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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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祝容大清早就去了趟醫院，回來時順手給顏最帶了份早餐，解決了一堆破事兒的他心情頗好，哼著小曲兒來到了顏最宿舍門前。
門沒有關緊，一推就能進去，祝容剛踏進了半步，就聽到了顏最的聲音。
“徐哥，你弄錯了，不應該用這個技能卡的吧……”
“去去去，小菜雞，你懂什麽？”
那個宿舍長此時正以一種格外親密的姿態和顏最肩並肩坐在床上，二人間的距離近得連根手指都擠不進去。
祝容唇角翹著的弧度不自覺消失了，他故意把進門的動靜弄得很大聲，床上兩人這才紛紛看過來。
“我找你有事。”
他盯著顏最，一字一句說道。
兩個人來到樓頂，這裏非常空曠，地上卻扔的到處都是燒烤啤酒垃圾，祝容踢了踢腳邊塑料袋，眉頭不經意地緊皺著。
“那個人說要賠多少錢了嗎？”顏最背抵著墻，輕聲開口。
“……十萬。”祝容喉結滾了滾，臉不紅心不跳地說。
“嗯。”顏最點點頭，“按昨天說的那個方法還你嗎？”
“對。”祝容張了張嘴，忽而發覺喉嚨非常幹澀，他說不出什麽話，也想不出什麽話。
“一年就夠了。”
以包養的名義把他圈在身邊，一年應該足夠了吧。
昨天晚上顏最並沒有答應讓他幫忙還錢，包養這個提議是祝容最後提出來的，顏最想了兩三秒就答應了，他說話時臉上什麽表情也沒有，就和在說我吃飯了一樣平常。
祝容想不通他為什麽這麽淡定和無所謂。
“哦，我知道了，那我先回去了，你要是什麽時候需要了跟我發信息就好。”顏最說罷就想離開，轉身的剎那忽然被祝容拉住手腕，“早餐，給你買的。拿走吧。”
“還有，以後打游戲來找我，我教你。”
“不要……”祝容抿了抿嘴，“不要和別人走的太近。”
顏最走後，腦海裏響起積分扣扣漲漲的聲音。
【正在給您結算本次積分餘額。】
【原有積分餘額100】
【完成包養劇情+100】
【半完成墜樓劇情+50】
【偷聽顏最心裏話次數×5】
【恭喜宿主！您現在的積分是-1250】
【請盡快還清哦～】
祝容:“……”
媽的。
【為了幫助宿主脫離苦海，本系統即將給你發布任務，請務必在一個月之內完成。】
【註意，任務成功獲得積分，任務失敗扣掉積分，負債超過2000的人，會直接被抹殺哦，就是真的死翹翹的意思。】
【任務:區域空間編號2001，該世界輪回殿出現誤差，一縷孤魂執念太深，遲遲待在原世不肯離去，請你不論采取任何措施，不論付出任何代價，都要讓他回到命運的正軌。】
【區域空間資料已發送，請盡早進入該空間並維護紙片世界平衡。】
祝容提不起一絲興趣，他半垂著眼皮回到宿舍，手指蓋住雙眼開始查看劇情。
每一個區域空間都是一本獨立存在的小說，祝容發現這個任務對象並不是這裏面的主角亦或是重要的配角，只是一個很小很小的炮灰，一句話帶過的那種。
他眉頭輕微皺起。
書中關於這個人的介紹只有一句話:心悅之人隨軍出征，戰死沙場，痛不欲生，而後隨其去……
“祝容，你今天早上怎麽起那麽早？這可不像你啊。”陶雀手裏拿著一罐冰鎮啤酒，手指微屈，哢吧一聲弄開了拉環，對著喝了兩口之後往祝容這邊遞了遞，“喝麽？”
