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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章9 軟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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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章9 軟肋

“折損多少人?”

“二十八個。”

聞祁的手緩緩攥緊,望著窗外抿唇不語。

崔七知道,主子這是在心疼,二十八個暗衛,全是娘娘為他留下的高手,陪著主子一路血雨腥風地殺過來,卻死在這場明知是火坑的陷阱裏。

就為了救那個女人!

此前,他還在慶幸主子終於肯讓女子近身,身邊也能有個知冷知熱的人,如今卻發現這女人根本就是個禍患。

“王爺,這女人已成了您的軟肋,這次是宣王,下次很可能就是康王……甚至是陛下!還請王爺快刀斬亂麻,早日除掉她。”

“軟肋?”

聞祁掀起眼簾,冷冷睨著崔七,勾唇哼道:“你未免也太高估了她,區區一婢女而已,你以為本王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她?”

“本王只是痛恨被人威脅!”

聽到他話語中的冷意,崔七立馬垂頭跪下。

“王爺恕罪。”

聞祁捏著額角,閉眼道:“當初要不是她救下本王,如今你們侍奉的就是一具屍骨,我若是連救命恩人都殺,你們也該擔心擔心自己的性命了。”

崔七的頭垂得更低了。

片刻後,聞祁緩緩睜眼,屈指叩擊著桌面,冷冷勾唇道:“聞昭以為這局他贏定了,殊不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聞昭讓他拿他老丈人貪墨的賬本親自去綠柳山莊換時榆的命,殊不知他早在那些賬本上塗抹了斷魂霜。

聞昭拿到賬本肯定會親眼過目,只要他打開,斷魂霜便會飛入他的眼睛。

雖不如喝下去那般有效,但至少也能廢了他的一雙眼。

這斷魂霜的痛楚,總不能讓他一個人受著。

*

宣王府。

“啊啊啊——”

一聲聲慘叫幾乎沖破屋頂。

宣王抱著頭,在地上痛苦的打滾。

幾個太醫和請來的名醫皆是束手無策地站在一旁,神色誠惶誠恐。

斷魂霜的毒入了眼,幸虧救治及時,保住了雙眼。

只是雖保住了雙眼,可視物模糊,再也看不清細微的東西,且會伴隨著無休止的眼痛,痛到極致,深入骨髓,恨不得親自挖去雙眼。

這是宣王第一次發作眼疾,就已經痛不欲生。

他雙手成爪,對著自己的緊閉的雙眼,面目扭曲,神情痛苦至極地嘶喊道:“聞祈!聞祈!我遲早會挖掉你的雙眼!”

*

從綠柳山莊回來後,時榆就被聞祁罰在小院裏閉門思過。

時榆知道為了救她,聞祁失去了不少暗衛,因為崔七看她的眼神恨不得剜了她。

為了不再連累聞祁,她每天安安分分地呆在小院裏思過。

思過歸思過,驅寒的藥還是要送的,這樣才能讓聞祁在泡腳時多想想她的好。

但聞祁不想見她,也不讓她出門,那些暗衛自然是不肯幫她送藥的,更別說晚晴他們了。

好在崔伯不是那麽不近人情,知道她做的驅寒藥對聞祁十分管用,便派人定時來取藥。

轉眼暮春,長安下起了綿綿細雨。

時榆蹲在廊下熬藥,一邊打扇一邊望著被春雨洗得發亮的桂樹綠葉出神。

一個月了,聞祁那邊還是沒消息。

難道聞祁是故意晾著她,好等一年之期一到就趕她走?

不行,她得想個辦法重新回到聞祁身邊,讓他盡快恢覆記憶才是。

正想著,忽然有道清脆的聲音喊道:“榆姐姐。”

時榆擡頭,便見院子門口站著一粉衣小丫頭,舉著一把棕油傘,笑盈盈地望著她。

“小喜。”時榆眼前一亮,對她招招手,“快過來躲雨。”

小喜來到屋檐下,時榆幫小喜收了傘,問她:“你今日怎麽有空來了?”

