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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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鷹重又騰空而起,卻不飛高,只是不住盤旋,又焦急地鳴叫,聲音淒切。

無桐神色嚴峻,“雪鷹和黑鷹互有感應,它如此急切,莫非是黑鷹在這附近遇險?”

“大約同先前一樣,父親托黑鷹傳訊問候,黑鷹飛越擎鸞峰時被鳥群阻擋受傷。”雪歌當機立斷,“無桐風異風希,你們三人都留在此地陪雪鷹搜尋黑鷹。我一人先回去,這樣我趕路也能再快一些!”

“可是,殿下……”

“不必多言,”雪歌厲聲喝斷無桐的疑慮,“我意已決!”

無桐被她此刻的眼神震住了,垂下眼,單膝跪地,應了一聲,“是。”

雪歌少有如此失態的時候,但時間緊迫,她已經顧不了太多,不再多言,背上鳳凰弦,匆匆馳去。

這一路,雪歌風馳電掣,幾乎是晝夜不停地往雲陽趕。她孤身一身,又盡量減少休息的時間,腳程比來時要快許多。四日後,終於在十一月十四的清晨趕到了雲陽,她也不敢稍有一刻停歇,即刻趕到青木宮,按照奉英告訴她的方法聯絡她。

雪歌站在離青木宮五裏地的那棵枯樹下,她之前同奉英約定,以雪歌吹響的修雩的叫聲為信,聽到信號,她們就在這裏見面。

雪歌來回地踱著步子,焦躁不安。

太陽照著她的影子緩慢地移動。她時不時擡頭朝青木宮的方向望去,那邊始終不曾出現任何身影。

盡管已經在這裏站了一個時辰,她手心裏依然滿是冷汗。

萬一奉英沒有收到訊息該怎麽辦?

蘇冥的琴已經被毀,如果沒有鳳凰弦,明天他豈不是更加彈不出曲子?雖然蘇冥從來沒有跟她說過,但雪歌有一種直覺,除了自己的琴,別的琴他連看也不會去看一眼。

而明日他若還是不為千之花演奏,以千之花的殘忍會對他做出什麽,雪歌根本不敢想象。

太陽漸漸升到中天,往西一點一點慢慢掉落。

雪歌急的如坐針氈,每一刻都是煎熬,卻又害怕時間流逝得太快!

她回頭看著樹下被精心包裹的鳳凰弦,心臟惶急地跳著,如果她像上次一樣直接向千之花通報,說明緣由,千之花是否會同意她將琴給蘇冥?

可是她上次已經觸怒了千之花,如果千之花針依然氣惱,怎麽會相信她,或是毀損了琴,豈不是無可挽救,只有托奉英轉交尚有幾分轉圜的餘地。

夕陽的餘暉將雪歌和枯樹的影子拉的無限細長。

不能再等下去了。

……

“雪公子?”

雪歌豁然轉身,奉英不知從何處冒出來,就站在她身後!

“你!”

“我從密道中過來的。”奉英先是解釋,待看清雪歌的樣子,瞪大了眼睛,露出一絲驚訝又憐惜的神情,“雪公子,你怎麽看起來如此憔悴?”。

雪歌這才反應過來,她連著幾日趕路,此刻必定風塵仆仆,形容狼狽。可此時也無心解釋,雪歌將鳳凰弦拿起,交給奉英,“這是蘇冥的琴。他明日需要這張琴,你幫我交給他手上!”

奉英看著琴,疑惑道,“宮主早已為他備好了琴,那琴也是名器,價值連城,您何必再如此費心?”

雪歌只是將鳳凰弦緊緊按在她手裏,目光殷切,“他說過,他要這張琴,那麽別的琴就一定都不可以。你答應我,一定要將琴交到蘇冥手上。”

奉英只覺手中琴重俞千鈞,她看著雪歌幹裂的嘴唇,重重的點了一下頭,“你放心。”

看著奉英隱入樹叢中,重新鉆入密道,雪歌的心略微放下一點。她回到客棧,只稍做收拾,便累的失去了意識。

青木宮這幾日宮燈徹夜長明。

宮中處處被絢麗的鮮花覆滿。千之花喜歡花,整個雲陽城的花都被裝點到她的宮殿裏。

古木林中的藤殿,被火紅的花朵淹沒,整座宮殿被裝點得絢爛如朝霞。造型華麗別致的燈籠,掛滿了大殿高低錯落的屋檐,不分晝夜燃著燈火。流金溢彩的器具,填滿大殿每個角落。

青木宮中的每個人都打足了精神,唯恐交代給自己的事有任何閃失,讓這場盛大的婚禮產生一丁點瑕疵。

十一月十五。

藤殿的筵席上布滿美酒珍饈,玉液瓊漿。青木宮中人匯聚於此,站立在大殿兩旁,臉上展露著或真或假的喜悅。

千之花和尹江陵一身紅艷似火的華服走入大殿,在大殿正中央的珊瑚寶座上攜手坐下。

尹江陵容色煥發,一臉掩飾不住的喜色,他悄悄湊到千之花耳邊,溫軟低語,“宮主,今天是我們大婚,一會那個琴師要是又掃了興,宮主可不要太過生氣,敗壞了我們大喜之日的興致。”

