要謹小慎微。今夜還是要多謝你,讓他知道自己被盯上了也不見得是壞事,沒準更容易露出馬腳。”

“初大人客氣了。”輕風撓撓頭,“我還要多謝大人今夜一直守著我家侯爺呢,我這人沒啥大毛病,就是怕見血。”

初學清笑了笑,她當然知道輕風怕上戰場,不然早就和墨語一樣取得軍銜了。

忙碌一晚,再盯下去也不會有什麽結果,他們三人便回客棧休息了。

*

翌日,知府馮炳早早候著他們,待初學清和裴霽曦出來,忙對他們道:“昨夜真是多虧了二位,下官昨夜忙著善後,也沒來及為二位大人安排食宿,實在是罪過。”

初學清此行本就不欲聲張,無奈戰事一起不得不暴露身份,可她還是盡量要離馮炳遠一些,省得遭了張家的計算。

故他二人拒絕了馮炳為他們安排食宿的建議,只道在這家客棧住慣了。

昨夜戰事一起,馮炳就不知道躲到哪裏去了,如今倒是殷勤,這樟安得守的功勞,估計還是要算在他的頭上,畢竟裴霽曦只是定遠軍的主將,昨夜事急從權,他協助可以,但再插手就不妥了。

可馮炳還說是請裴霽曦幫忙守城,昨夜雖取得勝利,可燕雀軍隨時可能卷土重來。

裴霽曦推脫不掉,又加上的確擔心樟安的城防,便只道:“本就是因私事來的樟安,從旁協助自是義不容辭,但也只是協助罷了。”

“下官明白。”馮炳滿面堆笑道。

恰在此時,又有人來報,燕雀軍的第二次進攻開始了。

裴霽曦和初學清急忙去往城門處。

昨日半夜他們才撤軍,如今幾乎沒有休息多久,他們便又發起了進攻,著實讓人琢磨不透。

可初學清他們趕到的時候,就見他們一直在城門外虛張聲勢,浩浩蕩蕩的隊伍就在外面不停地變換陣型,高喊著整齊的口號,但並未真的進攻,甚至連雲梯都沒有往前送。

初學清向裴霽曦描述了眼前情況,裴霽曦正皺眉思索,對方虛晃一槍,背後必然有其他目的。可即便對方不撤軍,他此刻也必須待在這裏,以防對方留有後手。

燕雀軍沒有進一步動作,裴霽曦也令守城軍嚴陣以待。

江南重城已安逸許久,可昨日的血腥氣卻將這安逸打破,連春風也不似往日和煦,似是帶著肅殺的寒意。

不多時,本該留在客棧的輕風,從城門下一路小跑,趕到了他們身邊。

輕風到了他們跟前,氣喘籲籲道:“侯爺,您剛走,就有人來客棧傳信,是冬雪,冬雪的親筆信!我比對過筆跡了,就是她的字!”

裴霽曦原本沈浸在思索中的面龐驟然變色,那不能聚焦的眸子滿是難以置信,他半晌才顫抖問:“信上寫了什麽?”

初學清也滿臉震驚,怎麽可能會有所謂的“冬雪”來信?真正的冬雪就站在這裏,又是何人冒充冬雪?

輕風激動道:“冬雪說,知君經年尋覓,望能一見,以解心結。順州,荊楚客棧,今日,靜待君來。”

初學清奪過輕風手中的信,厲色道:“這信定然是假的,字跡誰都可以仿冒,何況裴兄尋人的事也不是什麽秘密,定是有人要利用此事,將裴兄誆騙出城,再給燕雀軍攻城行方便。”

輕風反駁道:“我比對了字跡,確確實實是冬雪的字,何況,說不定真是冬雪聽說了侯爺在尋人,才派人來送信的。”

初學清看向沈默著的裴霽曦,堅定道:“絕無可能!裴兄莫要上當,此時正是守城關鍵的時候,你不能離開!”