祝容擡頭，撇嘴表示嫌棄，拿過保溫杯朝他晃了晃，“應該喝這個。”
“什麽啊祝容，”陶雀嘲笑道，“談了個戀愛人都變老實了。”
祝容手腕一頓。
“對了，這不大一剛開學軍訓完了麽，他媽的那幫小崽子開始狂起來了，你猜怎麽著，其中一個崽子因為輸了比賽，把劉明在直接給爆頭了。”
祝容對劉明在這個人有印象，就是之前說想穿他寶貝球鞋的那個小崽子。
“爆頭了？游戲？”
祝容腦海裏頓時浮現出一把AK。
“什麽游戲啊，是真給他爆頭了哥們兒，”陶雀煞有其事地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做了一個空中投籃的動作，“那兄弟賊猛，一下子把籃板玻璃給弄碎了，劉明在正好站在底下，頭皮血嘩嘩流，嘶，想想就疼。”
“哦，”祝容毫無興趣地低下頭，心想這跟他又沒半毛錢關系。
“你知道砸碎籃板的人是誰不？”
祝容懶懶嗯了聲，拿過鼠標在手裏晃了晃，順著他的話懨懨道:“誰啊。”
“顏最他弟。”
陶雀瞪直眼觀看祝容的反應。
果不其然，一提到顏最的名字，祝容整個人都來了精神。陶雀心裏嘖嘖兩聲，“估計現在正要求賠償呢，他弟聽說還是個無賴，有事就會我媽我媽的，媽寶男一個。”
祝容瞬間知道之前在浴室裏顏最說的順嘴了是什麽意思了。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拿著手機沖出房門，兩三秒奔到了顏最的宿舍門口。周遭烏泱泱全是人頭，祝容擠了進去，看見一個黃毛正嚷嚷著說要給他媽打電話。
啊。
這就是那個媽寶啊。
祝容喘平了氣，從人群裏緩緩走出。他從身後拎著那個黃毛的衣領把他拎到了一邊，自個兒站在顏最的身前，倨傲張揚地擡了擡下巴，“你就站那兒說，別他媽動不動就往人臉上湊，惡不惡心，口水都噴人臉上了。”
黃毛:“……”
他一下子就被罵懵圈兒了。
“你是誰？我在跟我哥說話，你讓開。”
祝容手指摸著下巴嗯了一陣，“我應該大概也許……是你嫂子？”
黃毛:“……”
他傻了。
“啊！”男生潑婦似的大喊一聲，跺了跺腳，“我要回家告訴我媽！”
祝容:“……”
真6。
“告唄，怕你？”
祝容正說著，後背忽然被人用手指捅了捅，“祝容，你讓開。”
顏最從身後出來，走到黃毛面前，“你要多少？”
黃毛不鬧騰了，也不喊媽了，眼巴巴看著顏最，“二十萬。”
祝容眉毛擰了擰。
怎麽這兩天不是這個二十萬，就是那個二十萬，天天是錢。
倒了大黴了。
“我卡裏有我媽留給我的錢，你先拿去……”
“不行，一分也沒有。”祝容把顏最再一次拉到身後，他個子高，肩膀還寬，往面前一站把視線堵得嚴嚴實實的。他嘲諷地盯著黃毛，“你是沒手還是沒腳？闖了禍不該自己賠錢？找你哥幹什麽？”
黃毛不甘示弱回瞪他，“我媽讓我找我哥要錢的！”
“你媽你媽什麽都是你媽，”祝容摁住身後想要扒縫兒的手，“明天記得往嘴裏塞個奶嘴再出來吧，別出來丟人了。”
男生眼圈瞬間被氣紅了，他跺了跺腳，哼哧哼哧半天找不出來話來反駁，只好把苗頭對準他哥，“哥！你說你到底給不給吧！不給我就回家告訴我媽！”
祝容聽了這話挑了挑眉。
這倆人怎麽說話還分你媽我媽的？不一個媽？
