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第39章 第39章

關燈
第39章 第39章 第39章

而什麽都不懂的莫婤, 正在秋曜坊圍觀眾女子殺豬。

除了高府的七頭大肥豬,高夫人還讓人另拉了一頭豬送來了秋曜坊。

一粗布麻衣的漢子,趕著頭膘肥體壯的黑鬃豬, 進了院。

莫婤懷中的小狼崽,一個興奮地撲了上去, 要同它頑。

豬鼻子拱著它,三兩下就將它拋飛到了藥草堆裏。

“哎呦, 小狼崽!”

莫婤沖過去, 薅藥草堆, 身後的豬也上來幫忙,拱了她的屁股, 將她也推到了藥草上。

“啰啰啰啰——”

周媽媽喊著號子,忙上前, 拉了黑豬身上的牽繩,將它往後拽,也差些被帶翻。

吳娘子快步上前, 拔出利刃, 一刀割了它脖子,身後追上來的晚娘,眼疾手快地放了個比臉大不少的腳盆盆接血。

“啊——哇”

一旁來做客的崔姐兒, 半蒙著眼,驚呼連連:

“你們都是些怪人,這都不怕!”

武娘們正圍上去幫著剃豬鬃, 又黑又短的毛擠滿了彘刃,繡娘們忙卷了窄袖,用水瓢舀了熱水,幫著沖洗。

挎著個藥簍的藥童, 正撿壩子上曬的肉蔻、白芷、山奈和草果,預備一同煮了去豬腥。

畢娘子在同她帶的藥童討論,要多少曼陀羅子粉才能將豬迷倒。

更古怪的是秦娘子,還摸出銀針,在豬肥腰薦的十字部摸摸戳戳,似在搗騰著豬的穴位。

畢竟,豬也是有穴位的,如山根穴,能幫助豬開竅醒神,治療中暑、感冒、昏迷等癥狀;後三裏穴,也對豬的脾胃功能起調節作用。

而最小的莫婤,目不轉睛地盯著,口中還念叨著:

紅燒肉、鍋包肉、蜜汁叉燒、菠蘿咕嚕肉……吳娘子手法這般老道,肉定好吃。

肥豬,若在屠宰的過程中,受到驚嚇和掙紮,其肉中會產生乳酸堆積,影響肉的口感。

見眾人皆淡然,崔姐兒也壯著膽子,幫著將武娘剁下來的肉搬到芭蕉葉上晾著。

莫婤特意讓吳娘子將豬皮剔下來,架了火,烤豬皮。

烤好的豬皮,只灑些粗鹽、胡椒粉,就又香又糯,還有嚼勁。

周媽媽還指揮著眾人,兩個豬後膀,做成火腿;兩個前腿,剃骨剁肉,做鹹肉;豬頭肉,泡了鹽鹵,涼拌做下酒菜……

烤完豬皮的莫婤閑不住,見武娘們將眾人都不愛吃的肥肉都挑了出來,忽而想了——芋糖玻璃肉。

此為潮汕傳統喜宴中“二十四道菜”的必備佳肴之一,潮汕人“食桌”講究“頭甜尾甜”,而芋頭玻璃肉正是其不可或缺之一。

留下一部分豬肥膘熬油,剩下的燒了沸水煮。

約莫小半刻鐘後,撈起,用粗布攢幹水分,切成條,再加入高粱酒去腥。

抱來個封口糖罐,在膘條上,灑粗砂糖,碼上後,放進陶罐。

一層肥膘,一層糖,鋪在陶罐內,再嚴嚴實實密封上。

“到時我給你們做鹹蛋黃玻璃肉卷,一口下去又酥又甜……”

因需腌制三四天,莫婤又描述地格外香,吊足了眾人的胃口。

一旁聽著的崔姐兒小肚咕咕叫,覺嘴角似在淌哈喇子,下意識用手去遮。

“嘔——”

崔姐兒被一陣惡臭捂嘴,一面幹噦,一面往水缸旁跑。

聽著這般動靜的莫婤,忙望了過去,原是崔姐兒在幫忙洗豬胰子,晚娘欲用其做澡豆。

將豬胰子的血汙洗凈,拈掉上面的脂肪和經絡,研磨成糊狀,再按著比例加入些豆粉、香料等,就做成了洗滌用的澡豆。

澡豆早在隋以前便有了,南朝宋劉義慶所著的《世說新語》中,還專門記載了一個澡豆的故事:“婢擎金澡盤盛水,琉璃碗盛澡豆。”

