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0章 第130章 第130章

關燈
第130章 第130章 第130章

“想你時, 便只記得畫你的了。”

長孫無忌低低地回道,莫婤卻聽到了自己如雷轟鳴般跳動的心。

腦子一片空白,未等她想到回話, 他又道:“不過,我也不願畫自己, 婤婤只能想我,不能想那畫上之人。”

“怎麽連自己的醋都吃啊!”莫婤嘀咕道, “那你畫了這麽多我, 也是在想那畫上女子, 我吃味了!”

“不是的,我是想著你臨摹下的, 未見你時,我心頭反覆想你數回, 都是不夠。”

長孫無忌肅聲同她解釋,她卻身子似火燒般,臉連著脖梗皆紅透了。

“阿嚏——”

忽而, 院外響起了道震耳欲聾地打噴嚏聲兒, 停滯在空中的紙鳶都似震了震。

“長孫大人,無意打擾,但您還需多久啊?”

站在長孫無忌身旁的, 是個腆著大肚兒的敦厚漢子,一手拿著三五個紙鳶線軸,一手五指不停翻飛扯著線, 將紙鳶牢牢控制在小院上空。

而繞著莫婤所居院落外墻轉一周,就能瞧見八九個同他一般動作的壯漢。

每位壯漢身後都站著幾位婦人,手拿芭蕉大扇,正徐徐扇著風, 吹紙鳶的同時也將大漢們吹了個痛快。

“胡大,是你身子虛!”叉著腰搖扇的吉娘子聽得正起勁,見他打斷還催長孫大人,很是不滿道。

被吉娘子扇風的漢子聽罷卻是挺起了胸膛,自豪地想:那我的身子定是不錯了!

知外頭還有旁人,莫婤忙找了把銀剪子,飛速將紙鳶都剪了下來,小心翼翼地堆於石桌上,欲拾掇完後搬個結實的木箱,將紙鳶都好生裝起來。

“抱歉。”

讓眾人多辛勞了些時辰的長孫無忌,朝他們懇切賠禮,又多給了些銀鈿。也是怪他只要有婤婤在,就想不起也顧及不到旁人。

見他道歉時都洩出些藏不住的甜蜜,漢子們牙酸,婦人們一臉姨母笑。

而當長孫無忌轉身欲收拾物件時,就瞧見一丈遠外圍滿了人,婦人抱著小屁孩,漢子高舉小娃娃,玉面郎君紅了臉,嬌俏娘子亮起眼。

數十只紙鳶聚成的鳶海甚是壯觀,本就對他們頗為關註的百姓,早便圍攏了過來。

因莫婤的好名聲,他們對郎情妾意的小兩口頗為寬容,無人陰陽怪氣,皆是帶著祝賀地湊熱鬧。

須臾間,已是人山人海,見證著這場盛大的告白。

“長孫大人,你定要好生待我們莫大人,不然我們不會饒了你的!”

“對,你們要好好的!”

“你若待莫大人不好,我們可要打上門來的!”

最前頭膀大腰圓的婦人抹著淚高呼,後頭的娘子、婆子紛紛應和,連漢子、郎君們都趁機起哄。

院內,聽著外頭響徹雲霄的喧囂,莫婤拿起方剪下的紙鳶擋住了害羞的臉;院外,長孫無忌煞有介事地頻頻頷首,還沖眾人鄭重行禮。

大夥兒七嘴八舌後,忽而停了幾瞬,又齊聲高呼道:“祝長孫大人和莫大人,白頭偕老,永結同心!”

