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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章16 敷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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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章16 敷衍

自從接到鏢局傳遞進來的消息後,時榆覺得空氣都是香甜的,整個人都輕松了不少。

眼下她只需要在聞祁納妾之日到來之前,找個合適的機會溜出去與鏢局匯合。

她怕自己一時忘形在聞祁面前露了破綻,便以月事為由向沁園那邊告了幾天的假,和小喜一起在房裏玩鬥草。

玩得正開心時,忽然有人敲門,時榆趕緊躺回床上去裝作神色懨懨。

小喜去開門,見識長豐,不悅道:“不是已經說了嘛,榆姐姐這兩日不爽利,需要靜養。”

長豐撇了下嘴:“又沒叫她去伺候,是王爺這兩日胃口不佳,說是想喝魚湯。”

這意思就是讓時榆親自做了。

小喜剛想拒絕,便聽見身後的時榆虛弱地回應道:“知道了,晚點做好了送過來。”

此前為了能讓聞祁恢覆記憶,時榆隔三差五地就親自下廚煲魚湯送過去。

自從得知他並沒有失憶後,她就再也沒煲過魚湯了,她不想再做這些可笑的事情,更不想一腔真心錯付。

長豐一走,時榆跳下床,拉著小喜進小廚房。

魚湯誰做不是做,正好可以趁機教會小喜煲湯,以後也能讓她在府上有個傍身的手藝。

“你不是一直想學怎麽下廚嘛,我教你。”

小喜一聽,高興地躍躍欲試。

時榆先是給小喜演示了一遍如何殺魚清洗,如何選用食材,待一切準備就緒後,就在一旁指揮小喜掌勺。

小喜雖然年紀小,但很聰明,很快做得有模有樣。

她握著大鐵勺在香氣四溢的白湯裏一番攪動,然後迫不及待地舀起一勺濃湯來,低頭吹了吹遞到她跟前:“榆姐姐,你快嘗嘗,味道怎麽樣?”

時榆看著勺中熱氣騰騰的魚湯微微晃神,不由得想起茅屋時的日子——

阿初坐在竈膛出添火,從最初的烏煙瘴氣到熟練地添柴減柴來控制火候,他只用了不到半日就學會了 。

而她則站在竈臺前掌勺,只要轉頭便總能撞進阿初溫柔似水的眼底,二人於熱氣裊裊中相視一笑。

魚湯還未出鍋前,她總是迫不及待地先舀出一大勺出來,然後鼓著腮幫吹得半涼遞給他先嘗嘗味道。

他總會笑著吃下她送到他面前的任何東西,再將東西推回到她面前,讓她也嘗嘗。

“榆姐姐?”見她出神,小喜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時榆回過神笑笑,就這小喜的手低頭抿了一口,品味一番後對小喜豎了個大拇指,“不錯,初次做已有我六分真傳。”

時榆將魚湯盛在湯盅裏,同勺子一起放在托盤裏交給小喜,道:“我眼下還不方便過去,魚湯你幫我送過去吧。”

小喜欣然前往。

長豐見送湯來的是小喜不由得皺了下眉頭,攔住小喜問:“時榆呢?”

“榆姐姐說她不方便,讓我幫忙送過來。”

長豐原想接過托盤,想了想,決定還是不要多管閑事,只是同情地看了一眼小喜,便將人放了進去。

小喜雖是第二次進沁園,但比一次更緊張。

第一次是因為榆姐姐性命垂危,她抱著孤註一擲的決心冒死沖進來,當時並未覺得害怕。

這次自己來送湯,不知為何心中反而緊張不已。

她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擡腿邁了進去。

瞥見東次間的涼榻上有一個仙人般模樣的公子,正慵懶地歪在憑幾上看書,只覷了一眼她便覺得是在褻瀆,趕緊跪下道:“王,王爺,魚湯來了。”

由於緊張,下跪幅度過大,導致盅裏湯溢出一些在托盤上,她頓時嚇得面色煞白,大氣不敢出一下。

好在上首沒有傳來任何聲音,小喜一動不敢動。

然而在這樣的沈默裏久了,不知不覺地竟凍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煎熬地等待著,終於聽見一道低沈的聲音落下來。

“放下吧。”

小喜戰戰兢兢起身,放下托盤,剛想告退,忽聽王爺問:“她怎麽樣?”