因著從誕生起就是王公貴族的專屬,晚娘還是在皇宮內當差時,同老嬤嬤學的。

除了加了些青木香、鐘乳粉、蜀水花等香料,老嬤嬤的方子中還加了玉屑和真珠。

玉屑能增加澡豆的質感和光澤,而真珠就是珍珠,能使皮膚光滑細膩。

晚娘一面同眾人解釋,一面將香料按比例灑了進去。

正欲添綠豆粉,就被一旁的莫婤攔住了。

莫婤自穿來後,日常就搓些自己的小衣、內裈,洗浴沐發用著皂莢也沒覺著不便,時不時莫母還給她泡泡艾草水、香湯浴,更覺舒坦。

現今才覺,自己還是過得太糙了,竟連香皂都沒想起。

她用草木灰代替綠豆粉,又加了些皂角、豬油、砂糖進去做成了香皂。

晚娘試了試,發現果真比那澡豆好用得多,遂決定都做成香皂。

瞥見院中攤著的草藥,莫婤又同二位醫女商量著,再加些白附子、川穹、商陸等香藥材進去,做成藥皂。

不僅清潔效果極佳,兼具滋潤肌膚、預防皮膚病等功效,還能美白祛斑,若放於容煥閣售賣,定亦能受到主顧們的追捧。

一聽著還能賺錢,大夥兒紛紛尖起耳朵聽,繡娘們還提出可以染色,更增加美感。

用藍草染出天青,紅花、茜草染出胭粉、赤紅,梔子染出嫩鵝黃……

眾人聽罷皆覺有理,當場便試驗起來,紅的、黃的、紫的……兔子樣、鯉魚樣、蓮花樣、元寶樣……足足做了一大匣。

聽著效用這般好,崔姐兒期期艾艾地問:

“做成了,當費幾何,我能買一盒否?”

不著痕跡地捏了下長裙底藏著的荷包,她暗自掂量裏頭的銅錢夠不夠。

她是想給她阿娘也買一塊,嫂子總罵她阿娘身上一股子騷臭味,但她阿娘明明亦不是腌臜人,同她洗的衣物雖未熏香,卻亦帶著皂莢淡淡的清香。

她自是不信,見嫂子不肯親近阿娘便罷了,還箍小侄兒不讓靠近她阿娘,心中更是氣得牙癢癢,沒少同她哥告嫂子的狀。

她兄長卻總是尬笑著,顧左右而言他,令她齒寒。

果真應了那句老話,有了媳婦忘了娘!

直到一日她阿娘抱了小侄女,小侄女也捂著鼻,直喊太臭了,臊得她娘直躲進屋子裏抹淚。

她以為是侄女也被嫂子帶壞了,橫了她一眼,忙跟進裏屋哄阿娘,卻發現阿娘屋內飄著一股子死魚般的腥臭味。

家中明明沒有晾鹹魚,一旁的恭桶倒得幹幹凈凈,還灑了草木灰,怎會出現這般味道。

而此時,阿娘一面哭,一面還手不停地搓著腳盆裏的內裈。

見狀,她正欲安慰阿娘,竟瞧見阿娘的內裈上頭貼著私密的位置,淌著銅綠銹黃的汙穢,還混著些豆腐渣滓,而惡臭就是從這盆裏傳出來的。

“阿娘,這是怎麽回事。”

崔姐兒很是不解,一直追問。

直把她阿娘眼淚都攪沒了,羞紅著臉道:

“約莫是內裈洗得不凈,連帶著私密處又臭又濃,還時常癢得鉆心,連你爹都嫌我,日日睡在那勾欄。”

說罷,又抓著腳盆,號啕大哭起來。

崔姐兒聽著又急又氣,吼道:

“你別給他找借口!我得給你請個大夫。”

一面說著,一面就要往外沖,卻被阿娘一把抱住。

“我兒啊,阿娘知你孝道,但這是要你娘的命啊,叫外人知了去,你娘可怎麽活啊!”

阿娘死死捆著她,淚順著她脖子,滴進了她心裏。

她不明白,為何她阿娘不怕病痛要了她的命,反而恐懼求醫問藥,讓她沒法活?