說罷,眾人酣笑著散去,繼續忙活開來,或散喜糖、或撒花生、或吹金箔、或鳴嗩吶……

待莫婤剪完紙鳶後,莫母從一顆垂著紅彤彤大柿子的樹下走了出來,手上還拿著根搟面杖。

長孫無忌頗為淡定,恭敬同她行禮,收拾完物件還溫柔地同莫婤道別後,方在她虎視眈眈的目光中離去。

只是,回了他住所,瞧著李世民送來的箱子,他端得冷淡的面容就被打破,額角青筋直跳。

李世民一直牢記大婚當日阿婤對他與觀音婢的傾囊相助,但現今他與阿婤都大了,他也自覺沒她臉皮厚,不願(不敢)回敬,就日日往輔機處送他淘到的書畫。

自然不是正經書畫,書中皆是淫詞艷曲,畫裏俱繪雲雨巫山。

許是知他今日下聘,他還親自送來,苦口婆心地同長孫無忌致歉:

“我這妹子,平日葷素不忌、大大咧咧,恐不知情趣,周公之禮還望輔機多學習一二,多海涵她。”

聽罷,長孫無忌強裝淡漠的臉,徹底冷了。婤婤的好,他知道個……屁。但他也不可能同他說。

壓著心頭的怒火,見李世民又往院中轉悠,怕他語出驚人,就緩步跟了上去。

而李世民瞧著他院中忙活之人俱是小廝婆子,欣慰其守節之餘,又拍著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建言:

“你無實操,要不去也毓麟居找份模具練練?”

“李二郎,慎言!”

自李世民被封為秦王後,他向來有分寸,明面上從來都是叫王爺,私下頂多喚兩句世民,絕不會喊其乳名,現今卻是脫口而出,沒忍住。

“我也是為你們好……”

聽他這般喚,李世民也多了幾分稚氣,嘟嘟囔囔道,見他眸色漸深,方閉了嘴。

送走他後,長孫無忌吐了口濁氣將箱子皆搬進屋中,隨手翻了翻,裏頭的人形皆不入眼,唯一的用處是多了些從前那本畫冊沒有的姿勢。

只是方看了幾頁,他便闔上眼按了按眉心。

畫上的人只有輪廓無眉眼,他腦海中浮現的俱是昨夜夢中的婤婤,夢裏他與她……

海棠在指尖綻放,吐露點點濕膩的花蜜,撥開些粉瓣,揉撚著紅蕊,探入……

驟然,心頭似有萬只蟻細密爬過,渾身燥癢。

將畫冊反蓋在桌上,提起一旁的茶壺,連飲幾盞涼茶,起身平覆時將窗紗帳子拉開了些。

白日的青光透過窗欞上的千層紙,照得屋子亮堂堂,驅散了他夜半黑天才應有的荒念。

而出了院子的李世民並未回宮,他一面逛著街巷體恤民情,一面等同他一道出宮的觀音婢。

觀音婢已是接上了莫母和莫婤,領著眾多宮女嬤嬤,一道車至莫府,為莫婤鋪房①。

成親前,女家派人布置婚房者喚鋪母,須是福祿雙全之人,觀音婢早同莫婤自薦,她自是欣然應下,這可是未來大唐皇後的福祿!

觀音婢指揮著眾人有條不紊地布置,渾然天成的威儀頃刻流露。

忙活了整整一下午,觀音婢方覺收拾得還算像樣,她忙遞上盞熱牛乳道:“娘娘辛苦了!”

“起身侍候罷,小婤子。”觀音婢下巴一揚,伸出了手。

“諾!”她配合道,說罷就將觀音婢按在了交椅上。

見其坐著小口喝牛乳,手還捧著瓷碗熱乎,她望了望屋外的天色問道:“近來轉涼,草果皆熟,多灰燼粉塵,可有不適?”

“莫姐姐放心,一切都好,宮中這般多太醫,請著平安脈呢。”觀音婢微頓,放下碗轉頭笑看著她道,雙手還拉著她撒嬌。

握上觀音婢的手腕,指腹微動診脈後,她點了點觀音婢的鼻尖道:“有未避孕呢?”

“莫姐姐探不出?”觀音婢好笑地說,“世民日日要得這般兇,若未避孕早懷上了!”

