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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章48 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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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章48 後悔

這日, 崔七照常進屋餵藥,甫一推門,卻見聞祁不知何時醒來, 兀自靠在床榻上。

崔七嚇了一大跳, 忙上前半跪在地上行禮:“王爺,您醒了。”

聞祁點頭“嗯”了一聲, 竟朝他伸手。

崔七楞楞地看著聞祁的手, 不明所以。

聞祁蹙眉,問道:“不是給我的?”目光盯著他手裏的藥。

“是, 是給王爺的。”

崔七忙起身恭敬地將藥遞到聞祁手上。

聞祁接過藥喝了起來, 崔七目光古怪地瞧著聞祁,但見他面色如常,平靜得像是什麽事都沒發生過,心裏不由得暗暗驚奇, 又暗暗高興。

驚奇王爺明明因為時姑娘的死嘔血昏迷良久, 醒來竟絲毫不見悲傷。

高興的是終於不用擔心王爺受不了打擊,加重傷情。

喝完藥,聞祁將空碗遞給他,順便問道:“阿榆回來了嗎?”

崔七懵了,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

聽王爺這語氣,似乎以為時姑娘還在世?

沒待他回答,聞祁溫柔的笑了下,“是我糊塗了, 阿榆去東陵湖賞荷,怕是還沒回來,她一向貪玩, 你們先不要打擾她,等她玩夠了自然會回來的。”

崔七心裏一陣難受,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王爺這情狀怕是受打擊過度,得了失心瘋。

鼻腔了頓時酸澀無比,忍了忍,還是沒忍住,道:“王爺,時姑娘不會回來了,她,她已經死了。”

聞祁笑容僵住,好似有什麽東西在他眼裏慢慢裂開

片刻後,大手一揮,將擱在一旁的空碗掃在地上。

哢嚓一聲,空碗碎成幾瓣。

聞祁暴起,一把拽過崔七的衣領,將他擰到跟前,一向鎮定自若的眼眸此刻布滿紅血絲,死死地盯著崔七,大聲喝道:“胡說八道!阿榆還等著嫁給我,她說過要和我白頭偕老,又怎麽會死……”

崔伯和諸葛追已經聞聲闖進來,聽見聞祁的話二人很快明白了怎麽回事。

諸葛追搶著上前取出銀針就要給聞祁下針。

聞祁一把推開崔七,,轉而扣住諸葛追的手腕,點漆的眸子緊盯著諸葛追問:“你騙我的對不對?阿榆沒死。”

諸葛追的手腕被他那麽一拿,好似鐵鉗紮進肉裏,疼得五指不自覺地張開,銀針落在地上。

他對上聞祈的眼睛,見他雙眸猩紅如血,宛若著魔,只要他的回答不是聞祈想要的答案,似乎聞祈就能吃了他一樣。

諸葛追只好強笑著點頭道:“她很好,你不用擔心,只是她不想看見你現在這個樣子,說是等你身體養好了才能去見她。”

聞祁這才放開手,像是失去了支撐一般,跌跌後退到床邊坐下,虎口掐著額角,似乎有些痛苦。

過了會兒,他慢慢擡起頭來,神色已然平靜,平靜得近乎詭異,望著諸葛追笑道:“你說的對,等我好了再去見她,她一向擔心我的身體,見我這幅模樣怕是又該生氣了。”

說完,竟乖順地躺下。

諸葛追見聞祁如此聽話,知道這是人受到巨大打擊,後出現的神智錯亂,心裏只覺一陣酸澀,聞祈曾是那般驕傲的人啊,萬萬沒想到會因為一個女人,變成這幅模樣。

他在聞祈身上昏睡穴上落了幾針。

屋中很快恢覆寂靜。

諸葛追、崔七、崔伯三人互相對視了一眼,皆從對方眼神裏看見了巨大的隱憂。

又過幾日,聞祁再次醒來,這次他身子恢覆得已經能下床,只是臉色依舊蒼白如紙,臉頰也消瘦得凹下去幾分。

諸葛追、崔七、崔伯、長豐俱是擔憂地看著他。

聞祁坐在床邊,雙手撐在膝頭,目光微微呆滯,過了好半晌,才道:“她停在哪兒?”

眾人聞言,長長松了一口氣,緊接著心又跟著提起。

此前他們還以為王爺因為受刺激過度,得了失心瘋,不肯面對時姑娘的死。如今聽他問起“時姑娘停在哪兒”,看來神志已經恢覆。

只是他們又怕聞祁見時姑娘,畢竟時姑娘那模樣任誰瞧了都受不了,尤其聞祁現在還受著重傷,再也經不起任何情緒波動,他們怕聞祁見了,徒增傷悲,牽動病情。

崔伯輕聲道:“時姑娘遺體已經被安置好了,王爺不必擔心。”

聞祁唰地一記眼刀掃過來,陰沈沈地盯著崔伯,繼續問道:“她在哪兒?”