爹見不著,兄不答話,嫂子一臉鄙夷,稚子只會嚷嚷著臭,什麽也不懂。

沒法求得答案,但她卻沒有放棄要給阿娘請大夫的念頭。

先去了醫館,向藥童一打聽,請個大夫竟這般貴,家中嫂子握著銀錢,自不會給她半分,她便幫著別家補舊衣,一分一分的攢。

為了賺銅鈿,她什麽縫補的活碌都接,連郭大的臭鞋破襪子都幫忙補了。

眼瞧著翠帷廊的街坊鄰裏都被她求著縫了個遍,卻還是沒能存夠請大夫的錢。

最可氣的是哪些個貪色漢,每每找她做活碌,還要動手動腳占便宜。

甚至巷口的仇三,見著她就面浮不正之色,還一個勁地對著她笑,腮肉橫生,咧開的嘴裏,滿口黃牙,出言就讓她做外室。

她實在受不了了,就想到了秋塘坊人多,平日間外出生意也很忙,應也有餘錢,說不準能求得些活。

盡管有些難以啟齒,覺著丟臉,但都是女子,不會有多臟多臭,更不會對她毛手毛腳。只是眾人一直忙,她便遲遲未敢問出口。

晚娘瞧了瞧眾人的神情,又見周媽媽和莫婤均點頭,方道:

“今個你著做了這麽多,本就該分你些,快別說這些外道的話。”

說罷,晚娘從函盒內專挑了些染色好、模樣全的,一旁的紫煙還扯了個桑皮紙袋,幫她都裝上,塞進了她手中。

“不不不,我雖沒幾文錢,但斷不能白要的。”

崔姐兒一面拉緊袋繩,不讓袋子滑落,一面扯下長裙內的荷包,將裏頭的銅錢都塞進了紫煙的手中。

她方才可瞧見了,都是用得好料,藥材她雖不知都有些啥,但瞧著就不便宜,她也沒東西回禮,可不能白要人家東西。

送走不肯再留下用膳的崔姐兒,莫婤撿了些剩的邊角料,欲為大家做刨豬湯。

殺年豬,做刨湯。

用豬棒子骨,吊高湯的同時,她同周媽媽灑了些面粉洗豬下貨。

洗好的豬下貨,先加些丁香、姜片煸一煸,再倒入銅鍋中,添上奶白的高湯。

待大火煮沸後,莫婤讓周媽媽幫著架了火盆,吊銅鍋;又順手調了幾個秘制料碟,做蘸水。

原以為眾女子約莫接受不了豬下貨,誰知一個比一個吃得香,一頓晚膳竟從酉時足足吃到戌時初。

見大夥兒都不顧形象地扶腰攤在莞席上,莫婤鋪了毛氈毯,讓眾人都圍坐過來。

周媽媽拿了賬本,莫婤坐於中央點賬。

不過月餘,刨去成本,竟賺了兩百餘貫。

“夫人念著要過元宵了,讓我先同你們發了月錢,別省著,多買些吃食。”

莫婤一面為眾人發錢,一面暗示道。

這也是高夫人的意思,除了便於她們囤些吃食,更是為了讓她們手裏有錢,心中不慌。

莫婤還沒說完,春桃便連連點頭。

元宵定會被家中盤問有無發賞錢,她想著得早早花光才能躲得清凈。

買了吃食是最好的,最終進自己肚子也不算虧。

晴姐兒則念及最近早出晚歸的趙媽媽,若有所思。

多數時候留在秋曜坊的晚娘,自是發現後屋堆了頗多糧食,隱隱有所懷疑。

畢醫女和秦醫女,想著溢價的黃芪,亦有所猜測。

前幾日去進貨,竟發現黃芪價上浮的厲害,但初春本就是出黃芪的好時候,怎會如此。

因著一時好奇,便多追問了兩句,誰知多數藥材鋪子皆言黃芪受了澇災,被淹死了。

黃芪本就是喜澇藥材,甚至積水的條件下也能存活一二,現今長成的黃芪這般少,定不尋常啊!

