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這是你對我的懲罰嗎,無桐

關燈
第一滴淚從我臉上滑落的時候,我就知道,我這一生的眼淚都將在今天流盡。

狂風呼嘯而過,將我滿頭青絲抖得如同一團亂麻。

我不記得自己在這裏站了多久,手腳早就僵硬,可是我感覺不到冷。身體裏仿佛有一團赤色的烈火在胸膛裏灼燒,將心臟烤灼成一塊焦炭,將我眼前所有一切灼燒成一遍赤紅。

我最忠誠的護衛,無桐,一步一步向我走來,她腳步踉蹌,仿佛忽然之間老了十歲。她本是整個雪族最勇毅的武士,此刻卻控制不住身體的顫抖,就像隨時會被這狂風卷走的枯葉。

她滿面淚痕,雙目赤紅,咬著牙,用一種絕望的眼神憤懣地看著我,像兩把利刃瞬間刺透我的心臟。

她在怪我。

“殿下,”她聲音嘶啞,顫抖著哽咽,搖了搖頭。

我眼前一片空白,魂魄似乎已經遠離了我。

無桐忽然跪下 ,我驚得後退一步,怔怔看向她。

“事已至此,無桐難辭其咎,無顏再茍活於世。”

……

“殿下,保重。”

刀鋒沒入骨肉的聲音令我身體一抖,滾燙的血濺在我的臉上,讓我發不出半點聲音。

我徒勞地伸出手,卻只接住她傾倒的身體。

她的雙目失神,喃喃地問我:“這一切,都是因為那個人,您後悔嗎?”

後悔?

愧疚,

憤怒,

憎恨,

絕望,

……呵!

我看著這個曾經予以我全部忠誠和信任的屬下臉色一點一點灰敗下去,看著她的血浸過我的手將我的衣服染成一片猩紅。

“呵呵呵……”

我忽然聽到了笑聲,幾乎認不出這是我自己的聲音。

“這是你對我的懲罰嗎,無桐?”

好。

晚上的鷹王宮燈火通明。

今天鷹王壽誕,主殿的壽宴已經結束,而鷹世子的回鷹殿,宴會卻好像剛開始一樣熱鬧。

路絕塵已經悄無聲息地在橫梁上躺了有一個時辰,始終沒有等到神劍無光。

在漠西這片土地上,鷹王是唯一的王者,數百年來,那些不識時務的人早都被漠西的風沙掩埋。

回鷹殿上的鷹世子,是鷹王唯一的繼承人,自幼備受寵溺。今天本是鷹王的壽誕,但那些漠西大大小小部族全都非常識趣地單獨備了厚禮,命各族使者進獻給鷹世子。而路絕塵想看的神劍無光,就在這份賀禮的名錄裏。

鷹世子年過二十,尚未即位,鷹王暴虐的脾氣倒是繼承了十足十。

早先,因為一個侍女失手摔碎了杯子,就被他命人砍斷手臂。幸而有人求情說鷹王壽誕日不宜殺人,才逃過一命。

路絕塵微微皺著眉,他不喜歡熱鬧,殿內嘈雜的宴樂聲聽得他有些昏沈。

這一輪歌舞結束,鷹世子將手中空空的酒壺拋到地上,醉醺醺沖為首那個薄紗遮面,婀娜窈窕的舞女勾勾手指。

烈風族使者不失時機地從坐席上站起,走到大殿正中,鄭重跪伏在地上行了一個大禮。

“殿下,這些舞姬是我族費盡千辛萬苦尋訪來專門為殿下助興之用,另外,烈風族長還命我帶來無光神劍敬獻鷹世子殿下。”

路絕塵聽到無光,睜開眼皮,稍稍坐直了身體,向鷹世子看去。

鷹世子嗤嗤笑了一聲,懶洋洋道:“你們那個狂妄的少主終於想通了,舍得無光了?”

“是,我們少主已誠心悔悟,望世子殿下憐恤,恕他回去面見父親。”

數月之前,鷹世子偶然路過烈風部,無意中得見烈風部少主剛剛尋得的神劍無光,據說無光用遠古神獸獸骨制成,無光無華,卻摧金斷玉,威力不凡。烈風少主仰慕甚久,幾經周折,終於尋得。

