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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第123章 第1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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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第123章 第123章

天方既白, 一輛馬車便停在了宮門前,上頭下來一行女子。

她們皆身著雞心孔雀羅衫,外套藕絲長裙, 青絲利落盤起,只簪了金鵲銀鵝各一叢。

“來者何人?”

兢兢業業守了一宿, 熬紅了雙眼的將士們,努力打起精神問道。

“我等應秦王妃所召前來。”

最前頭的女子頷首恭敬道, 話音剛落便見秦王妃的女史明桃, 提著裙尾快步趕來。

“有勞!”

明桃掏出秦王妃的令牌, 同眾將士道謝後,帶著這一隊女子進了宮門。

整隊人有五, 皆是毓麟居的高階穩娘,明桃邊領著她們闊步往前, 邊快速地講著:

“嗣昌局的女官昨日通知你們時,應已同你們講過張婕妤的產情,我再同你們說說宮中情形。

昨日午後, 聖上之妃張婕妤忽見紅, 此後便一直喊肚痛,太醫們輪番診治,穩婆都換了好幾茬, 卻仍未查明原因。

聖上安撫其至三更,天還未亮她便又嚷起來,這般下去太醫定是出不了宮的……”

聽明桃這般講, 穩娘們皆眉頭緊皺,雖長安已封鎖了安興坊出現天花的訊息,但同毓麟居和容煥閣交好的高官重臣頗多,掌櫃們早便得了他們夫人的暗示。

而她們昨日傍晚更是從嗣昌局盧曉妝女官處, 得知東家竟被困其中的消息,早已急得團團轉,卻未曾想東家已到了孤立無援的地步。

心頭愈發焦躁,她們的步子也邁得愈發大,行至張婕妤宮中,眾穩娘便四散開來,紫煙診脈、薔姐兒摸肚兒、慈姑備藥、玉梅和阿惠搜整偏殿。

“你們幹甚!放肆!”

張婕妤何曾見過這架勢,尖叫著不讓人碰,殿中的貼身宮女和老嬤嬤們,欲上前撕開穩娘們,卻被觀音婢帶的手下似老鷹捉小雞般,一手一個死死拽住。

昨日觀音婢雖已同嗣昌局女官們商議後,讓她們通知了毓麟居穩娘們,但她還未找到機會說服李淵,誰知三更天張婕妤又鬧了起來。

她趁機將此事說予李淵,李淵向來滿意她這個兒媳,也知莫婤一手培養的穩娘們的本事,見她這般孝道,自一口應下。

而觀音婢更知張婕妤不會乖乖配合,專挑李淵上朝後,帶著膀大腰圓的嬤嬤和習武的女史前來。

此時,瞧著亂成一片的偏殿,她威嚴地高聲道:

“娘娘痛成這般,爾等不勸導其配合穩娘診治,反縱容慫恿,是何居心?皇嗣但凡稍有閃失,爾等必誅九族!”

字字句句擲地有聲,威儀堂堂、不怒自威,殿中驟然安靜,掙紮的宮女嬤嬤們軟了身子,連一直嘶喊的張婕妤也啞了幾瞬。

忽而記起她是宮妃,怎能被一小輩唬住,正欲張嘴嚷嚷,紫煙上前銀針一閃,便讓她徹底啞火。

緊接著,紫煙的手搭上了張婕妤的脈,薔姐兒也趁機用四步觸診摸了她的肚兒。

這一診一摸,哪還有不清楚的,雖隱隱有假性宮縮,但她表現得這般疼,八成是裝的,兩成是腹中孩兒真有異。

太醫穩婆們不敢實言更不敢下猛藥,毓麟居的穩娘們卻是半點不怵,摸著胎頭已入盆,算了日子,怕真是那少見的兩成,便幾碗催產藥灌下去,假宮縮成了真陣痛。

“開臺!”

隨著薔姐兒一聲令下,穩娘們配合默契、動作迅速,開始接生。

此時,莫婤正趕著馬車穿梭在安興坊的街巷。

無論是寬闊的街道,亦或是羊腸小巷,皆空空蕩蕩,獨街巷盡頭的井口石欄上,爬滿了翠綠的青苔。

從武侯鋪出來後,她又趕著車敲響了記憶中,安興坊內唯一一間高品接生館祥鶴館的門。

幸而,經過嗣昌局定品校驗後,接生館皆嚴格遵守其頒布的規定,即使在興安坊醫藥界已流傳出天花的消息,即使多數穩娘已前去癘人坊支援,接生館中仍有穩娘留守。

待她表明身份後,開門的穩娘立即按她的請求,領她到了接生館的東家申娘子的府邸。

“莫大人,您怎來了?”申東家見她戴著冪籬,心頭一緊,試探地問道,“大人,果是天花?”