後來,她們有聞及小東家拉著吳娘子囤糧,便同黃芪漲價串聯上了,約莫猜了個大概。

不過,既然小東家沒說,自是不能說,她們就更不會多嘴問,反正已做了準備,她們便趁藥材還沒溢價得厲害,多囤些罷了。

同眾人這般說完,竟已至戌時末,莫婤忙拉著周媽媽和春桃往高府趕。

高府內,咬死不承認是莫婤說的高夫人,正喚了當日在場的丫鬟婆子,統統敲打了一番。

“若有人嚼舌,小心被老爺送去絞了舌頭。”

除了秋塘、鄭媽媽等心腹,見在房中伺候的餘下丫鬟俱跪地求饒,就差發毒誓了。

眼瞅著要將她們嚇破了膽,高夫人方放過了她們。

若連她這一關都過不了,難免被有心之人抓住把柄,若真出了事,她可就成高氏一族的罪人了啊。

心中嘆了口氣,高夫人屏退旁人,又留了趙媽媽詢問存糧之事,還讓鄭媽媽派人去角門守著,待莫婤一回來,便帶她過來。

趙媽媽匯報完囤糧情況,又說到買糧時遇見的怪相。

因著為保有更多餘糧,除了從莊子上運糧來,高夫人還令趙媽媽,在各坊、東西兩市大型米行,不留痕跡地買糧。

“夫人,我今個在東市米行,瞧見了光祿卿家中管事。”

趙媽媽回憶著晨間的事,低聲同高夫人稟告道。

因著光祿卿府中負責采買的管事是個八尺大胖子,她一眼就瞧見了,閃身躲了他去。

高夫人心中一凜,覆而自我安慰道:

“他們日日酒醴膳羞之事,朝堂上出了這麽大的事,定察覺到了。”

隋朝時,光祿寺主要負責皇室飲食,包括食物的供應、膳食的安排等,統轄太官、肴藏、良醞、掌醢等署。

而作為光祿寺長官的光祿卿,這般迅速便回味出其中深意,自屬尋常。

“隨後,我在平康坊的米鋪,瞧見了司農卿家的;

在永興坊糧店,認出了大鴻臚卿家的;

在東市的米倉瞅見了,正互相寒暄的太仆卿和都水臺使家的管事。”

趙媽媽冷靜直白道,戳破了高夫人的僥幸心理。

因著瞧見了光祿卿,趙媽媽每去一家米肆就更加小心,時不時便躲於大柱後觀察。

皆為長安城內顯赫人家的采買管事,趙媽媽雖不是全都認識,但面孔看著卻是熟悉的。

先瞧見那買糧的架勢,再派人謹慎打聽一番,知了是哪家管事,都記下來向高夫人匯報。

“何況,昨日糧價還未曾有變,今兒一早我再問,每鬥竟漲了兩錢。”

趙媽媽覆而加磅,很是憂心,他們買的量本就大,別說兩錢了,就是漲一分都不是小錢。

聽罷,高夫人忙提了算盤,手飛速撥完,果真是一大筆錢。

原本此事不宜宣揚,她欲趁著糧食未溢價,讓趙媽媽盡量囤,若到時仍不夠,再喚自家眾管事幫著收,現今看來,眾官員反應得比她想象的快。

也不自個瞎琢磨了,她當機立斷派了秋塘,喚府中與食饌相關的管事前來商議。

因而,莫婤等人方急急忙忙回了高府,就又被翠兒拉著匆匆往夫人院中趕。

周媽媽自同她一道,春桃便先回了下人院。

因著春桃明日輪休,她已月餘未歸家,怕老子娘一個忍不住,殺到她上工處逮她,鬧得人仰馬翻,遂主動回來了。

“呦,大小姐還知有家啊!”

春桃那挺著個大肚子的二嫂,正用篦子,幫著她娘通頭發,見了她忍不住恨恨道。

這麽大一家子人,擠在這間破屋子裏,到是這小姑子飛黃騰達了,日日舒舒服服的,也不說幫家裏一把。

眼瞧著春桃頭上珠花,心中更嫉妒得緊,手中不自覺大力了些。

“啊——”

通到打結處,也沒在意,一個直溜下去,疼得春桃娘齜牙咧嘴、面目扭曲。

“哎呦,嫂子怎這麽不小心。”

春桃三妹見狀,忙奪了大肚嫂子手中的篦子,爭著去娘跟前表功,說不定明個一早還能多分口粗餅吃。

她二嫂翻了個白眼,心中暗罵,這死老太婆,久也不洗發,臭得很,熏得她眼都睜不開。

還教她們是為了顯得頭發光溜油亮,瞧著利落敞亮,主子也更喜歡。

放屁,是她頭上除了個剃了個前額,包了條假金絲發帶,再無旁的;人家得寵的大丫鬟頭上,簪金戴銀的,油發可插不牢實。

方才她通下來不少白的、灰的,也不知是發屑,還是蟲啊、卵啊,也不知有沒有蟣虱蚤蝨。

想著她愈發覺得身上都癢了起來,忙坐得離春桃娘更遠了些。

不過也遠不著哪兒去,這三四十平米的下人房,要住下十幾口人,還能躲哪兒去?

