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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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她向雪歌一一訴說,雪歌這才得知了蘇冥被抓到青木宮的始末。

大約十日前,青木宮中有探子報知千之花說,雲陽城近日一些異狀,說石林中琴師的琴音出神入化,能吸引鳥獸,傳的神乎其神。千之花起初並未在意,只當是民間說法言過其實。可是恰好那幾日,有路過的客商獻給千之花一對菱鶴,說菱鶴的聽力絕佳。又說到這對野性難馴的菱鶴在路上確實曾忽然開始跳舞,可不久之後又恢覆本性。

正說著,那對菱鶴就在殿上忽然鳴叫一聲,當場挑起了舞。

千之花這才覺得好奇,便和尹江淩一道帶著侍從,前去石林探訪。果然在石林中發現那個彈琴的琴師,也就是蘇冥。

蘇冥的琴音比人們傳說的更加神奇。千之花也聽得如癡如醉,可惜她們去的時候,蘇冥的曲子已經彈了大半,只聽到尾聲。

千之花倨傲道,“剛才的曲子美妙絕倫,可惜本宮主沒有聽到前面的。你再彈一遍。”

蘇冥卻不回答她,徑自收起琴就要走。

千之花讓侍衛把他攔住,“你莫非沒聽到本宮主的吩咐?”

蘇冥回覆說,“沒有第二次。”

很奇怪,若是平時,宮主早就動怒了。那日不知為何,脾氣比往日格外好一些,竟然也不生氣,只說,“彈不了舊的,那就彈一首新的。”

蘇冥說:“沒有。”

千之花尚未發脾氣,尹江淩卻惱怒了,說:“你好大膽子,宮主屈尊聽你彈琴,你居然敢推三阻四!”說著就要讓侍衛動手,反而被千之花阻止了。

千之花對蘇冥笑得和顏悅色,說,“既然暫時彈不出來,也沒關系,您跟著我到青木宮,慢慢想,什麽時候有了新曲子,再彈給我聽。”

蘇冥說“不去。”

千之花這一次卻不再順著他了,讓人抓住他,連琴帶人送回青木宮。

千之花將人帶回來之後,起初出人意料地尊重。衣食住所,給他安排的都是最好的,還派了貼身的侍女,也就是奉英的親妹妹奉葉前去服侍,除了不能出宮,甚至允許他在青木宮中隨意走動。

奉英說,之前還從未見過千之花曾對什麽人這麽看重。

最開始的幾天,千之花每天都要去看看蘇冥,好聲好氣地問他,曲子有了沒有。蘇冥則不茍言笑,總說沒有。

難得地,千之花竟然一直都沒有生氣,就那麽等著,見他不悅,甚至忍著不太去打擾他。

四天之後的那日清晨,奉英正在侍奉千之花更衣。千之花的衣裳發飾都異常繁覆,所以每天梳妝打扮都要花很多時間。但那天她為千之花梳頭的時候,忽然,青木林中所有的飛鳥都騰空而起。

千之花看見之後,竟然連珠環未戴就立刻起身去園中尋找蘇冥。

青木林甚大,道路曲折,她們最後在邀花亭找到蘇冥的時候,蘇冥卻已經彈完了曲子,只靜靜坐在那裏。

除了那些停在樹上,地頭上的飛禽走獸,唯一聽到這支曲子的人只有她妹妹奉葉。

奉葉已經聽得癡了,呆呆地出神,連宮主到了都毫無所覺。

說到這裏,奉英忽然捂臉,眼淚從指縫尖一串串往下掉。

她語帶悲聲,斷斷續續繼續訴說,千之花當時氣的發抖,一巴掌將奉葉扇倒在地,也不去管奉葉嚇得瑟瑟發抖跪在地上求饒,咬牙指著蘇冥說,“你是在刻意羞辱本宮主嗎?”