鷹世子一眼看中,重金求購,烈風少主年少氣盛,當時也不知其身份,斷然拒絕。

鷹世子甚為惱怒,回城後便回覆鷹王,將烈風少主孤身一人遣到漠西風陵守墓,也不許人探視。

後烈風部多次求見,均被鷹世子拒之門外。

如今,烈風族長病重,族人借給鷹王賀壽的時機方才能進入回鷹殿,見到鷹世子。

烈風使者使了個眼色,那舞姬便雙手捧著狹長錦盒旖旎走上前去。

梁上的路絕塵看著那方錦盒被奉到鷹世子面前,止水般的心中此刻泛起一絲波紋。他平生沒有太多的愛好,神兵利器算是不多的一種。

但見鷹世子慢悠悠把手伸向錦盒,扒拉開盒蓋,裏面用金色紋樣的錦布包裹著的應當就是無光。

路絕塵放輕了呼吸,卻見鷹世子手忽而一轉,抓住那奉著錦盒的舞姬白皙修長的手臂,盯住她露出面紗的長睫低垂的眼睛,醉笑道:“你這雙眼睛我倒像是在哪見過似的,美得狠。”

路絕塵期待落空,微皺起眉有些不耐。

鷹世子一見了美人,就將名劍忘到九霄雲外,伸手一把將舞姬面紗扯下,果然顯露出一張美艷絕倫的面容,只是美人面上表情冷的如冰如霜,看得他打了一個哆嗦,他一怔。

電光石火之間,舞姬揭開錦盒,抓起無光神劍。

路絕塵看見一道烏金的光華從眼前流過,神劍無光已然出鞘直刺向主位上的鷹世子。

世子身邊的三個武衛反應也很快,大喝一聲齊齊拔劍直刺。

刺客仿佛不曾看見那些利刃一樣,死死盯住鷹世子,撲上去任憑利劍貫穿自己的身體,以雷霆萬鈞的氣勢將無光插入鷹世子的咽喉,幾乎將鷹世子的脖子割斷。她看著鷹世子瞪大眼睛,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毫不猶豫拔出無光,便要刺下第二劍。

那些武衛大駭之下,抽劍直接削向刺客的頭顱,可那人依然渾如不覺,不避不躲,穩穩將無光送入鷹世子的咽喉。

美艷的刺客滿身浴血,盯著鷹世子那雙驚恐的眼睛裏光澤消散,意料中屬於自己的死亡卻並沒有降臨。

她直起身,瞇起眼睛,那些砍她腦袋的武衛不知何故全都跌倒在地。大殿裏早已亂成一片,她傷處傳來一陣陣麻痹,眼中的一切都模糊不清,心跳如擂鼓,下一瞬就一頭栽倒下去。

夕陽穿過窗欞落在床頭人的臉上,將她蒼白如紙的臉染上一絲血色。

路絕塵看著躺在床上的女子,他原本並不打算多管閑事,卻還是莫名其妙在重重圍困中將這個刺客帶到了城外。

傷口已經處理過,不再流血,但是毒已入骨,刺客也沒有醒來的跡象。

這無疑是個絕色的女人,臉上的血跡已被擦去,即使血色盡失也掩蓋不住那抹明艷。

她已經昏睡了一天,在路絕塵以為她不會再醒來的時候,床上的人睜開了眼睛。

刺客看見路絕塵這個陌生人,卻沒有流露出一絲驚訝的神情。

她整個人只有那雙眼睛依舊明凈如水,存著一絲生氣。她只看了路絕塵一眼,就轉而望向空空的屋檐。“是你救了我?”

“……”

“我不需要救,也報答不了你什麽。”

“……”

路絕塵餵了她一些藥,然而藥沒喝進去多少,反而咳出來不少血沫。她按住路絕塵重新端來的藥碗,搖了搖頭。

“我叫雪歌,你是誰?”

“路絕塵。”

“你為什麽會在鷹王宮?”

“看劍。”

“哦,”雪歌這才發現神劍無光就在她手邊。她重新將無光拿到手裏。這柄傳說中的神劍失去了劍鞘,沈寂了千百年的時光,剛剛舐血,劍身烏青,光華內斂,有冰冷鋒銳的殺氣安然蟄伏。

雪歌從現在才第一次開始認真打量,“這是你救我的原因?”

“不是。”

……

雪歌將無光遞給他,“劍本來也不是我的,你拿走吧。”

路絕塵搖頭。

……

“你不要,那就扔了。”

“還。”

“還?還到哪?”

“鷹王宮。”

“……那你何必將它帶出來?”

“想看。”

雪歌看向路絕塵波瀾不驚的眼睛,沈寂的面孔忽然笑了笑,猶如沈沈暮色裏透出的一縷幽光。

“你真是個有趣的人。”能在重兵之中,將她帶離鷹王宮的人,當然也可以悄無聲息地送回一柄劍。“你來自中州嗎?不久之前,我剛去過一次,聽過中州的奇人異士,武藝出神入化,千百人中取人頭顱如探囊取物,這樣的人,很多嗎?”

“不多。”

“那你是嗎?”