崔伯心頭一凜,他是看著王爺長大的,可以說如親如父,這還是第一次被王爺用這樣冷戾的眼神盯著,顯然是動了真氣。

他原是想著王爺的傷好不容易才見好,還是先不要見時姑娘遺體為妙,瞧他這架勢,恐怕不看上一眼是不會死心的,崔伯暗暗嘆息,道:“在冰窖。”

正值仲夏,天氣炎熱,時榆的屍首原本已在水中泡得面目全非,為了保存遺體,崔伯早已命人將遺體存放在後院的冰窖裏,以防遺體繼續腐爛。

冰窖門外。

崔伯心知這種時候,陪去的人越少越好,於是只讓崔七陪著聞祁下窖,他們則在外面守候。

崔七跟著聞祁,甫一下窖,便覺絲絲涼意撲面而來,其中還摻雜著一股若有若無腐朽腥臭氣息。

越走進深處,腥臭氣息越濃郁,直攪得人胃中想作嘔。

崔七閉氣不敢大口呼吸,憂心忡忡地瞧了聞祁的背影一眼。

聞祁的背影依舊挺拔,步伐也十分沈穩,似乎並未受到什麽影響,崔七稍稍松下一口氣。

很快,他們看見了冰床,晶瑩透亮的冰床上躺著一個女子,身著石榴裙,臉覆白絹。

聞祁猛地頓住腳步,呆呆地看著那人。

崔七想起時姑娘被打撈上來時,全身浮腫,腫大如球,面目早已全非,甚是可怖,這才命人在時姑娘臉上搭了一塊帕子。

如今已過了兩旬,雖有冰窖防腐,但畢竟屍身毀損嚴重,只怕眼下更加慘不忍睹。

他怕王爺看了再受打擊,小聲勸道:“王爺,遠遠看一眼罷了。”

聞祁猶若未聞,拖著沈重的步伐走到冰床旁邊。

崔七不敢跟得太近,退到一旁守著。

聞祁的目光從時榆的頭發上慢慢橫掃而過,落在她的鞋襪上。

又從腳上慢慢地回掃到她的頭上,滿頭珠翠已然不見,發髻也已淩亂。

與此同時,腦海裏一瞬間閃過那日時榆穿著這身衣裙,在他面前巧笑嫣然的樣子。

心裏忽地一陣刺痛,頓時生出巨大的自責和後悔來。

他當時就該陪她一起去的。

不,他就不該讓她去赴約,不該想著先處理好政事,不該松開她的手,更不該放任那些女人接近她……

千不該,萬不該,他就不該讓她離開自己的視線的……

都是他不好。

心口一陣陣絞痛,翻江倒海,幾乎喘不上氣來。

他強忍著心痛緩緩擡起手,顫抖著向時榆的臉伸去,伸到一半倏然握拳頓住。

咬了咬牙,迅速捏住帕子的一角,

屏住呼吸,慢慢揭開。

絹帕下,慢慢露出一張蒼白難辨的腫臉。

觸目驚心。

崔七一直留意著聞祁的神色,見他面色一變,突然一口鮮血吐在地上,立即一個縱身奔過去,攙扶住聞祁。

“王爺!”

聞祁只覺眼前一陣金星亂迸,耳朵也跟著嗡嗡作響,好半晌才平覆下來。

再擡眼時,雙目已然通紅。

他就著崔七的手,緩緩借力站起,目光死死盯著那張面目全非的臉,卻不知自己的臉色,比那張面目全非的臉還要慘白。

他擡手再次摸向時榆的臉,與其說臉,倒不如說是個被泡發的大水球,五官已經完全看不清原來的樣子。

崔七眼見王爺的手就要碰上去,連忙拽住他阻止道:

“王爺,不可!時姑娘她,她……您讓她安息吧。”

聞祁忽然扭頭,一把揮開崔七的手,狠狠瞪視他一眼:“滾!”