千之花嬌俏地笑著,摸他的臉,“怎麽會呢。”

此時,幽花獄中的守衛將蘇冥帶到了這裏,他穿著千之花特意挑選的一身銀服,額前的黑發束在腦後,抱著著鳳凰弦走進主殿。他臉色依然蒼白,瞳孔漆黑,沒有表情的面容上看不出悲喜。他緩緩走到給他準備的琴臺,旁若無人地將備好的琴挪開,將鳳凰弦放好。

千之花側目看他動作,也不出言阻止,見他一言不發地擺放好鳳凰弦,嘻嘻地笑,“蘇琴師不知道是從哪裏得來了新琴?這琴又是如何到了蘇琴師的手中,莫非是天上掉下來的麽?”

千之花笑著笑著,忽然調轉了眼光。

“你說呢,奉英?”

奉英在殿下嚇得臉色慘白。

“你果然很像你姐姐呢。”

奉英跪倒,瑟瑟發抖,“宮主我,我是為了讓宮主,讓宮主聽到最好的琴音……”

千之花冷哼了一聲。

尹江陵在她耳旁說,“宮主,今天……”

千之花又笑,“我可沒有生氣,奉英說的很對,真是有心了呢。先帶下去,日後,我再,好好兒的,賞你。”

奉英被拖出去後,她又轉向蘇冥,撐著頭,“蘇琴師這方新琴看著真是不凡,只是不知道,會不會又像上次一樣,一聲不響呢?”

蘇冥一直微微低著頭,此時,慢慢擡起,直視千之花,漆黑雙眸沈沈如黑水,看不到一絲波瀾。

那張漠然的面容上忽然浮現出一絲淡淡的令人心驚的笑容,他說。

“不會。它是滿的。”

千之花一楞,她看到蘇冥閉上了眼睛。

第一聲屬於她的音調猝不及防的,就從那張琴裏震蕩著飄逸而出。

這一聲低沈而緩慢,餘音卻在瞬間灌滿整座大殿,而後就像是一剎那凝固了時間,殿內變得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張大了嘴去看著他。

蘇冥十指張開,骨節畢露,瘦弱的身體裏含著驚人的力量,繃緊的指尖撥動在琴弦上,一聲比一聲更低啞。

眾人只覺得心臟似乎也跟隨著他幾聲琴音的節奏跳動,呼吸被灌鐵似一聲比一聲沈重。

而後那琴音顫顫悠悠,纖細而綿亙,像一只冰冷蒼白的手探入人的胸口,捏住人的咽喉,令人無法自如的呼吸。

飄忽不定的音調像一把鋸子般在人的心口嘶鳴,冰冷,幽暗,似一場曠日無盡的折磨,尋不了蹤跡,看不到盡頭,緩慢地,輕柔地撕裂人的神智。

單調的,短促的聲音,一滴,一滴,敲在心上,碎在地底。

那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微弱,如死去般消沈,又帶著游絲般的期許。而後驟然炸裂,狂風驟雨般將所有人掃蕩的滿目瘡痍。

殿內有人開始在這琴音下□□,□□聲匯聚,聲音越來越大,終於有人痛苦地滾倒在地,大聲喊叫。

蘇冥像是身處另一個世界,閉著眼,瘋狂舞動的手指猶如扭曲的毒蛇。

珊瑚寶座上,尹江淩早已痛苦不堪地抱頭抽泣。千之花坐在那裏,瞪到極點的眼中盡是血絲,扇動著鼻翼,倉促而沈重的呼吸,身體細微地顫抖。她的視線凝結在琴臺那人身上,無法挪開。

忽然,蘇冥睜開眼睛!他雙目赤紅,直直瞪視著她,漆黑的長發無風而動,琴音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驟然而至的沈寂裏,只有一聲聲絕望的嘶喊,心臟像被扯走一般空茫。千之花驚恐地看著他纖細的手指,緩緩將一根琴弦扯到極點,像是扯住她的魂魄般,令她整個人像被懸浮在空中,無法動彈。

而後他指尖一松。

琴聲響起瞬間,

千之花腦中,

有什麽應聲而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利的叫聲劃破長空。

暴虐席卷她所有神智。

千之花尖叫著著擰斷了尹江陵的脖子,而後將面前的所有一切摔得粉碎!

雪歌站在青木宮外隱蔽處,她一覺醒來已是日上三竿。惶然趕過來,留意著任何細微的動靜。

成群的飛鳥從園中吱喳亂叫著飛了出來。無頭蒼蠅一般亂撞,甚至攻擊門口的守衛。

守衛和雪歌都吃了一驚。雪歌看著那些亂成一片的飛鳥,“蘇冥彈出曲子了嗎?”