春桃爹娘都是高府家生子,本應混得不錯,但春桃娘是易孕體質,成親三年,便生了三個娃。

因著時常坐月子,也不用上工,家中還有婆母好生伺候著,春桃娘便生了惰性。

也不想著多做些成績往上升了,就日日同男人在帳中廝混,成親八年,竟生了十個娃。

覺著自己勞苦功高了,還日日同婆母幹仗,鬧得一家子雞飛狗跳、不得安寧。

婆母先受不了了,借口這般多人,家中住不下了,嚷嚷著要分家。

正想握財政大權的春桃爹娘一口應下,誰知公爹公婆死活要跟著二兒子過活。

春桃爹娘氣不過,放下話來,若是如此,他們也就不會給養老錢了。

原以為能威脅住公爹公婆,誰知老兩口連夜收拾包袱,同他二弟一道求了老夫人,多分了一間下人房,搬了出去,搞得兩家人幾乎斷了親。

這時,春桃娘才發覺家中鍋都揭不開了,因著前些年沒努力,年歲大了各院皆不要,只能在浣衣院中,當個粗使婆子。

而春桃爹也是個偷奸耍滑的,日日想著占人小便宜,最後被調去幫著餵車馬,日日同畜生打交道,這回人的便宜占不到,還學著同人賭馬,又折進去不老少錢,讓本就貧窮的家,越發雪上加霜。

這般多孩子,春桃爹娘自顧不過來,春桃從小就知道,要想吃飽、穿暖必須得把父母哄好,還要將哥姐哄好,才能得到她們穿剩下的破衣裳。

因此她為人很是圓滑,甚至自己攀關系,進了老夫人院子,住進了老夫人院中的下人房。

但春桃心中很有主意,她知道大丫鬟們同她歲數相差無幾,若一直留在老夫人院中,待大丫鬟們要出嫁時,她也差不多要出嫁了。

若沒法子成為大丫鬟,就沒法攢錢,更不會被許給好人家,逃脫這恐怖的一家,正巧遇上莫婤開了鋪子,她方找著了出路。

聽了她嫂子的酸話,春桃也懶得理,只同她爹娘打過招呼,便翻出自個兒的腳盆洗漱。

她許久未回,自沒了她的床,夜間她只能和衣同兩個妹子一道擠在門後的草褥子上。

掛了一道破簾,就是她四哥和四嫂,才成親不久,兩人打得火熱,還嚷出些呻吟。

睡四哥四嫂上頭的三哥三嫂聽罷亦忍不住了,不甘示弱,也鬧出些動靜,將床架子晃得吱嘎吱嘎。

身旁是小妹的磨牙聲,耳旁縈繞著叫春聲,遠處還有阿爹、阿娘、大哥大嫂們比雷都響亮的鼾聲。

春桃咬著牙,閉緊眼,心中默念賣貨的口條,好不容易迷迷糊糊要睡著了,又覺有人在剝她衣服。

瞬時,冷汗就嚇出來了,想著難道是二哥的怪癖又犯了?