小喜每日都要漿洗衣裳,不到酉時不會歇息。

小喜目光閃爍了下,道:“我來伺候榆姐姐啊。”

時榆笑著拍了一下她的手,道:“說什麽呢?”

小喜認真道:“是真的,崔伯派我來的,說怕你一個人在這裏不開心,讓我過來陪你。”

時榆笑容斂去,道:“崔伯真這麽說?”

“真的,不信你可以去問崔伯。”

時榆很快明白了,這是聞祁不放心她,派個人來監督她。

不過這府裏也只有小喜同她關系好,而且小喜在北院本就備受欺淩,是靠著她幾番出手才好過些。

小喜能來她身邊她倒是求之不得,以後也算有個伴。

好在沒多久,長豐來傳消息,聞祁終於肯讓她回沁園伺候。

之前偶然得知夜婆羅的消息,她原想著先治好他的寒癥,但聞祁明顯不領情,所以她決定還是先想法子,讓聞祁找回他們之間的記憶。

雲來鎮靠著渤雲河,她所住的李家村就在渤雲河邊上,所以因此她經常去河裏捕魚抓蝦改善夥食。

阿娘在時,喜歡用一些藥材當做調味料來煲湯,別有一番風味,她全學了下來。

阿初重傷那陣,她幾乎每頓都會煲魚湯給他喝,她相信這個味道一定會留在阿初的骨子裏。

恰好,昨天後廚送來了新鮮的野生活鯽,她在小廚房裏忙活了一上午,煲了和當初一樣的魚湯端過去。

時榆端著魚湯暢通無阻地進入內院,剛走到支摘窗旁,便聽見裏面傳來一道尖細的聲音:“王爺這臉瞧著恢覆得不錯,身子……看著也大好了不少。”

透過支摘窗的縫隙,時榆瞧見正堂上坐著一襲白袍的聞祁,如瀑青絲如往常一般,只用小玉冠半束著,一絲不亂地披在肩上,舉手投足,如圭如璋,令聞令望。

難怪外面傳言慎王聞祁光風霽月,素有賢王之名。

眼前的聞祁,白衣勝仙客,玉骨秀橫秋,簡直同平日那個在她面前喜怒無常,深不可測的聞祁判若兩人。

他身旁坐著一褐袍宮服男子,白凈面皮,臉上帶笑,一旁的茶幾上放著一桿紅漆木拂塵。

應該是宮裏來的公公,看樣子身份還不小,不然也不會讓聞祁親自接待。

聞祁溫文淺笑,道:“托公公的福,過了冬便好轉了些。”

時榆簡直要驚掉眼珠子,如此謙遜的聞祁……不會是被鬼附身了吧。

那公公笑容滿面甩著蘭花指道:“哎喲喲,王爺這話可是讓咱家可不敢當,王爺這是托了陛下的福,有陛下的龍氣兒罩著,王爺想不好都難呢。”

聞祁笑而不語。

公公見他不說話了,笑容微微一頓,繼續道:“陛下說了,王爺若是身子大好了,可別整日悶在府裏,得閑啊經常去宮裏坐坐,朝堂上沒事也去露露臉。”

“畢竟王爺如今身上還兼領著南衙衛指揮使呢,總不能一直這麽放任不管……”

聞祁頷首道:“那就勞公公轉告父皇,兒臣都記下來了,定不讓他老人家失望。”

公公很快起身告辭。

時榆往後躲了躲,目送崔七陪著公公出門,心裏想著這半年聞祁幾乎沒怎麽出王府,讓她差點忘了他是個皇子,身上還兼著官職。

“看夠了就進來。”窗內,聞祁冷冷道。

得了,又恢覆那副不好惹的樣子了。

時榆趕緊端著魚湯進屋,聞祁依舊慵懶地靠坐在圈椅裏,但可以看出心情很差,眉宇間凝著陰鷙戾氣。

沒想到重回沁園第一日就撞上聞祁心情不好。

時榆深吸口氣,扯著笑走到聞祁身邊,放下魚湯說:“這是我親手煲的魚湯,王爺嘗嘗。”說著,彎腰拿起白瓷碗舀了一碗,雙手捧著遞給聞祁。

聞祁看著她手裏捧的魚湯,熱氣騰騰的湯碗中,濃郁的奶白湯面上浮著一層薄如蟬翼的酥黃魚油,鮮香四溢,不由得微微出神。

一旁的長豐見狀,立馬上前阻止道:“等等。”