小喜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王爺是在問榆姐姐,想起榆姐姐活蹦亂跳的模樣卻謊稱月事不適,顯然是在躲王爺,她不想出賣榆姐姐,便道:“榆姐姐還好,就是精神有些不濟。”

聞祁不說話了,拿起勺子攪動盅裏的魚湯,不知道在想什麽。

小喜想起榆姐姐說過,王爺在喝魚湯前要先試毒,於是她瑟縮地問:“奴,奴婢先幫王爺試毒吧。”

話音剛落,聞祁突然一記淩冽眼刀掃過來,小喜兩腿一軟,撲跪在了地上,顫聲喊:“王爺恕罪!”

屋子裏安靜地落針可聞,聞祁沈默著,小喜也不敢擡頭,只聽見細微的瓷器碰撞之聲。

“魚湯乃何人所做?”忽然,王爺的聲音再次響起。

小喜不敢隱瞞,囁嚅道:“是,是奴婢所做。”

聞祁的臉色瞬間陰沈下去。

好得很,躲著他也就罷了,如今這些事都開始假手他人,連敷衍都不想敷衍了。

他忽然想起那日時榆背著包袱的身影,心裏那股莫名的不安又冒了出來。

難不成她還存著想離開的心思?

一想到這裏,邪火頓生。

叮鈴一聲瓷響,勺子被用力擲回了湯盅裏,緊接著冰冷的聲音響起——

“叫她滾過來。”

小喜劫後餘生地回到了小院,見到時榆眼睛一紅,撲進她懷中。

“榆姐姐!”

“怎麽了這是?”

聽完小喜的哭訴後,時榆心口一沈,預感大事不妙,聞祁突然間發了這麽大的火難道是察覺到了什麽?

她心口突突直跳,有片刻慌亂。

直到目光落在小喜女紅竹簍裏的銀剪上,目光忽地一閃,快步走過去拿起銀剪,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對著左手食指背側用力劃下去。

“榆姐姐!”小喜嚇了一大跳。

時榆嘶了一口冷氣,丟下銀剪拍拍她的手臂,安慰道:“無礙,只是小傷,但可以用來保命,我先走了。”

來到沁園廊下,時榆遇見了長豐,長豐沖她遞了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

時榆心瞬間沈到谷底,忐忑不安地走進去,一眼瞄見聞祁坐在書案前揮筆寫著什麽。

她就停在門內,也不上前,怕自己萬一看到什麽不該看的又是麻煩。

似是見她沒動靜,聞祁終於擡頭掃了她一眼,目光犀利如鷹隼,語氣冷颼颼的。

“站那麽遠作甚?過來。”

時榆忐忑地挨上去,面上賠笑,道:“我這不是怕打擾到你嘛。”

聞祁沈默地盯著她。

時榆只覺得如芒在刺。

半晌,聞祁才開口說:“研墨。”說著,低頭繼續寫著什麽。

時榆飛快地瞥了那宣紙一眼,標頭寫著《上林賦》,不由納悶。

不是說聞祁發了好大的火,怎地還這麽有閑情雅致?

還叫她過來研墨,這委實不像他的作風啊。

見她不動,聞祁蹙眉看她。

時榆趕緊彎腰拿起墨條研磨。

聞祁瞥見時榆一邊磨墨,眼珠子一邊滴溜溜地轉動,就知道她心裏又在盤算什麽小九九。

“識字多少?”他問。

“不多,也就幾個字而已。”

聞祁偏頭瞅了她一眼。

幾個字?

若不是他還記得過去的事情,險些被她糊弄過去。

與她一起生活了近一年,閑暇時也曾教她讀過不下三本書。

他擱下筆,將寫完的《上林賦》挪至一旁,然後起身。

“坐過來。”

時榆一頭霧水地看著聞祁,他不會是打算讓她寫字吧?

她聽話地坐過去。

聞祈將方才用過的小狼毫遞到她手中,指了指他寫好的《上林賦》道:“照著寫一遍。”