“你這還威脅上了，”祝容兩手叉著腰像個地痞流氓似的緩緩走到黃毛的跟前，把人嚇得眼睛都瞪圓了，“這樣吧，你去賣腎吧，我有幾個認識的，價格可以好商量，說不定賣一顆你就能還上那些……”
“嗚嗚嗚嗚，媽媽！”
祝容話都還沒說完，滿嘴恐嚇的說辭都沒有用上，那個黃毛就嚇得哭著跑出去了。
祝容差點笑噴。
他轉頭，眼裏含笑看著顏最。
“你們兩個不是同一個媽總得是同一個爸吧？怎麽差別這麽大？”
顏最沒說話，沈默地爬上自己的床。
祝容發覺哪裏不對，他把宿舍門一關，跟著來到顏最的床邊，伸出手扯了扯他的被角，不明所以地問:“你怎麽了？”
顏最背對著他，依舊沈默。
“……你不會是因為我不讓你把錢給你弟，然後生氣了吧？”
“……”
片刻沈默後，房間裏才響起一道略有些沙啞的聲音:
“沒有。”
“沒有就好。”祝容垂了垂眼睫，“那為什麽生氣？”
顏最:“沒有生氣。”
“沒有生氣？不說話不理人還不是生氣？”祝容逼問著，如果可以的話他真想跳上床直接把那層被子給掀開扔到地上。
那樣，顏最到底有沒有生氣，臉上是什麽表情就全知道了。
“你先走吧，我想自己待著。”顏最在床上滾動幾下，大夏天的把自己裹成了蠶蛹，“我真沒生氣。”
“……”祝容看著那一團，扒著護欄的手緩慢垂了下去，頭也一樣，“哦，那我就先走了。”
他走出宿舍，來到頂樓那片垃圾場。
祝容背靠著墻，手裏夾著根煙，將學校的風景盡收眼底。擡起手又抽了一口，繚繞的煙霧徐徐從嘴裏吐出，一股濃郁的煙草味灌入鼻腔，將他周身包圍。
他向遠處眺望，心思卻全然沒在遠處的風景上。
腦海裏一遍又一遍回放著顏最剛才那張有些失落的臉。
他能夠明顯感覺到自己在一次次的越界。
顏最還是那個顏最，永遠站在原地，不主動，也不明說。而自己現在卻在一步步朝他靠近，回不了頭。這究竟是什麽情緒，祝容自己也摸不清楚。
他第一次碰到這麽費解的問題。
“真可笑，你們才認識多久，說喜歡人家也太傻逼了吧，”他額頭頂著墻，在墻上摁滅煙頭，小聲的嘟囔著，很像在自嘲，“說得好像你多了解他似的。”
他不了解顏最。他的家庭，他過去的生活，他的人際關系，他一點都不知道。
這也能叫喜歡嗎。
可是他也好想了解。
他從來沒有這麽渴望深入了解一個人過。
一次也沒有。
兜裏手機嗡嗡震動了兩下，祝容掏出來隨意掃了眼。
[顏最:謝謝你。]
內容很短。
卻讓祝容感覺自己胸腔都炸開了，說不清是什麽滋味兒。
應該是慶幸吧，慶幸自己剛才的自作主張沒有令他感到厭煩。
他盯著那短短的三個字，很輕很淺地笑了。
“祝容，你中秋真不回去啊？那到時候全校估計就剩你一個人嘍。”
祝容目光從手機轉移到陸枝南身上，宿舍裏三個人都在收拾自己的東西，大包小包裝了一堆，看著就麻煩。
“嗯，我媽說這兩個月不想看見我。”
“哈哈哈，”陸枝南笑了一陣，“那你要不要去我家玩兒三天？自己一個人在學校裏有什麽意思。”
“不用，”祝容晃了晃手機，“我有事做。”
“做什麽？還想在YY聊天軟件上聊騷？”張磊插了句嘴。
祝容:“……”
聊你妹。
“你說什麽呢，”陶雀猛拍了拍張磊的後腦勺，“你個沒腦子的家夥，上次就是因為你他媽的咱宿舍都出名兒了。”
張磊被他打得莫名委屈，“誰能想到他有對象了，對象還是個男的。”
“餵餵餵，別在這兒搞什麽性別歧視啊，而且現在同性戀可以結婚，對象是男的女的跟你又沒關系。”陸枝南知道張磊這個人大男子主義，接受不了兩個男人談戀愛，但是剛才這人說話的語氣非常的莫名其妙，聽起來就讓人覺得不爽。