只見他拿出銀針,看來是準備給聞祁驗毒,時榆忙對長豐道:“不用了,我來試就行。”

說完,爽利地將一碗魚湯喝了個底朝天。

時榆知道長豐是為了聞祁好,所以一點也不介意,還對長豐說:“你放心,以後王爺入口的東西都由我親自來驗,我保證從此以後任何毒都進不了王爺的身體裏。”

聞祁擡眼瞥向她,眉宇間的戾氣似乎淡去不少。

時榆連忙笑著又舀了一碗遞給聞祁。

聞祁皺著眉頭嫌棄的看了一眼,最終還是接過去,喝了一口。

甫一入口,聞祁就感受到了熟悉的味道。

忽然想起時榆救下他時,那個茅草屋裏家徒四壁,連塊肉都沒有。

為了給他養病,時榆起初去山裏打野味,她挖草藥和躲避野獸追捕在行,但打野味不在行,經常空手而歸。

後來她就去渤雲河裏抓魚,這個她倒是擅長,鐵叉一叉一個準,每次都能提一桶魚蝦回來。

她好像從她娘那裏學了一些用藥材做調味的本事,做出的鯽魚湯不僅鮮美可口,還十分有助於恢覆元氣,可以說是那段貧瘠歲月裏最奢侈的味道了。

他可以忘記所有,但這個味道卻是刻骨銘心的。

時榆抱著拳,緊張地註視著聞祁,見喝下第一口後楞了下,然後又慢條斯理地喝了幾口才放下。

是不是想起了什麽?

時榆一屁股坐在旁邊的位置上,亮晶晶的杏眼凝望著他,小心翼翼地問:“味道如何?”

聞祁面無表情道:“太淡。”

時榆怔住。

怎麽會太淡呢,味道明明和以前一模一樣才對。

她雙手下意識扒著茶幾,語氣略有點不甘心地問:“其他的呢?有沒有想到別的什麽?”

聞祈微微扯唇,不屑道:“我該想起什麽嗎?”

那段貧賤得連肉都吃不起的日子,被耍得團團轉的愚蠢過往,於他而言,不過是一段不堪回首的過往,早該徹底忘掉。

時榆眼裏的光滅了,扒在茶幾邊緣的雙手緩緩地落下去。

還是不行嗎?

忽然,手被拉住了。

聞祁拉起她的左手,定睛一看,道:“你受傷了?”

時榆將手從他手心裏抽回去,不以為意地說:“沒事,一點燙傷而已。”

男主轉頭看了一眼長豐,長豐立馬明白了聞祁的意思,轉身去匣子裏找來燙傷藥遞給他。

聞祁接過藥膏看向她,淡聲道:“手伸過來。”

“還是我自己來吧。”時榆伸手就要去拿聞祁手裏的藥膏,聞祁一讓,沒搶到,還被他抓住了手。

時榆往回縮了縮手,沒抽開,擡頭看向聞祁。

“別動。”

聞祁靜靜地看著她,清冷的目光裏滿是警告 。

時榆抿了抿唇,只好放棄掙紮,任由自己的手在聞祁的掌中握著。

冰涼的膏藥被聞祁挑在指腹上,沿著受傷的手指輕輕地塗抹著。

明明聞祁的手指也是涼的,可觸碰的瞬間她只覺得像是有一簇小火苗,沿著她的指骨肌膚灼燒著她的每一寸敏感的神經,又酥又麻又癢又難耐。

時榆頓時坐立難安起來。

誰知聞祁擦好之後,竟又低著頭對著受傷的手指輕輕吹了起來。

時榆瞬間僵住,難以置信地睜大眼睛望著聞祁。

他是皇子,是王爺,金尊玉貴,從小被人伺候著,怎麽會懂燙傷過的手吹一吹就會沒那麽疼了——

除非,他還記得當初為她烘烤衣裳時,不小心被火燎傷了手時,她拉著他的手一邊擦藥一邊吹的事情。

因為阿娘也是那樣對她的,她也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其他原因,被吹過的傷口竟真的就不疼了。