她沈重地頷首,申東家連連退後數步,絆上桌椅腿差些摔倒,回過神後更是轉身一溜煙跑了。

“誒——”

話剛出口,就見東家朝她揮了揮手,眨眼間就不見了蹤影。

被獨留在待客室,見東家聞天花變色,她只能深深嘆了口氣。

人都是趨利避害的,接生館的東家們更是重利的商人,能默許穩娘們援助已是無私,她確是不能再強求其他了啊。

雖早有料到,但見申東家都不肯與她談一談,她心頭還是頗為喪氣,平覆半刻後,方起身欲去下一家。

正跨過待客室的門檻,就見申東家戴著冪籬重新進了院子,瞧見她後還遠遠俯首,朝她行了個大禮。

“申老板,不必如此!”她很是無奈道。

雖有官威在身,但她斷不是公報私仇、仗勢欺人之人,她能理解東家的顧慮,日後也不會因此事為難她。

“莫大人,我等人微言輕、勢單力薄。”

申東家不起身,只高聲道,

“但藐小粗賤的我們卻受您庇護良多,只要您有言,我等必定力相助。何況在此等生死存亡之際,我等定會與您、與興安坊共存亡!”

莫婤心似戰鼓,被這字字句句狠狠擂著,每一滴血都像被點燃的烈酒,順著奔騰的血脈匯入心臟,發出似崔征的號角。

望著遠方那道渺小的身影,莫婤似看到了她身後磅礴的靈魂,她深深躬身道:

“雖千萬難矣,但天花必為爾等之勇毅所敗!此乃定數,無可改矣!”

待莫婤離去後,申東家按著同她商議的,拿著她蓋了嗣昌局官印和她私印的帖文①,領著家丁們,挨個敲響了興安坊中接生館東家們的府門。

而拉著一馬車的防護用具回到癘人坊的莫婤,見癘人坊門外竟停了七八輛馬車,忙欣喜地奔了進去,果見前院堆滿了藥材筐簍。

“莫大人,您要的藥材,我們皆送來了!”昨夜有過一面之緣的藥坊掌櫃們,皆殷切地迎了上來。

鄭重同他們道謝後,讓大夥兒幫著將她馬車上的什物搬下來,除了接產服,還有口罩、帽子、手套、長靴等,看得眾人連連稱奇。

這時莫婤愈發慶幸,幸而在嗣昌局定品校驗後,她立即統一了接生館的用品規範。

接生時,穩娘定要身著接產服,頭必罩帽子,還要完全裹住頭發,手戴用豬膀胱特質的手套,腳蹬皮革防水靴。

因而,在祥鶴館中方能存有這般多可用於防護的用具。

將藥材和防護用具分給每一組防疫小隊後,長孫無忌也領著一批金吾衛回來了。

見狀,她忙招呼眾人忙活起來。

癘人坊的屋舍有限,定不夠日後出花的病患們,她便讓長孫無忌同金吾衛們,在寬闊的院子中搭簡易的棚子。

棚子只需個木架,頂上覆蓋稻草和草席,四面掛上透風的簾子即可,既能遮陽避雨,多容納病患;又能通風,減少病毒在空氣中的傳播。

醫者和穩娘們熟絡了分得的防護用品和藥材後,便手腳不停地按著她給出的方子,研制起治療天花的湯藥。

癘人坊中所有竈臺皆被醫者們征用,他們甚至找磚塊在空地上搭起簡易竈。

一鍋鍋小柴胡湯、麥門冬湯、葛根湯、白虎湯、六君子湯、生地黃湯②煙霧繚繚地飄蕩在癘人坊上空。

穩娘們除了為大夥兒解釋防護用具用法,還要幫著碾磨藥材、搓丸裹蜜、蒸膏煎藥……

癘人坊眾人忙得熱火朝天,朝堂上也吵得不可開交。

“皇上,若再不派人增援,恐會失了民心啊!”太子詹事李綱率先高聲諫言道。

裴寂老神在在地看了太子一眼,果見他面色晦暗,便悠悠道:“天花初現時,李詹事不急報,現今卻要聖上觸犯天道警示援助,也不知是何居心。”

聽罷,太子李建成驟然跪下請罪:“皆是因孩兒未重視,才鬧到這般地步,還望父皇降罪!”

“皇兄也是怕驚擾父皇聖體,還望父皇恕罪!”齊王李元吉見兄長這般自責,忙跳出來幫著求情,還恨了秦王李世民一眼。

李世民站得筆直,待李淵意味深長地看過來後,方緩緩求情道:

“大錯已鑄成,現今追究於事無補,求父皇早做決斷,派人救疫,我大唐不能如隋般視萬民之命為無物!”