“你知道就好。”她正色道,“產子未至一載,就算懷上也是不能要……”

觀音婢忙捂上她的嘴,見屋中宮人嬤嬤早有眼力見的退下,方軟了身子靠在她肩頭道:“我知莫姐姐為我好,但世民現今的處境,我不知除了生養還能為他做甚。”

“觀音婢,別急!”她輕拂其發頂道,“皇上現今對世民這般忌憚,除他本事不凡外,還多有奸人挑撥。朝堂上的明槍,他曉得躲;後宮的暗箭,卻須你去。”

觀音婢沈吟片刻道:“姐姐說的是尹德妃和張婕妤?”

“你已察覺?”她有些驚訝,兩寵妃對李世民的不滿竟在武德初年就現端倪?

見莫婤說的確是她們,觀音婢便將她圍困安興坊時,兩妃的所作所為告知。

莫婤這才發現,原來是她這只蝴蝶,讓兩人這般早就暴露在李世民和觀音婢的警惕之下。

而得了準信的觀音婢,也不糾結在生養上了,反同她說起同房之事:“從前是莫姐姐教我,現今我也有些經驗交予你的。”

“不用了,我這方面學問頗豐,只是未曾躬行。”她斷然拒絕,已被姝娘笑話過一回,斷不能再在妹子面前丟臉。

思及此,她又同觀音婢嘮叨道:“套子別一只用整宿,你們一夜有幾回?可要多換幾只,不能嫌麻煩,由著世民胡來……”

“莫姐姐,別念了!”

觀音婢捂住雙耳,瞧著天色也不早了,逃似地出了莫府,同李世民一道回了宮中。

共享敦倫之樂後,兩人相擁於榻上,談及了今日與莫婤的討論,低聲商量如何在現今朝中、後宮的局勢下,多收集些情報。

是夜,同莫母回了單府的莫婤,躺在不熟悉的床上輾轉反側。

金爐香燃燼,正欲起身點上催眠香,就見莫母抱著她的香枕被衾搬了過來。

同她一道躺著,莫母少見的有些沈默。她托起腦袋一瞧,莫母竟在靜靜地流淚。

“阿娘!”她窩進莫母的懷裏嬌聲道,“我嫁的是好人家,你放心罷。”

“放心,放心!”莫母一把擦了淚,摟緊她道,“阿娘還是滿意的,你嫁過去不用伺候公婆,也沒妯娌弟妹,只管由著自己舒坦了來,他慣了你這麽些年,是他該受的!”

“……阿娘,我從不無理取鬧。”

她頗覺委屈,阿娘將她活生生說成了個嬌小姐,她分明肩能抗手能提,萬事不求人,妥妥頂天立地大女子。

“阿娘知曉,我家婤婤秀外慧中、胸懷大志,是女中英豪!”莫母自豪道。

她被誇得面紅耳赤,往莫母懷中鉆了鉆,將脖子縮在被衾中,藏起紅透的脖梗。

摸了摸她有些燙的臂膀,莫母拿起床頭的團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扇著,平覆了許久,方啞著嗓子道:

“但是婤婤,阿娘想說,這些年辛苦你了。”

驟然,多年殘存的疲憊委屈,甚至短暫的孤寂皆湧上心頭,她覺鼻尖一陣酸楚,努力穩著聲兒道:“怎這般說,是阿娘更辛苦。”

“有婤婤在,阿娘不苦。”莫母柔聲道,輕拍著她,哄她入睡。

梧桐樹縫外的月,依舊明亮,月光透過窗欞,斑駁地鋪滿床榻,映在莫婤昳麗的容顏上。

看著熟睡的閨女,往事一樁樁如走馬燈般,在莫母眼前放映。

趕跑王麻子護住她、說服高夫人開容煥閣又建接生館、遍體鱗傷卻堅韌不屈、日日寄信擔憂她的安危、家財頗豐仍心系百姓……

“婤婤,真的辛苦你了。初見小小一個,現今都到了嫁人的年紀了。”她輕聲道,唯恐驚醒美夢中的閨女。

伸手放下秋香色的蟒紋床牙子,遮住明晃晃的月光,她未瞧見沈睡的閨女,羽睫若蝶翼輕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