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3章 第143章 第143章

關燈
第143章 第143章 第143章

“鬼……鬼胎?”

駕馬的車夫聽後, 抖抖嗖嗖地重覆道,欲馭馬疾行離去。忽而,肩頭如墜千斤, 他額間瞬時冒起冷汗,身後還有絲絲寒意襲來。

“小哥, 跟上去。”

耳畔傳來道女聲,他渾身一哆嗦, 跳下馬車滾了兩圈, 似被惡鬼追般逃走了。與他一道逃竄的還有街上零星的百姓。

須臾間, 烈日炎炎的街巷,空無一人。只餘道路兩旁冒煙的屍首, 環繞著成團嗡嗡的蚊蠅。

分明是草木繁茂的夏日,城中不見半點綠意, 光禿禿的樹丫上,立滿了食腐肉的烏鴉,發出刺耳的嘶鳴, 不時俯沖叼起塊森森白骨的爛胳膊腿。

“誒——”

鉆出車簾辨聲的盧曉妝, 正搖著團扇從後幫滿頭大汗的車夫解暑,卻見人突然就跑沒影了。

莫婤也探出頭環顧四周,她知李世民攻入城後, 為防搶劫和混亂,是派了小隊把守街巷和商鋪的。只是,商鋪的格子門閉得嚴嚴實實, 她便喚盧曉妝車至傳出鬼叫的巷子口,終得見一小兵。

“莫君!”

肅臉駐守的小兵,瞧見她後驟然綻開笑,幹涸的唇皸裂出絲絲血痕。

她忙掏出壺涼茶塞於他懷中, 向其打聽人戶後,她們車至一四進大宅院前。

布滿灰塵的牌匾垮了一半,斜吊在門臉上。朱門大敞,裏頭魚貫而出些鳩形皓面的丫鬟和臃腫如泥的小廝。

他們皆步履匆匆還背著包袱,瞧見輛女子馭車,鼓如巨人的小廝們還欲來搶,莫婤抽出條長鞭,靈蛇般朝他們揮去,竟輕松將他們掀翻在地。

“這般弱?”盧曉妝震驚地喃喃道。

卷起車簾的王清歌,望著如球般滾至車下的小廝,觀察半晌後皺眉道:“脾胃虛耗,氣血匱乏,水濕內停,泛濫肌膚,是謂水氣。”

盧曉妝似懂非懂,莫婤卻是肯定頷首,囑其車入院中,迎面撞上個老婦人。

“爾等何人?有鬼胎,他們都跑了,你們怎還敢來?”

“我們大人專治鬼胎!”盧曉妝微微昂頭,端出幅神氣模樣,王清歌亦舉出她們的官符。

看清符文,老婦人喜極而泣,跪倒在莫婤身前,拼命朝她磕頭,三兩下就烏青一片,口中哭嚎道:“是嗣昌局!是莫大人!我家兒媳有救了!”

老婦人是此間院落的主子,來老夫人,她的兒媳名喚癸娘子。

“你識得我們?”盧曉妝和王清歌一人一邊扶起她問道。

“如何不知!城中開接生館的東家們,多是來自長安。可惜我兒媳有孕時,他們早已不在了,連兒媳懷的是鬼胎也是如今才知!”

此前,大唐雖還未收覆洛陽城,但並未中斷兩地的商貿往來。

在嗣昌局為長安城的接生館定品階後,莫婤身陷安興坊,毓麟居出錢出力,還要統領長安城新誕嬰孩接種花苗事宜。

而趁他們無暇之餘,財力雄厚的接生館如彌生堂、坤元居、泰和舍、桃李居等,早已悄然將分館鋪至洛陽城。更因此地無嗣昌局的約束,那些在長安城中夠不上品階的接生館,也紛紛遷至繁華的舊都。

因有長安的先例在,洛陽城中有權勢的人戶,皆知接生館的善處,趨之若鶩。短短兩年,洛陽城中的接生館鱗次櫛比,風頭逐漸蓋過了傳統穩婆。

然,不久前戰火紛飛,提早得到消息的商賈早棄城逃回長安,餘下不成氣候的接生館也閉館歇業。

“怎這般不厚道!”盧曉妝有些憤憤道。

莫婤卻是淡然,這些消息她早便知曉,只是她身為大唐命官,毓麟居屬於她的私產,誰都能來洛陽建分館,唯獨她不能。

王清歌聽完讚同頷首道:“背著我們偷建分館也就罷了,大難來時竟放棄了城中婦孺!”