雪歌分神的間隙,一只小鳥沖著她猛啄了過來。她連忙避過,那鳥便一頭撞在墻上,暈了過去。

這是怎麽回事?是因為蘇冥的琴嗎?

那些守衛也紛紛莫名其妙地應付著發狂的瘋鳥。

此時,門口忽然沖出來一個人,大叫著往外跑,之後,又一個。

雪歌震驚地看著那兩個人瘋狂跑遠。第三個人跑出來的時候,她終於按捺不住,上前攔住那人,大聲問他,“發生了什麽事!”

那人一臉驚恐,語無倫次,“琴……琴……魔鬼……”

在雪歌尚未反應過來的時候,那人掙脫雪歌的手,跑得無影無蹤。

蘇冥!

雪歌剛想不管不顧的沖進去看看,身後忽然響起熟悉而急促的呼喊聲。

“殿下,殿下!殿下!”

雪歌一回頭,無桐策馬張惶地沖過來。

到近前下馬,雪歌才發現她眼中噙著淚水,神色異乎尋常的驚慌,“殿下,快,快,來不及了!”

她將一張揉皺的紙卷顫抖著遞給雪歌,惶急地解釋著。

“黑鷹在沈淵附近受傷,掉在山谷裏,雪鷹找到了它,屍骨早已殘缺不全,但是它身上綁的訓筒還在,這是族長的傳訊。

……殿下,我們快回去。得快!”

雪歌心臟狂跳,展開信紙。

“鷹王令,雪歌三日內鷹王宮內覲見,違者,殺無赦。”

雪歌感覺到了從未有過的窒息和戰栗。她一把奪過無桐的韁繩,翻身上馬。

趕回白谷的時候,站在入谷的入口,雪歌平生第一次膽怯。空氣中令人作嘔的腐臭味令她眩暈,沒頂的恐慌將她所有的力氣抽的一絲不剩。

什麽是地獄?雪歌看見了真正的煉獄。

她從未想到過,有一天,她發誓守護的這片熱土會成為她永生永世的噩夢。

她站在那片絕望的,被黑血與腐肉所掩埋的死地上,任憑內疚和悔恨將她的心撕扯成一塊塊碎肉。

如果人真的有靈魂,她的靈魂在無桐倒下的那瞬間,便也一同灰飛煙滅。

“為何會如此?”

路絕塵露出少見的不可置信的神情看著雪歌,他問的是,雪族為何竟會突然遭此橫禍。

雪歌躺在椅上,看著自己的雙手,這雙手上沾滿鮮血與亡靈。

聽見他的問話,雪歌擡起頭,目光向著不知名的遠方望去,臉上沒有一絲悲喜。

“我離開白谷不久,鷹王的命令就傳了下來,令我嫁予鷹世子為側妃。父親借我已有婚約為由婉拒。”

“鷹世子不依不饒,進言鷹王,讓我三日內覲見。父親令黑鷹給我傳訊,可傳訊受阻。父親回稟鷹王我不在谷中,可鷹世子不信,只當是托詞。三日後,他親自來白谷拿人,一言不合,便殺我同族洩憤。

死去的族人親友激憤中誤傷了他,致使鷹王震怒,當夜盡屠白谷。

……

我親手掩埋了他們所有人。”

她陳訴著畢生最慘痛的記憶,音調卻沒有半點起伏。

此時,太陽忽然躲入一片雲霾中,光影驟斂,四周圍氣息冷下來,雪歌開始劇烈的咳嗽,她捂住嘴唇,指尖卻滲出細細紅絲。

路絕塵匆忙將她重新抱入室內,然而雪歌很快重新陷入了昏迷。她在昏迷中也一直皺著眉,喃喃低語,直到第二中午,才重新醒轉。

她眼中神采盡失,夢囈般地,說了一句:“也不知他是否還安好,若是他看到現在的我,會彈出的,又是什麽樣的曲子?”

這是她說過的最後一句話。

一年後,路絕塵在燕澤的焚水邊見到了那個人。

那人被鳥獸包圍,曲音裏浸染著靈魂。

路絕塵走到他面前,將那支青魂木笛交給他。

“她死了,葬在白桑林中。”

那人接過笛子的手輕輕一抖。

路絕塵轉身離開。

半年後,江湖上忽然多了一件奇聞。

四月,回鷹城被一場突然而至的大雪覆蓋。鵝毛般的大雪連綿不絕地下了三天三夜。

城中的居民都說雪落時,回鷹城內外的每一個角落都回蕩著一支琴曲。

沒有人能說出它的音調,甚至不能肯定他們聽到的是否是同一首曲子,但所有人都異口同聲地說,琴音來自白谷的方向,而曲子裏哀悵的失落讓天地為之失色,萬物為之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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