一面裝作不經意間扇了那人一巴掌,一面瞇著眼睛辨認——竟然是她老子娘。

她娘先解了她的荷包,又搜了她的衣袖,最後剝了她的褻衣,往胸托裏摸。

只搜到一把零散的銅板,又拆了她頭上的珠花,走時還唾了她一口。

忍著惡心,待她老子娘走了睡下後,方裹好衣服,躡手躡腳地出了門,去了高母院子。

幸而喜郝今個未值夜,敲了她的窗,進屋同她擠了一晚上。

春桃一面躲喜郝懷裏哭,一面暗自發誓,回秋曜坊立即便要將銀錢都換了糧食,皆存著自己啖,絕不給她們留半個子兒。

而高夫人院中,明明是夜裏,卻恍如白晝。

正屋內坐滿了管事,見莫婤和周媽媽來了,高夫人擡手徑直將莫婤喚了過來,周媽媽自覺立到了趙媽媽身旁。

高夫人拉她坐到了身側,一起聽管事們的匯報。

管事們因不知詳情,亦是一頭霧水,不知夫人為何急召,但見一個小娃娃都能旁聽,想來也不是何大事,遂放下心來。

高夫人尤其聽了賣糧倉店鋪的管事匯報,讓他們近日不僅不要大額售糧,還要多多進糧,若能從官府收糧是最好的。

因著楊廣近來頻頻開展大工程,還總是發動戰爭,一擲千金的東都方落地,就又開始窮兵黷武。

前剛令劉方攻占城,劉方一走,占城王商菩跋摩就在比景、海陰、林邑三郡故地覆國①。

此戰隋軍死者十之四、五,主帥劉方也病死於班師途中。

方才給了工程征討的開支,後又要給隋軍將領的遺孤們安置費。

因而國庫告急,官府不時便要將存糧投入市場售賣,以獲取財政收入。

而如高府這般人家,自有人脈,是能從官家手中買到合法糧。

當然,這一舉措又方便了隋朝的蛀蟲們偷糧出來賤賣,以賺取私用,高夫人亦瞄準了這頭。

“這些個偷糧賣的,都給我盯牢了,一有出手,定要都包圓了。”

這些都是潛規則,本不該擺上臺面說,但現今高夫人已顧不得了,著重給米鋪管事強調必要拿下。

“夫人這般要求,難道今年是荒年?”

米鋪管事很有警覺,聽罷立即反應。

驟然,大堂本還有些竊竊私語不當回事。

此言一出,皆鴉雀無聲,眾人目光都朝高夫人望了過來。

高老爺先前才下了封口令,況且她也不能當著這麽多人暴露而造成恐慌,因而只淡淡道:

“今年老爺子在洮州的人手皆要歸,恐府中耗糧過多,元宵後糧食本就要漲,爾等定要多囤糧,才能維持府中收支平衡。”

眾人聽罷,想著高老爺子在洮州的一攤人,皆信服地點點頭。

此事雖是為搪塞眾人,但卻也是高夫人煩惱之處。

因著高老爺子常年在洮州任職,那處都快成一個家了。

高老爺子知水禍後,駕馬疾行回長安前,竟還不忘通知洮州的鶯鶯燕燕,讓高母心中愈發不滿。

高母特地又喚了高夫人去,話裏話外都是讓她看緊家,斷不能讓人分了權兒去。

聽著婆母的敲打,高夫人內裏亦是抱怨連連。

除了眾多的丫鬟小廝,嬌嫩欲滴的妾室,就連那沒名分的外室,這老爺子竟都要帶回來。

年輕的姬妾不打緊,叫一聲小娘供著便是,最讓人焦心的,是那有孩子的妾室。

那些高大人的庶兄們,最大的只比高大人小五歲,生他的姨娘還是擡了房的貴妾桂小婆。

因著跟高母合不攏,一直陪著高老爺住在洮州,這番回來,還不知要鬧成何樣。

而餘下能在桂小婆手下長大的,皆是些能人,且多是十七八歲的熱血漢子,也不知有無秉承高老爺子的習性。

想著這些,高夫人的頭,越發疼了起來。

現今這般緊迫,先不說這般多人,住處要如此分配,光是他們每日需啖的吃食,就難以估量,只能往多了囤。

而一旁聽著的莫婤,又同高夫人耳語,悄聲提醒道:

“夫人還需多存些炭火、火種、能入口之水和藥材。”

炭火、火種,甚至水,高夫人皆能理解,但藥材又是何說法?

“夫人,我一會兒同您解釋,定有用。”

見莫婤如此言之鑿鑿,高夫人自是信她的,便又叫來藥材鋪的管事,按照莫婤說的藥材,都多備了些。

待眾人退下後,她方向高夫人解釋。

她也是今個瞧見殺豬血遺留在院子中,招來些蒼蠅蚊蟲,才終於逼迫自己面對一早便隱隱產生的念頭。

尤其在古代,大水之後,多有大疫啊!