此言一出,眾大臣連連附和。

經歷過隋朝暴政的戶部尚書蕭瑀,更是聲淚俱下:“長安城中百姓方安居樂業,對大唐初萌信賴,可受不住半點懷疑啊!”

“蕭大人說得對,如今劉武周南下威脅我大唐江山,河北竇建德割據稱夏王,還要勾結在洛陽稱鄭帝的王世充,聯合對抗我軍,京師現不能出現內亂啊!”

納言劉文靜高聲道,想著現今大唐的局勢,頗覺痛心疾首。

裴寂仍固執道:“俱是皇上的手下敗將,收服他們指日可待,上天的警示才最為重要,臣聽聞張婕妤腹痛不止,定是爾等激怒了上天!”

“裴大人是如何得知此消息?您不常說後宮不得幹政?”李靖心頭惱怒,真當眾臣瞧不出他的把戲?

太子李建成卻是猶猶豫豫道:“皇嗣關乎國祚,自是關乎朝政的,若威脅母妃腹中皇嗣,那增援之事須……”

“報——”

他話還未說完便有大太監送來急報。

“哈哈哈——好!

眾卿不必再爭論了,張婕妤已平安誕下麟兒,嗣昌局功不可沒,莫大人的毓麟居更居功甚偉。

傳朕旨意,太醫署立即整裝出發,不得再耽誤,若再有羈絆之人,一律處斬。”

龍顏大悅後,李淵警告的目光銳利地一一掃過眾大臣,惹得心虛的人皆緊緊地低下了頭。

裴寂卻是不怕,他深覺自己一心為了聖上,便堅持道:“皇上,上天……”

“好了,朕知裴卿您忠心耿耿!”他話還未說完便被李淵打斷,李淵沈聲道,“待太醫出宮後,我會下罪己詔③!”

此話一出,再無人敢有異議,裴寂更是泣不成聲地高呼道:“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見心術不正之人皆老實後,李淵覆言:

“莫卿還須一類奶牛。

傳朕旨意:無論官宦庶民、商旅僧道,凡發現此牛蹤跡或能活獻者,一經莫卿驗實,必有重賞。各地官員將領務必全力配合尋找,不得推諉,朕皆將論功行賞!”

詔令一處,全宮皆動了起來。

太醫署令早在毓麟居穩娘們入宮時,就得到了嗣昌局崔蘭亭崔女官的暗信,早早便收拾妥當。前腳剛接旨,後腳就領著眾太醫,浩浩蕩蕩卻悄無聲息地出了宮門。

“怎只有你來的?”

李淵方下朝,尹德妃又因害喜不止召了太醫,產科聖手須臾便至,其餘太醫卻不見蹤影。

要知她們高位的妃嬪召太醫,都講究一個排面,內科、外科、產科、婦科等皆要出一太醫前來,才能體現出她聖眷正濃!

“多去增援安興坊了,剩下的去其他娘娘宮中請平安脈了。”產科聖手一板一眼地答道,卻將尹德妃氣個半死。

她本就是恐朝堂上有變數,才掐著皇上下朝的點,大鬧了一場,興師動眾地叫來太醫,卻仍未趕得及。

“張婕妤腹還疼著,他們怎敢出宮的?若皇嗣有個三長兩短,他們定會掉腦袋的!”尹德妃關懷地說道,神態話語卻像毒蛇吐信子。

這太醫似沒聽懂,憨著一張臉疑惑問道:“娘娘未曾得到消息?張婕妤生了啊,生了個大胖小子,肚兒自就不疼了啊!”

“什麽!”

尹德妃驟然起身,臉驀地陰沈下來,心中咒罵不停,這賤人不同她通消息便罷了,竟還比她先誕下男嬰!豈有此理!她詛咒這孩子活不長!

其實不怪張婕妤,有觀音婢守著,嬰兒一出生,她便讓人喊叫掩蓋了嬰兒的哭聲,悄悄報於皇上,連張婕妤宮中外頭伺候的宮女太監都不知,如何能將這消息傳與她。

宮中的官司,莫婤自是不知的,她同癘人坊的眾人一道忙碌著,不過一個上午,就建好了兩個院子,所有湯藥也均備齊了。

見此,她便同武侯鋪的金吾衛們通了氣兒。

午後,安興坊空無一人的街巷間,忽而出現了一隊隊包裹嚴實的將士,他們敲鑼打鼓、挨家挨戶地檢查通知著。

不過半個時辰,癘人坊中竟送來了數十名高熱者,多數還是孩童,其中甚至有一剛滿月的嬰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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