裴霽曦緩緩伸出手,“把信給我。”

初學清定睛看著他,他的手一直伸在哪裏,她沒辦法,認命般將信遞給了他。

裴霽曦接過信,小心翼翼地把信折好,將信放入懷中,隨後,緩緩擡頭,渙散的眸光望向城外燕雀軍的方向。

他輕聲道:“他們在等,等我出城。”

聽到這句話,初學清松了口氣,可心裏又莫名空落落的。

輕風知道裴霽曦尋人下了多大功夫,有些不忍,“可世子,萬一呢……”

裴霽曦的眼前是茫然的墨色,懷中的信,無論真假,有著和她一樣的字跡。不似往日,他只能一遍遍翻看著冬雪留下的劄記,反覆摩挲,不斷想象她獨自一人在侯府時,是懷著怎樣的心緒在讀書,又是經歷了多少失望,才決絕地留下那封離別信。

可此刻的他,是護城的將軍,城外燕雀軍虎視眈眈,而誘餌就在他懷中,在距心跳最近的地方。

將軍知道哪個選擇是正確的,只是那如墜黑窟的心,總是和理智背離。

“若真是冬雪,她會知道我在做什麽。”裴霽曦苦澀道。他雖然這樣說著,可心中也有鈍痛傳來,明知那是陷阱,幾乎錯漏百出的陷阱,但有人用冬雪去騙他,仍讓他的心久久不能平靜。

輕風看著外面擺陣的燕雀軍,倏地道:“侯爺,你說,冬雪會不會加入了燕雀軍?”

初學清不可思議地看向輕風,他怎會如此想?想要澄清的話就掛在嘴邊,卻不知該怎麽說。

“不會。”裴霽曦篤定的聲音響起。

初學清緩緩吐出郁結在心的那口氣,還好裴霽曦不像輕風這般糊塗。

“怎麽不會呢,冬雪最是看不慣世間不平事,她說不準會幫著他們起義。”

裴霽曦搖搖頭:“她的確心存大義,但她絕不會用這麽多人命堆起一個虛妄的結果。”

初學清默默垂下頭,她不忍再聽裴霽曦提起冬雪,他口中的冬雪是如此美好,如此特立獨行,可事實上,她只是一個薄情之人。

輕風嘆口氣,“好不容易有了消息,誰知竟是敵軍的計謀。”他頓了頓,又忽然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前日我拿冬雪劄記去比對楊掌櫃成衣店的賬本字跡,那本劄記被柴富貴撕了,定是他留存了一些,用來仿冒字跡!怪不得初大人讓我去盯著柴富貴,他定是有問題!”

初學清了然道:“等燕雀軍撤退後,我去試試他。”

城外,燕雀軍果然只是虛張聲勢,一直待在城外,也不再布陣,似在等著什麽,只有戰旗在風中搖曳著。

烏金斜照,泛著血紅的金光,春日輕風徐徐吹來,裴霽曦身著鎧甲,佇立在城墻之上,他渙散的眸光就這麽“看”向遠方,顯得孤獨而堅定。

他心中方才經歷了天人交戰,他拒絕了一個錯漏百出的陷阱,他明明知道一切都是最正確的選擇,可許是太久沒有聽到她的消息,連假消息都彌足珍貴。

他面上的剛毅裏夾雜著一絲落寞,銀色盔甲映射著夕陽的光芒,凜冽而肅殺。

初學清就這麽靜靜看著裴霽曦,她慶幸那拙劣的把戲沒能騙住裴霽曦,卻有一個奇怪的想法在心中冒了頭——若是她真的給裴霽曦寫了一封信,裴霽曦會撇下一切去見她嗎?

但她很快否定了這個想法,正如裴霽曦所說,她不會在如此緊要的時刻,用多餘的事情去幹擾一個守城將軍。

何況,她亦不會再以冬雪的身份出現在他的面前,她再也不是冬雪了,她有她的路要走,要不是燕雀軍的事,他們現在早已分道揚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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