“未至絕境,為何要肩負全城重擔?”面色平靜的她忽而冷淡道,當初長孫無忌險些喪命的窒息感又漫上喉嚨,心頭的恨意似有卷土重來的趨勢。

見她面色難看,來夫人溫和的握上她冰涼的手,顫顫巍巍道:“不……不怪他們,城中無糧,我等若有法子也早跑了。”

洛陽城堅固,李世民圍攻十餘日未果,又與增援的竇建德激戰。最終收覆洛陽城時,城中百姓已被困了大半載。

此間,王世充牢牢把持城中糧倉供給軍隊,洛陽城糧價瘋漲,一匹絹才值三升粟,十匹布方能換一升鹽,服飾珍玩,賤如土芥①。

糧所剩無幾,百姓們就嚼樹葉草根,吃光草葉後,只能將泥土放入瓦甕中,水淘砂石取上層浮泥,摻著米糠發做餅充饑,甚至出現了“人相食”①。

莫婤想著先前那些軟腳肥身的家丁,有了答案,應是吃多了泥餅,患上了營養不良性水腫②。

“你們如何得知是鬼胎的?”盧曉妝繼續發問,她沒見過鬼胎但覺莫大人定知,方才便胸有成竹地扯了謊。

來夫人諱莫如深,只是領著她們的步子更快了些。

行至布置成產房的偏殿,莫婤見著了一大肚來夫人,瘦骨嶙峋的臉上,鑲嵌著雙大大的眼睛,突出的眼仁黝黑,雖閃著善意,卻仍將盧曉妝嚇得低呼一聲。

“許是癭病③?”王清歌扶住盧曉妝,同莫婤輕聲道,見她頷首,盧曉妝努力平覆心緒猜測道:“難道又是畸胎瘤?”

話音剛落,來夫人端來個馬子④,盧曉妝捏著鼻子探頭一瞧,溢出聲驚呼後幹嘔不止。

只見馬子中,血淋淋地漂著個東西,水波一蕩,上頭擠得密密麻麻的水泡愈發晶瑩透亮。

莫婤淡定地從身旁的白瓷長頸瓶中抽出根孔雀翎,仔細地在血塊水泡間撥弄。

端著馬子的來夫人,面色慘白地緩緩道:“鬼胎頭回出現時,城中接生館還未關完,有一高階穩娘說若女子腹大如孕,血崩下血泡,內有物如蝦蟆籽或魚籽,定是鬼胎了!都是我等族中作的孽,定是冤魂來索命了!”

“娘!”臥榻上的癸娘子哀鳴道,來夫人身形顫抖著繼續道:“我等不過是來家旁支,自來安安分分,定是主支犯了惡業殺生,方牽連我等!”

眼見來夫人要魔怔了,莫婤忙出言勸慰道:“夫人別想左了,應是缺糧造成了。”

“真的?當真如此?”來夫人對莫婤的神通早有耳聞,心中松動了幾分卻仍不停向其確認。

莫婤頷首道:“鬼胎多難聽,瞧它狀似葡萄,不如就叫葡萄胎罷。”

葡萄胎是一種妊娠相關異常情況,屬於妊娠滋養細胞疾病。

因妊娠後胎盤絨毛滋養細胞異常增生、間質水腫,形成大小不一的水泡,水泡間借蒂相連成串,形如葡萄而得名。

引發葡萄胎的原因很多,營養不良就是其中重要的影響因素,尤其是缺乏維生素A和葉酸⑤。

正用帕子捂著唇的盧曉妝,腦海中浮現水泡成串吊在樹上,瞬時又泛上股酸意,暗暗發誓再也不吃葡萄了。

“不是鬼胎,那我孫……”來夫人心頭升起妄念,緊拽著她詢問道。她卻是緩緩搖頭:“葡萄胎中無胎兒心智脈搏。”