而後千之花令人當場挖掉奉葉的眼睛,……毀掉她的容貌,綁住她的四肢,親手拿鐵鏈將她抽打得奄奄一息。

奉英講到奉葉的慘狀,哭得不能自已,偏偏這一段的記憶卻最是深刻清晰。奉英就在一旁看著妹妹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卻嚇得瑟瑟發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別說求情,即便是眼淚都一顆也不敢掉。只能咬住唇,眼睜睜看著。

奉英的形容實在淒慘,雪歌聽得毛骨悚然,心中為她難過至極。

蘇冥應該是也從未面對過如此慘狀,臉色青白,瞪大眼睛坐在一旁,一動也不動。

千之花當著蘇冥的面毒打奉葉出了氣,而後走到蘇冥前面,冷冷一笑,“看來是我之前對你太過客氣了。從今日起,你就好好待在幽花獄裏去,什麽時候想要為我彈琴了,我就什麽時候放你出來。”

這時候,尹江淩說,“這琴師太驕狂了,萬一他一輩子都不肯為宮主撫琴,難道宮主養他一輩子?”他走到千之花身旁,低眉道“再過一個月就是宮主跟我大婚的日子。這琴師確實有些能耐,竟能吸引百鳥,而我們大婚之時,若是能得百鳥朝賀,豈不是喜上加喜,更加美不勝收。

不如就以此為限,到時候這人還不肯為宮主演奏,就,殺了他!”

千之花看了尹江陵一眼,忽而嘻嘻一笑,“這主意不錯。就以此為限,兩月之後,若還是不肯屈服……殺,本宮主還很舍不得呢。但是,”千之花將手上奉葉的血摸到蘇冥臉上,盯著他的眼睛,“本宮主可以讓你生不如死!”

蘇冥也不知是不是嚇呆了,只張著嘴看她,一個字也不曾說。

之後千之花叫人把蘇冥關起來,卻連看都不看地上尚未斷氣的奉葉一眼。只有奉英偷偷將妹妹帶回自己房中,可是她傷得實在太重,昏迷不醒,勉強挨到半夜時分,才睜開眼,卻只說了一句話就去世了。

她說,救救那個琴師。

雪歌聽到這裏,眼睛也紅了,實在不敢想象蘇冥會遭遇什麽,心中惶恐至極,心跳如擂鼓。但見奉英哀慟欲絕,也不忍催促她。

待奉英情緒稍稍平覆一些,才說,“蘇琴師即便被關入獄中,仍舊一直不願意松口,脾氣實在倔強。”

這是第二次有人這樣說蘇冥的脾氣。

“蘇琴師似乎不太願意在人多的地方彈奏琴曲。”無桐忍不住插了一句。

雪歌心如刀割,搖頭道,“他不是不肯,是真的做不到。”

奉英和無桐都不能完全理解,雪歌此刻也沒有心情解釋,只追問道,“後來,她有沒有傷害蘇冥?”

“剛開始沒有,宮主雖然把他關進了青木宮最深處的幽花獄,但飲食依舊,甚至依然著人照料他日常起居。不過,琴師還是頗受了一些折磨。“”

“是千之花傷了他?”

奉英搖頭,“不是,是尹江陵。”

“他?他做了什麽?”

“我並未親眼看見,只是聽說,他偷偷讓看守的人餓了那人幾天,又故意著守衛撿著人身上看不見的地方下手,將他打得遍體鱗傷。”

“什麽?”雪歌捏緊手指,“為何他一而再地想置蘇冥於死地?蘇冥,他沒事罷?”

“他沒事。尹江陵似乎特別憎惡蘇琴師,直到三天後事發,我才明白。”奉英接著道。

青木宮中沒有什麽事可以逃過千之花的耳目。所以尹江陵背地裏的動作,三天後就有人密報給了千之花。

千之花大發雷霆,立刻殺了那幾個守衛,又把尹江陵叫來質問。

尹江陵嚇得面無人色,立刻跪倒在地,哀怨道,“宮主這些天,每天都要去看那琴師,偏偏那個琴師一點不識好歹,每次都讓宮主生氣。我實在是心疼宮主,所以才忍不住想教訓教訓他。”

千之花給了他一耳光,“下次再瞞著我做什麽,小心你的腦袋!”