崔七被那一掌推得後退兩步,低下頭去,不忍再看。

聞祁深吸一口氣,顫抖的指尖轉而落在時榆的右側耳廓上,似是是想翻開時榆的耳朵看一眼。

然耳廓冰凍之下僵硬無比,掰動不得,再一用力,就會碎掉。

聞祁只覺得自己的心都快要跟著碎掉了,恨不得跟她一起躺下,再也不想醒來。

他閉上眼睛,強忍住眼眶裏打轉的淚水。

片刻後,睜開眼睛,低下頭去。

崔七見狀,大驚失色,以為王爺要做什麽有失心智之事,心中又急又驚又怕,卻不敢再阻攔,只好側身背對著聞祁。

片刻後,卻聽聞祁語氣激動地說了句“沒有,沒有,不是她,不是她……”

崔七見聞祁神情似笑非笑,帶著幾分癲狂,還以為他是大受打擊,神志再次失常,不由得心焦仿徨,想要出門去喊諸葛追進來。

卻聽聞祁忽然站起來轉身問他:“小喜在哪兒?”

說這話時,他的神色竟又恢覆到如常的冷靜。

崔七心中混亂至極,下意識回道:“在,在府上。”

聞祁沈聲道:“去帶她過來。”

“是。”

崔七領命,很快就帶著小喜返回冰窖中。

長豐正在向聞祁稟報:“據譚姑娘交代,時姑娘一上船就同她們針鋒相對,最後自己跳上欄桿。”

“其他人如何說?”

“屬下已問過船上其他人,她們說是時姑娘先惹怒譚姑娘,譚姑娘本欲拉人教訓時姑娘,誰知時姑娘自己跳上欄桿背對著湖面威脅譚姑娘,還說譚姑娘敢動她她就跳下去,譚姑娘放話說有本事就跳,誰知時姑娘竟真得往後倒下去了……”

聞祁沈默了。

崔七立即帶著小喜入內。

聞祁依舊站在冰床前,目光始終盯著時榆那張面目全非的臉。

小喜忍不住向冰床上匆忙瞄了一眼。

只一眼,鼻頭瞬間酸脹,她強忍著淚水,瑟縮著低頭伏地跪拜。

“奴婢參見王爺。”

聞祁望向她,幽幽問道:“你為什麽還活著?”

小喜以為聞祁在指責她沒照顧好時榆,導致時榆命喪水中,這些時日她本就因此事自責不已,聽見聞祁興師問罪,只想以死謝罪,哽咽道:“奴婢該死,是奴婢沒照顧好榆姐姐,請王爺責罰。”

聞祁面無表情道:“你當時為何沒有跟著上船?”

長豐已經向他匯報過,上船的只有時榆一個人,那日小喜原是陪著她一起的,臨上船時不知時榆對小喜說了什麽,小喜忽然離開,時榆獨自上船。

不久後船就出發了,並未等小喜。

小喜道:“本是要一起上船的,只是榆姐姐突然說想吃香栗,就讓我回去買一些,誰知等奴婢回去時船已經開了。”

聞祁忽然將絹帕扔在冰床之人的臉上,臉上神情怪異,似笑非笑,似怒非怒。

“這不是她。”

時榆耳廓後長著一顆小指甲蓋大小的粉色胎記,因為長在耳廓背面,是以不留神很難發現,聞祁還是有次在同時榆溫存過後意外發現。

當時只覺得這胎記生得好生隱蔽,並未放在心上。

但眼前這具屍首耳廓背後卻沒有任何胎記。

聯想起她近日來的乖巧和言行舉止,聞祁一瞬間什麽都明白了。

時榆根本沒有死,這具屍首是假的,她根本就沒有死心,一直暗中計劃著逃離他。

這次竟這樣欺騙他!

許是不想連累小喜死在水裏,這才臨上船前支開小喜,再故意挑釁船上貴女,上演一出被逼下水而亡的好戲。

“好,很好!”想到這裏,聞祁怒極反笑,一股腥甜再次湧上喉嚨,被他硬生生咽下,卻還是溢出一絲出來。

崔七和長豐見狀,面色駭然,齊齊驚呼:“王爺!”

聞祁擡手,示意自己沒事,神色冷下去,沈聲道:“去查,當時停留在東陵湖附近的車馬都有誰家的?”

長豐和崔七很快反應過來,時姑娘自幼生長在河邊,從小會水,怎麽可能輕而易舉地被水淹死。

王爺既然說這具屍首不是時姑娘的,那就說明時姑娘沒死。

如果時姑娘沒死,定是乘亂上了岸。

但若想神不知鬼不覺的逃走,只有可能是藏在馬車上脫身。

想通這一關節,二人心頭一振,不由得又驚又喜。

時姑娘還活著那就太好了,只要時姑娘還活著,王爺就還有希望。

這段時日看著王爺魂不守舍的模樣,他們生怕王爺撐不下去。

“是!”二人轉身就走。

走出幾步後,崔七忽然停下,轉身又道:“王爺,水中那些刺客有兩個被我們活捉在手,拒他們交代,指使他們行刺王爺的是,是宮裏的意思……”

聞祁神色淡淡道:“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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