洪水攜帶的穢物、沖死的屍體,不僅會汙染水源,成為傳染病的傳播媒介,害飲用的人生病,堆積下來的屍體還會滋生細菌和病毒,成為疫病的源頭啊。

況且現今還是初春,蚊蟲蒼蠅本就急速繁殖,洪水後,水體面積擴大、濕度增加等因素,更將帶來一場蠅蚋生長繁殖的盛大狂歡。

而因著水禍,多是逃荒的難民,恐懼、饑餓,甚至夜不能寐,皆會讓他們喪失免疫,更易染病。

若再加上無藥亦無醫,要不了幾日便會沒了性命。

到時屍橫遍野,聚蚊成雷,蠅蚋群繞,整個大隋將哀鴻遍野。

莫婤思及,便寒毛卓豎,心尖發顫。

高夫人院內,莫婤同夫人想著今後,眉目緊鎖,而出了高夫人院子的張媽媽,隨即就摸到了東跨院張姨娘處。

自上次張姨娘惹了夫人生厭,後又遇上莫婤遇險,她至今仍被夫人牢牢把控。

監視她的丫鬟暖香,見來的是夫人身邊的張媽媽,收了她一把銅錢,便吃酪漿飲子去了。

“你這個老貨,是來瞧我笑話的。”

見著唯一的親人,張姨娘嘴也不留情面,還怪張媽媽這般久才來看她。

聽她落到如此境地了,竟還在使小性兒,張媽媽轉身便想走。

但瞧見她尖尖的下巴,四肢也不見有多的五兩肉,肚兒卻開始顯懷了,終還是心有不忍。

從懷中摸出個錢袋子,整個都給了她。

見她還提溜著錢袋的重兒,又咬咬牙,取了頭上足金的釵子,脫下腕間純銀的鐲子,皆給了她去。

“多備些吃食吧,別餓著你和肚中兒。”

說罷,張媽媽也懶得再同她白費口舌,推門徑直走了。

“還算你有良心!”

張姨娘在其身後嘟囔著,見她跨出門檻,關了門,忙將銀子用桑皮紙裹了幾成,又套上麻布,閃身進了裏間,塞進了虎子裏。

虎子,就是大隋大戶人家多用的尿壺,因著形狀像伏虎而得名,頭部上揚,有一較細的頸部開口,虎身則圓潤飽滿,無論男女皆適用②。

為了日常方便,多放於床榻附近,錢藏在張姨娘眼邊,她方放心。

翌日一早,倒尿壺的丫鬟,始終覺著今個這虎子有些重。

見張姨娘守在一旁,也不敢多逗留,提著接尿的恭桶便跑了。

一面低頭往外退,一面在心中腹誹:

不會是在裏頭拉了糞,今個才這般看著我罷,這麽怪道惡心,就覺著今個虎子臭氣熏天。

而屋內,張姨娘見小丫鬟這般磨蹭,仍覺不放心,況手中有餘錢,她心中又犯癢癢。

這還是當年逃荒時,留下的後遺癥。

當年逃荒,她身上的細軟皆被搶了,現在但凡有錢,若沒花出去,日日夜不能寐。

因著在高府好日子過久了,腦袋也生銹不轉了,她自沒悟出張媽媽是何意。

徑直賞了暖香一個碎銀子,央她幫著買了些香料,將銀子都用了個七七八八方作罷。

久不用這些金貴玩意了,她喜歡得緊,每樣摻了些,沈香、檀香、蘇合香……

皆裝在鎏金雙蛾紋銀薰球內,將自己的小衣、長發腌得香氣熏人。

高大人方一撈起珠簾,探頭入內,就被這混成怪味的香封了鼻,接連打了四五個噴嚏,才緩過來。

氣兒還沒喘勻,張姨娘便撲進了他懷裏,訴苦到:

“大人,您再同夫人說說,就放過我罷,我又不是囚犯,日日盯著我,我睡得不踏實,吃也吃不下。”

原本美人在懷,高大人應很是享受的,卻被這蓋過來的香味搞得,幾欲暈倒。

推開張姨娘,憤而起身,跌跌撞撞往外逃。

還未逃出張姨娘院子,又迎面撞上了剛倒完屎尿,提著恭桶回來的香暖。

“哎呦——”

香暖被撞倒在地上,摔了個屁股蹲,手中的恭桶飛了出去,卻久久不見其落地,擡眼一瞧,竟蓋在了高大人頭上。

“嘔——”