她實在搞不懂聞祁葫蘆裏在賣什麽藥,只能照他說的做。

她自有失怙,父母在時,她還未到識字之齡,待她能識字了父母又不在了,還是後來郭老爹為了讓她認藥方教了她不少字,不過都是跟藥材有關。

真正認得一些字時還是阿初教的。

“想什麽呢?”頭頂上方忽然傳來聞祁的聲音。

時榆心下一顫,忙收斂心神,照著聞祁的《上林賦》書寫。

顫顫巍巍寫了幾個字後,時榆自己都不忍直視,讓她寫字還真不如讓她去殺幾頭野獸來。

聞祁果然也看不下去了,彎下腰握住她的手,一筆一劃地教她落筆。

毫尖蘸著墨汁細唰唰地游走在雪白的宣紙上,好似撩在了她的心尖上,酥酥癢癢的,淡淡的檀香混著墨香,悄無聲息地鉆入她的肺腑,攪亂了心神。

直到聞祁握著她的手,認認真真地寫了大半篇《上林賦》後,時榆這才徹底放松警惕,看來聞祁是真的只是想教她識字而已。

可能是經過一段時日的調養,也可能是因為夏季,聞祁的手不再像冬日裏那般冰涼,多了幾分溫熱,緊緊地包裹著她的手背。

餘光落在那只指骨分明的手上,恍惚間時榆好像又看見夕陽斜照下,阿初坐在輪椅間,晚霞落在他身上渡了一層柔和的金光。

而她坐在阿初身上,手裏握著一根細長的樹枝,阿初從身後握著她的手,在地上一筆一劃地寫著他們的名字。

時榆——任之初。

阿初剛醒時將一切忘得一幹二凈,連名字也給忘了,她謊稱對方是自己招過門的夫婿後,阿初就問他叫什麽名字。

她那時哪裏知道他叫什麽名字,可她又不識得幾個字,識得都是藥材,總不能給他取個藥材的名字。

她一直覺得鎮上私塾裏的老夫子是最有學問的,而他們最喜歡放在嘴上念的便是“人之初,性本善……”,她便想著這字一定是頂有學問的,於是便謊稱他叫“人之初”。

但她一直不知道“人之初”是哪幾個字,還是後來阿初手把手地教她寫下“任之初”這個名字。

“為何不親自煲湯了?”

耳畔冷不丁響起聞祁的聲音,時榆頓時一個激靈,筆尖重重壓在宣紙上,沁出一大團黑漬。

原來是在這兒等著她。

幸虧她早有準備。

她擱下狼毫,暗暗擠了擠傷口,然後扭頭看著聞祈,委屈地撇撇嘴:“不是不想煲湯,是因為殺魚時不小心傷到了手,不信你看。”

她舉起受傷的手指給聞祈看。

聞祁垂眸,便見纖纖蔥指上,赫然出現一個長長的血紅色刀痕,微微裂開的傷口此刻還在向外面流著血。

聞祁拉過來仔細看了一眼,傷口還不淺,頓時慍怒道:“這麽深的傷口怎麽不叫大夫?”

時榆黑眸一閃,嗔怪道:“這麽小的傷口叫什麽大夫,何況我自己就是半個大夫,要不是你急著催我過來,方才我就已包紮好了。”

聞祁氣息一滯,無言以對。

片刻後他頭也不擡地喊了聲“崔七!”

崔七作為暗衛,屋裏的一舉一動自然盡在耳中,於是閃身進屋後,徑直去匣子裏翻出止血散和繃帶放在書案上,又非常有眼力勁地迅速退下去。

聞祁拉過她的手指,手法老道地替她上藥包紮。

時榆心下不由得一動,這般嫻熟,他一定獨自包紮過許多回吧。

時榆忽然想起之前打聽到的,先皇後薨逝後,聞祈就被廢除太子之位,軟禁在了十王宅。

世人一向拜高踩低,先皇後倒下,少不得有人落井下石,沒了先皇後庇護的那些年,聞祁一定過得很艱難吧。

“最近不要碰水。”聞祈握著她的手囑咐道。

“好。”

時榆抽手,卻沒抽動,她不解地望向聞祁。

聞祁目不轉睛地盯著她,道:“沁園不是誰都能進來的,下次若是再假手他人,那人便只能橫著出去。”

可能是他的語氣太過於平靜,時榆一時還沒反應過來,等回味過來他話裏的警告之意,時榆不由得汗毛一炸,頓時驚出了一身冷汗。

她震驚地看著聞祈,雖然知道沁園不是什麽人都能進來的,但她以為小喜同她在一起久了,也許是個例外,不成想她方才之舉險些害小喜送命。

聞祈如此性格莫測,她只能加倍小心了,又怕連累小喜,忙笑著反握住聞祈,一臉乖巧道:“以後再也不會了,我保證,只要是跟你有關的事情我必定親力親為,盡職盡責地做好自己的本分。”

聞祈蹙了下眉。

她如此溫順,他本該滿意才是,可不知為何他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就好像手裏抓著一抔流沙,明明切切實實地握在手心裏,可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它從指縫裏偷偷溜走,卻怎麽都抓不住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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