不知道是哪句話刺激到了張磊，他猛的把手裏的衣服扔到地上，“是跟我沒關系，但是下次這兩個人要幹什麽事兒能不能藏起來幹？多少次了？每一次一進宿舍就能看見那個301的坐在他床上打游戲，你不覺得難受？操，竟然真有人願意被男人壓，想想都覺得惡心。”
“操！”祝容還沒有什麽反應，陸枝南倒是先跟他幹起來了，“藏起來？藏你媽藏，你要是不想看就在外面待著去，或者換宿舍，沒人他媽的天天慣著你。”
張磊:“我說他你這麽激動幹什麽？你喜歡他？還是你也是同性戀？”
陸枝南:“你……”
“夠了，”祝容拽住即將沖上去跟人幹架的陸枝南，他把手機放到桌上，淡淡的掃了張磊一眼，“對不起，以後不會了，我下個星期就搬出去。”
他確實沒考慮到這方面的事，現在這麽坦坦蕩蕩說出來也好，以後做任務還能更方便一點。
陸枝南低聲操了一聲，“你搬出去幹什麽？”
“宿舍太小了，住不下。”祝容睜著眼睛跟他瞎扯。
宿舍裏安靜了一陣，窗外和走廊聲音非常喧鬧，有的甚至已經提著行李走出了學校大門，祝容朝窗外看了會兒，忽然從椅子上站起，“我出去抽根煙，你們繼續收拾吧。”
經過張磊身邊時，餘光可以瞄到那個人欲言又止的表情。剛才那一通並不能說張磊有多壞，每個人都有接受不了的事，祝容理解，所以他不計較也沒感覺到生氣。
但一想到這個人剛才扯到顏最的身上，頓時又不那麽想跟他說話了，他朝張磊點點頭，身影很快消失在幾人的視野中。
房間裏三個人兀自沈默著，各自收拾自己的東西，其他宿舍的人經過他們門口時都心覺奇怪。門板忽然被人興奮地咣咣咣敲了幾下，一個寸頭男生蹦著闖進來勾住陸枝南的脖子，“餵，你收拾好了沒？怎麽這麽慢。”
“對了，記得拿上傘，外面下小雨了。”
寸頭男生嘰裏咕嚕說了一堆，忽然發現陸枝南臉色不對，房間裏的氣氛也十分奇怪，他瞇了瞇眼，湊到陸枝南耳邊輕聲說:“誒，你們幾個咋了？”
“沒事。”陸枝南把包背到肩上，手機放到兜裏，拉著行李箱往外走，“你打不打算在外面租房？我們兩個一塊兒。”
“啥？租房？這才剛開學啊。”寸頭男生摸不著頭腦的撓了撓後腦勺，他瞥見臉色難看的張磊，心裏咯噔一聲，等到出去才悄聲開口，“你被他們趕出來了？”
陸枝南:“……”
“到底咋了，說說唄？”
“有什麽好說的，就是不想住了。”陸枝南煩躁的抓了把頭發，下樓梯時將行李箱提起，“真他媽傻逼一個，氣死我了操。”
兩個人逐漸走遠，聲音也逐漸模糊，顏最雙手插著兜，緩緩從角落裏走出來。他垂著眼，身上什麽東西也沒帶，混雜在大包小包像搬家似的人群中是那麽的突出。
天空灰沈沈的，雨勢還沒有變大，僅有一點點的雨絲時不時撲在臉上像給路邊的草澆水似的。臉上不知道被多少雨絲輕拂，肩膀也不知道被撞了多少下，一直埋頭像個鵪鶉似的人腦袋忽然擡起，黑色瞳仁直勾勾盯著宿舍頂樓的方向。
半晌，衣服被拍濕了，視線也變得模糊不堪，雨勢猶如漲潮的海水，越來越大，男生才終於再次低下頭，獨自朝人數寥落的門口走去。
天色漸暗，學校裏空蕩蕩的，除了門房大爺和祝容，再沒有其他人。
猩紅的光點在黑暗中燃了許久，明了又滅，滅了覆明。祝容手指夾著煙，嘴裏緩緩吐出一口煙霧，眼前所有的景物被黑暗和白煙所霸占著，他在頂樓階梯上坐了很久，看了很長時間雨景，隨著一聲低壓的輕嘆，才緩緩站起身。