香暖先受不了了,看著就替高大人作嘔,只沖出去,趴在湖邊狂吐。

可憐高大人一人,頂著恭桶,被腌臜之物胡了眼鼻口,睜不開眼,亦不敢張嘴叫人。

一把扯下糞桶,高大人帶著一身惡臭,沖回了前院。

不爭氣的男人,因著尋歡不成,反忍了一身臭。

而隨著工作狂高夫人一道道指令的下發,高府各管事都謹遵夫人吩咐,秘密籌謀起來。

這般大的陣仗,就算木牛流馬也不頂用了。

只能讓米鋪管事、菜莊管事、油坊管事等白日間,拉了食物,分散置於高府附近的其他宅院中。

到夜半三更時,趙媽媽再同人悄悄地去拉。

高夫人本不欲全都拉回來,還是經歷了荒年的周媽媽,同她道出了其中的厲害。

到時水患來襲,難民湧入,真亂起來,出門手上拿塊餿胡餅都會被搶,背著個破爛包袱都會被翻,更別說運糧車了。

若派護衛壓縮,當時可能因著畏懼,不敢來犯,但定會跟蹤糧車歸屬。

最終發現糧車進了高府,恐難民們聚攏圍了高府,撞了門,官差可來不及救,被搶了殺了,就算最終抓了他們,自身也是沒命了。

況且,若讓人知曉高府有餘糧,借糧之人斷不會絕,沾親帶故的都能黏上來。

周媽媽說到這兒,高夫人便又想到了同在長安城的小姑子,忙支人問了高老爺,是否要派人同他們說一聲。

高老爺這才一拍腦袋,想起了這個長安城中的女兒、女婿。

因著長孫晟身子一直未好全,此次便告了假,未去東都上朝。

念及此,高老爺忙喚了心腹來幫忙傳話。

右驍衛將軍府

長孫晟見二兒子長孫恒安自那日上朝回來後,便惴惴不安,遂找他前來詢問朝堂之上出了何事。

“阿耶,可出了大事,甚大人當日就被砍了頭。”

長孫恒安慘白著臉,如今回憶時話語還顫顫巍巍。

這幾日,他只要閉眼就是楊廣那張兇狠的臉,甚大人從官這般久,就這麽輕巧的死了?

“阿耶,我能告老還鄉嗎?”

長孫恒安被嚇破了膽,念著伴君如伴虎,這老虎的屁股誰知哪天他就不小心摸到了,還動了歸隱的念頭。

“你個逆子,你老子還沒告老還鄉呢,你倒是敢想。”

見他這般不成器,長孫晟更氣了,忽而似想到了什麽,忙覆問:

“你就沒察覺些旁的?”

“還有甚?是要學著崇大人嘴甜?阿耶,我可沒這本事,我們武將,嘴都笨!”

長孫恒安撓著頭,更為難了些。

“誰他娘的跟你說,武將嘴笨的。”

長孫晟頓覺,一口老血都要被他氣得噴出來了。

要知道,長孫晟除了是大隋傑出的將領,更是優秀的外交家。

想當年,他搞得突厥內部分裂前,可是能同敵人指點江山,縱論天下大事,直將突厥頭頭忽悠瘸了,現他兒子竟同他說武將不善言辭!

荒謬!真的巨大的諷刺啊!他長孫晟一世英名,竟落得這般後繼無人!

想著逝去的大兒子,長孫晟恨鐵不成鋼,覆而又問:“你就不覺有水禍?”

見長孫恒安竟還沒回過味了來,長孫晟引著他想。

“哎呦,阿耶,這可是假的,崇大人都說了,況且聖上還能分辨不出真話假話?”

見這軸驢最終都沒醒悟,長孫晟扭頭便找起了羊鞭。

狠狠抽了長孫恒安兩鞭子,呵退逆子後,他坐在床榻上大喘氣。

“官人,這又是怎的了。”

去廚房提藥的長孫高氏見狀,忙奔了過來道,

“大夫同您說了多少次,切忌動怒,好生靜養!”

握著夫人的手,長孫晟很是頹然,隨即又道:

“輔機回來沒,尋了他來。”

長孫無忌行至父親房中,親手伺候父親服藥後,又被父親考了一通。

“聖上此番大怒,你可明白做文臣之膽戰心驚了?”

長孫晟一句帶過起因,著重描述了楊廣盛怒,想要借此敲打長孫無忌。就剩這一根獨苗苗了,他誓要斷了小兒做文官的心思。

“所以,水患將至吧?”

誰知,長孫無忌的心神絲毫未在楊廣的麻木不仁上,反而敏銳察覺出其中暴露的訊息。

長孫晟驟然一怔,這可是他為官數十載才培養出的政治敏銳度,他這稚子不過十一二歲,還未踏入官場半步,竟在他只字片語中就有所察覺。

他這兒子好似有些了不得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