聞祁也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麽,皺了皺眉,不動聲色地丟開時榆的手,身子微微向後靠去,指腹沿著藥膏圓潤的瓷瓶摩挲了下。

“你怎麽——”

“這藥拿去。”

聞祁搶先打斷時榆的話,將燙傷藥咚在桌面上。

見聞祁面色稍顯不耐,時榆感覺許是自己想多了,阿娘能做得,照顧聞祁的奶娘未必做不得。

她垂下眼睫,掩去眼裏的失望,伸手去拿藥。

即將碰到藥膏時,忽然想起什麽來,慌忙扯了下袖口,飛快抓過藥膏。

聞祁迅速伸手摁住她準備縮回去的手,皺眉問:“手臂又怎麽了?”

“沒,沒什麽。”

時榆抽出手,慌忙起身離開。

“站住!”聞祁陰沈道。

時榆頓住腳步,手心緊張地攥了攥。

聞祁起身,走到她身邊,拉起她的手腕往上一提,輕薄的袖口頓時層層疊疊滑落至肘彎處,露出一節細長的手臂。

白皙的上臂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紅色小齒口,看來十分觸目驚心。

夜婆羅到手,斷魂霜的解藥用不了多久就能做出來,但是解斷魂霜就必須同時解了蠱毒。

聞祁身上的蠱毒需要用她的血煉制一個天蠶蠱王,再由蠱王將他體內的蠱毒吸出來。

這段時間她被關在小院裏思過,閑來無事便開始煉制蠱王。

這些痕跡是煉制天蠶蠱王留下的,長安這邊不信蠱術,認為是邪術,所以她不想讓別人知道她在偷偷煉蠱。

然而聞祁卻直接問:“你在煉蠱?”

時榆震驚擡頭,死死地盯著聞祁的眼睛,問道:“你怎麽知道這是蠱留下的?”

聞祁鳳目一閃。

他當然知道,因為他親眼見過時榆是如何煉制蠱蟲的。

見他不說話,時榆一把反握住他的手,滿眼期待的問他:“你是不是想起什麽來了?”

聞祁望著眼前這雙大大的杏眼,瀲灩多情,像托著明月的秋池 。

有那麽一瞬間,他竟想護住她眼裏的那一輪明月長明。

意識到這個念頭時,他心裏狠狠一顫,陡然清醒過來。

他竟然會在乎時榆眼裏會不會有光?

他一定是瘋了,不過一山野孤女,不過幾個月的落難時光,竟然能左右他的情緒?

一定是時榆故意引起他的回憶導致的。

他迅速擡手掐住時榆的下頜,那張秀麗的臉頰被他掐得有些變形。

“是本王太過縱容你,以至於讓你忘了自己什麽身份?若再有逾越,你知道會有什麽後果。”

時榆好像掉進了冰窟窿裏,從頭冷到腳,心裏洩了氣。

“知,知道了。”

聞祁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明亮的眼睛不再清澈,霧蒙蒙的黯淡下來。急顫的眼睫似隨風飄落的葉,像是離了魂。

明月碎了,碎成了齏粉,瞬間湮滅於無盡的黑暗裏。

還是被他親手碾碎的。

聞祁松開時榆。

時榆跌跌後退了兩步。

聞祁轉過身去,冷聲道:“退下。”。

時榆低頭將燙傷藥放回在茶幾上,從他身旁快速走出去。

“還有——”聞祁轉身,看著時榆坍塌的背影,道,“以後不準在本王的府邸煉制那些邪術。”

良久,時榆方道:“好。”

聞祁回到位置上,看了一眼手邊的燙傷藥,只覺憋悶無比。

“長豐!”

“王爺。”

聞祁沈默了好一會兒,才道:“去挑些補氣血的藥材送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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