尹江陵連忙服軟,說:“我再也不敢了。宮主我才是世界上最最在乎你的人。”

千之花哼了一聲,放過了他。

此時有守衛報告說,蘇冥在幽花獄中說想要自己的琴。

千之花一聽,立刻由怒轉喜,命人將蘇冥帶到邀花亭去。

之後千之花焚香沐浴,盛裝打扮,又命人將邀花亭收拾裝點一番,才帶著尹江陵,施施然前往。

邀花亭中,侍女早已依照吩咐備好美酒珍饈,點上線香。蘇冥也早已被帶到亭中等候。

待她和尹江陵落座,才有人拿來蘇冥的琴。

蘇冥坐在琴前,一臉蒼白,全然沒有初見時彈琴的那種安然。他抿著嘴唇,直直看著千之花,一語不發,半晌,才又看住自己的琴,緩慢擡手。可他手指只是浮在半空,遲遲不曾落下。

慢慢的,他額頭上冒出一點一點細汗,琴卻沒有發出一個音調。

尹江陵首先不耐煩了,“你莫非又是在戲弄宮主,真是……”說了半句,他話音戛然而止,千之花狠狠看著他,目中狠戾,尹江陵後半句話便硬生生噎回去,蔫蔫地坐好,閉了嘴不敢再開口。

千之花臉色卻也就此沈了下去,只轉過去盯住蘇冥,在場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大氣都不敢喘。

這種狀況之下,蘇冥臉色越發青白,張大眼睛,汗越來越密,呼吸越來越重,甚至連手也開始微微顫抖。卻只是死死瞪著自己的琴,不知是恐懼還是驚慌。

時間悄然流逝,氣氛凝固,那支焚香都燃盡了,然而沒有任何人聽到一絲聲音,青木林中連鳥叫也沒有一聲。

終於,蘇冥手指動了,緩慢地,顫抖地落在其中一根琴弦上。

“錚”地一聲,崩到極點的弦應聲而斷。

蘇冥身上衣衫已經濕透了,神色呆滯,猶如失魂。

奉英只覺得凝固的空中似乎也有什麽斷了一樣。千之花神色扭曲,眼中噴火,揮手將面前杯盤掃到地上,推翻桌子,幾步走到蘇冥跟前,捏住他的脖子,咬牙一字一字說,“你對著一個卑賤的奴婢曲若流觴,對著我卻連一個音調都演奏不出!在你眼中,本宮主還比不上一個奴婢?”

蘇冥眼中神采盡失,張著嘴,只是喃喃自語,反覆說著兩個字。

“不對,不對……”

他剛開始只是小聲喃喃,後來竟然掙開千之花的手,忽然渾身都開始發抖,不停地搖著頭,聲音越來越大,“不對!不對!”

千之花伸手要抓他,他揮手推開,跌靠在樹上,瞪大眼睛,捂著頭,滿臉眼淚,哭著大喊:“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形容舉止,狀若瘋狂。

千之花看見他的樣子,也楞了一下,大聲呵斥,命人將他重新關起來。

雪歌聽到這裏,心如刀絞,捏住奉英的胳膊,“他,後來呢?”

奉英搖了搖頭,從這一天開始,蘇冥就像丟了三魂七魄一般,也不肯進食。整整三天他粒米未進。

“宮主聽後,命人把蘇冥的琴抱到他面前摔得粉碎,又威脅他若不吃東西,以後絕對不要想再見到任何樂器。蘇冥才勉強開始進食。”

“他現在還是被關在獄中嗎?”雪歌問道。

“是。”

“我要怎樣才能把他救出來?”

奉英嘆氣道,“太難了。青木宮戒備森嚴,宮中盡是宮主的耳目,任何風吹草動,宮主馬上就會知道。我來是為了提醒你們,不要輕舉妄動。”

“難道一點辦法也沒有?”

奉英低頭沈吟良久,似乎下了決心,才說,“之前帶你走過的那些看似簡單的廊道,暗中潛伏了不知多少機關和守衛,如果你們隨意闖入無異於送死。即便我可以教給你們出入其間的方法,但你們要救人,也需要慢慢籌劃。”

“你說得對,”雪歌眉頭深鎖,將拳頭攥得更緊。“但如論如何,我明日都得見蘇冥一面。”

一陣風過,將窗戶吹得輕輕晃了一晃。

奉英嚇了一跳,看一眼窗外,低聲道:“我得回去了。”她同雪歌約定好聯絡她的方法,便從客棧匆匆離開。

一夜無眠。

雪歌只要一閉上眼睛,就看見蘇冥滿身血淋淋的樣子,心中發慌。

第二日,雪歌和無桐俱都換了一身妝容,無桐也同樣一身男裝,帶上鳳羽銀絲服前往青木宮中,這一次依然是奉英前來引導她們。只是,似乎不是前往上次那座精致華美的大殿,而是另一處。

經過那些垂花廊道時,雪歌問奉英,“我們這是去哪兒?”

奉英頓了頓,才說,“邀花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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