……路絕塵沈默。

雪歌眸色一冷,“我付你錢,你幫我殺一個人。”

……

“殺了鷹王。”雪歌的聲音冰冷。

路絕塵直視著她的眼睛,搖一下頭。

雪歌難掩失望,劇烈地咳嗽起來。蒼白的臉因而染上一抹潮紅。包紮著的傷口又開始滲出細細紅絲。她喘息著重新平覆下來,無力地閉上眼睛。

良久,她才能重新開口。

“我有一些東西,放在雪族舊地,埋在吾華亭下,能幫我去看看麽?”

“好。”

“其中有一些財物隨你處置,還有一個錦盒,請幫我帶回來。”

說了這許多話,雪歌臉色更加蒼白,勉強吃了些東西,片刻間就重新昏睡了過去。

黑底的錦盒半尺見方,被端正放置於床前。鑲銀的盒蓋上精致地繡著一只孔雀,盒身以孔雀羽毛覆滿,在燈下反出艷麗的色澤。銀色的小搭扣扣著,沒有上鎖。

雪歌醒來第一眼就看到它,她掙紮著坐起身,壓抑著咳嗽,撐住床沿喘息勻停了,才勉強坐穩。

她將錦盒按住,拉開搭扣,緩緩翻開厚重華麗的盒蓋。

黑色綢面的盒底只有一件奇形怪狀的青色器物,那東西像一個被擠壓得扭曲變形的葫蘆,身上若幹孔洞,倒有一分像是某種詭異的樂器。

雪歌將它拿出來托在手上,青色的表面映著燈光,現出晶瑩剔透的色澤。

路絕塵進來時,她托著那東西看得很入神,光華返在她臉上,讓她的臉色看上去生動了許多。她嘗試著將那東西放在唇邊吹了一下,但體力不濟,那東西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路絕塵靜靜看著她。

她並沒有再嘗試,只是轉過頭來,問。

“你,能幫我把它轉交給一個人麽?”

“誰?”

“你聽過蘇冥這個名字嗎?”

點頭。

雪歌有一絲意外,“你聽說過什麽?”

“傳說他琴音惑人,帶有鬼氣。”

“鬼氣?” 雪歌淒然笑了笑,目光輕飄飄不知看向了哪裏。“……那,你知道他來自哪裏嗎?”

“據說來自巫州。”、

“哦?”沈默過後,她低頭摩挲著手上的青色器物,喃喃道,“這麽久以來,到最後,我知道的竟然不比一個陌生人更多。

……你還知道什麽?”

路絕塵搖頭,分不清她的表情是哭還是笑,令他有些不忍,他垂下眼睫,接過錦盒,“給他?”

雪歌點點頭。

“他在哪?”

“我也不知道。不用費心去找,但憑緣分吧,要是碰不到,也就算了。”

“你應該親自給他。”

雪歌笑了一笑,他們都知道,這只是一句安慰。雪歌避開這句話,反而問他,“我們現在是在哪裏?”

“鷹王城外,骨山腳下。”

能在短短時間內將她帶出回鷹城,連著又休息了數日,也不曾聽聞絲毫追兵的消息,一般人根本不可能做到。

“你究竟是什麽人,為什麽要救我?”

“剛好遇到。”

雪歌仔細看路絕塵的臉,青年的臉上線條幹凈利落,刀削斧刻一樣,沒有一絲多餘的贅肉,眉目英俊而淩冽。相處幾日,她幾乎沒有在這張臉上看見過什麽變化。

雪歌忽然問他,“你笑過嗎?”

路絕塵低頭認真回憶了一下,點一下頭。

“你們真像,不愛說話,不愛笑。可事實上,你們也一點都不像。因為你只是看著冷,倒是比大多數人都還要熱心。”雪歌望著虛空之中,自言自語道,“他的樣貌,似乎也並沒有你好看。”

……沈默。

“……我去給你倒一杯水。”

雪歌看著他轉身僵硬的肩膀笑了笑。

喝了路絕塵倒的茶,雪歌像是憶起一些往事,忽然懇切地望向他,“骨山……你能扶我出去看看嗎?”

她現在根本沒有力氣行走,路絕塵只能將她抱到屋外的椅子上。

他們此時正處在骨山山腳下一處隱僻的農舍裏,只有他們兩個人。

農舍正北便是骨山。山中多半植被只有烏漆漆的還魂樹,遠看陰森孤寂,少有人跡。

“骨山中有一種異獸,名曰修雩,獸形而有鳥翼,叫聲清越,比少女的吟唱還要美。你聽說過嗎?”

搖頭。

雪歌自嘲似的說著,“說起來,我曾經帶著族裏最精銳的武士去抓它。”

……路絕塵等了片刻,並沒有等到下文。雪歌似乎沈浸在回憶中,讓他忍不住問了一聲。

“抓住了嗎?”

“原來你也會好奇?”雪歌笑了。她望向遠處沈寂的骨山,記憶恍惚間回到一切開始之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