“那……那如何能讓它出來!”來夫人想著城中血崩而亡的女子們,瞬時軟了腿,跌坐到她腳邊淚流不止。

“夫人放心,我有法子的。”她蹲下身,掏出條手帕為其拭去淚水,回頭朝盧曉妝道:“你去車上將接產箱和包被送來。”

待盧曉妝奔出去後,她喚上王清歌搬了兩個及腰高的四角花幾,鋪上厚褥子,讓癸娘子橫臥於榻上,雙腿分而高擡放於花幾上,擺出截石位。

來府家丁遣散了一批又逃了一批,只剩兩個面黃肌瘦的小丫鬟,來夫人只好親自領著她們去了竈房燒水。

莫婤正用三指擴張著陰丨道,盧曉妝提接產箱回來了,身後還跟著兩名抱著布單的娘子。

“你們怎來了!”莫婤一面驚喜地望著來人道,一面飛速接過布單為癸娘子鋪巾。

春桃幫她鋪,紫煙拿出鳧嘴鉗潤滑,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回應道。

“大人有召,我等可是連夜出發!”

“在府衙處等你幾日了,長孫大人日日去城門當望妻石!”

“他今日被秦王拉去商議大計,得了你的消息就喚了我們一道來!”

同她一道的女官和穩娘們,皆分駐各城嗣昌局和婦孺院,她出發前同留守京師的崔蘭亭和楚鸞鏡去了信,讓她們再召些自願出京的女官穩娘前來支援,誰知春桃和紫煙竟也報名了。

“阿忌也來了?”

妥善安置好鳧嘴鉗後,她邊餵癸娘子服下“桂枝茯苓丸⑥”,邊輕聲問道。

見兩人憋笑點頭,她賭氣般轉身躲開她們的視線,在接產箱中找出個銀匙消毒後,王清歌已餵癸娘子喝下了引產湯。

城中女子喪命於鬼胎,一是因無法辨別其為鬼胎,二是辨別後狠不下心墮胎。

而葡萄胎若不及時處理,常見為血崩而亡,更罕見的會發生惡變,轉移至母體的肺腦肝等部位,備受折磨如厲鬼附身,最終也難逃一死。

因而,城中人人談及色變,再加上陰魂厲鬼的謠傳,更是唯恐避之不及。

待癸娘子流下大部分組織後,她再用長柄銀匙輕輕刮宮底及雙腳⑦,將其徹底清理幹凈,以防殘留宮內引發感染。

從來夫人手中接過熱水,將其會陰沖洗幹凈後,仔細交代了諸多註意事宜,正要帶著穩娘和女官們告辭離去,來夫人就朝她懷中塞了許多金銀首飾。

“莫大人快收下,這些死物比不上我兒媳的命,連半袋糧食也換不來!”

瞧著來夫人千恩萬謝的模樣,她遲疑半晌還是收下了。

出了來府,撲進長孫無忌懷中,同他耳語一番後,他派人悄悄同來夫人送了袋粳米。

三日後,李世民同長孫無忌處理叛軍、厘清牢獄中的冤案。

同時,他還命房玄齡進入洛陽城中的中書、門下省,收集隋朝遺留的圖籍典制和詔書文書。命竇軌封存了城內的倉庫和金庫,沒收金錢布帛。

錢財除了賞予有功的將士外,還買了大批糧食分發與城中百姓。

莫婤對照房玄齡找出的戶典,攜眾女官重新登記洛陽城中百姓的戶籍,原本三萬多戶的洛陽城,竟只餘下三千戶⑧。

在重登戶籍時,若遇上大肚婦人,她還會親自把脈,診出數滑者就會為其服上一碗溫和的活血化瘀藥,如四物湯⑨,待排出葡萄狀血物,確診其為葡萄胎後便會為其墮胎。

一時間,洛陽城中婦孺對莫婤聞風喪膽,而此份畏懼一直持續到了十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