腳底有些麻木，祝容感覺自己都不會走路了，他步伐微瘸地下了樓，回到宿舍裏，擡手在電燈開關上摁壓，哢噠一聲，房間裏依舊是一片黑暗。
好家夥，連電都沒有。
祝容打開手機，爬上床，兩腿舒展徹底放空了自己。
【宿主，要我陪你聊天嘛？】
祝容不想聽到這家夥的聲音，翻了個身，薄被蒙住頭，“不要。”
【那你要做任務嘛？】
“滾。”
【……】
【我可以給你播放原世界的現狀。】
不待祝容回應，系統便自主在墻上投放了一段畫面，祝容睜著眼，不發一言。
畫面裏，自己穿著病房服，手上吊著水，面色蒼白像是死了一樣，而他媽就紅著眼圈在旁邊守著，沒有撕歇底裏，也沒有崩潰落淚，就守在那裏，動也不動。
他閉了閉眼，手背蓋住滾燙的眼皮，心中忽而升起一種強烈的想要回去的欲望。
窗外夜色像是一團濃稠暈染不開的墨，祝容在床上躺了一會兒，猛的從床上坐起。黑暗中看不清他的面容，也看不清他是什麽情緒。只見他從床上下來，隨手拿了件外套就往外面走。
外面雨下得很大，月亮是一點兒都沒看見，門房大爺那邊也早已熄燈，祝容捏著傘柄的手緊了緊，把雨傘先往校外一扔，動作迅速地從門上翻了過去。
僅僅這麽會兒功夫，他渾身上下就都濕透了。額前的頭發被打濕，祝容隨手往後撥了一把，撐著雨傘往右邊走，“顏最家住在哪兒。”
【幸福小區202號，我給你指路。】
雨水兇猛的砸在傘面上，恨不得把它直接給砸透了，風聲嗚嗚肆虐，火紅的楓葉成堆墜落下來，不知究竟冒著雨走了多久，沾染上臟水的白球鞋終於在小區門口停下。
祝容擡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眼前高大的建築物看起來建了很久了，墻皮灰黑，瓦片斷裂，上下左右兩個窗戶分隔不過半米長，各自都安著防盜窗，一層樓有十幾個。建築物周圍仿佛縈繞包裹著一層絕望和黑暗，橫看縱看都讓人覺得擁擠壓抑。
祝容很難想象顏最住在這裏的樣子。
他來的時候也沒有給顏最發信息，打開手機一看，已經十一點多了，也不知道現在人睡了沒有。
太沖動了。他想。
怎麽能因為想盡快完成任務就突然跑到人家家裏來呢。
天空深處傳來隆隆聲，緊接著一道閃電劈了下來，祝容原地站了片刻，決定去面前這個筒子樓裏面避避雨。
廊道樓梯裏陰暗潮濕，總覺得下一秒會有老鼠從角落裏爬出來，祝容在臺階上坐了會兒，忽然聽到身側的門裏傳來夫妻爭吵的聲音，他原本想當個消遣聽一會兒的，但到了後面，屋子裏又多出嬰兒哭鬧聲，夫妻二人只顧著爭吵，全然沒有管那個孩子。
他聽了一會兒就覺得厭煩了，輕嘖了聲，準備往上一層樓梯上坐。
他揣著手機，一步兩階往上走，樓道裏的聲控燈被那對夫妻的爭吵聲弄得半天也沒有滅下去。祝容記得系統說顏最住在202號，也不知道明天早上會不會偶然碰到，他正出神地想著，忽然和前方一個黑色東西撞到了一起。
好像是個人。
那團東西被撞了也不出聲，動也不動蹲坐在那裏。
“對不——”
聲音拋出的剎那，聲控燈應聲而開，面前的人也隨之暴露在視野中。他穿著單薄的白色短袖，兩臂環著放在腿上，腦袋埋進中間空蕩的地方。
熟悉的身形和手臂上的小痣讓祝容一秒認出這個人是誰。
顏最為什麽會大半夜一個人蹲坐在這兒。
今天不是中秋節嗎。
怎麽沒有在家裏過節呢。
“顏最。”
他開口，後知後覺發現自己的聲音非常沙啞厚重。
他喉嚨滾了滾，看著面前人緩緩擡起腦袋，眼中透露著不可置信。
祝容坐到他身旁，把雨傘往旁邊隨手一放，“大半夜怎麽坐在這裏？”
顏最半垂著眼睫，不吭聲。祝容忽然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人往自己這邊扭過來，與此同時，祝容看清了他左半張臉上的巴掌印。
他心臟驀地一陣抽痛。
顏最是被趕出來了嗎。
他一個人蹲在這裏這麽久嗎。
要是自己沒來，他是不是要在這裏坐一夜。
“你……”
祝容張了張口，忽而忘記了自己想說的話，他手指指腹摩挲著細沙一樣軟的皮肉，眼睜睜看著顏最一張清冷淡漠的臉慢慢朝自己靠過來。
微涼的唇瓣貼在了一起，顏最閉了一會兒眼，覆又睜開，和祝容對視著。這裏隨時隨地都會有人過來，而兩人卻像是忘記了這一點，深入忘我地親吻著。
雨下的很大，在樓道裏卻沒有任何聲音，這裏一片寂靜，讓祝容無比清晰地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
頭頂的聲控燈無聲地滅了，世界仿佛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祝容一手扣著他的後腦，不容拒絕地和他交換呼吸。
半晌，他們的呼吸全都亂了。
祝容能夠感覺到顏最緊緊地抓著自己的衣角，他在不安。手掌剛想去拍拍他的背，一道很輕很輕的聲音忽而砸在了他的耳邊。
“我想和你做。”
沒有蓄意勾引，沒有欲拒還應，顏最第一次直白地向祝容袒露自己的心聲，讓祝容整個人差點炸起來。
殺了他吧。
助興。
這比讓他死還要讓他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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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容大清早就去了趟醫院，回來時順手給顏最帶了份早餐，解決了一堆破事兒的他心情頗好，哼著小曲兒來到了顏最宿舍門前。
門沒有關緊，一推就能進去，祝容剛踏進了半步，就聽到了顏最的聲音。
“徐哥，你弄錯了，不應該用這個技能卡的吧……”
“去去去，小菜雞，你懂什麽？”
那個宿舍長此時正以一種格外親密的姿態和顏最肩並肩坐在床上，二人間的距離近得連根手指都擠不進去。
祝容唇角翹著的弧度不自覺消失了，他故意把進門的動靜弄得很大聲，床上兩人這才紛紛看過來。
“我找你有事。”
他盯著顏最，一字一句說道。
兩個人來到樓頂，這裏非常空曠，地上卻扔的到處都是燒烤啤酒垃圾，祝容踢了踢腳邊塑料袋，眉頭不經意地緊皺著。
“那個人說要賠多少錢了嗎？”顏最背抵著墻，輕聲開口。
“……十萬。”祝容喉結滾了滾，臉不紅心不跳地說。
“嗯。”顏最點點頭，“按昨天說的那個方法還你嗎？”
“對。”祝容張了張嘴，忽而發覺喉嚨非常幹澀，他說不出什麽話，也想不出什麽話。
“一年就夠了。”
以包養的名義把他圈在身邊，一年應該足夠了吧。
昨天晚上顏最並沒有答應讓他幫忙還錢，包養這個提議是祝容最後提出來的，顏最想了兩三秒就答應了，他說話時臉上什麽表情也沒有，就和在說我吃飯了一樣平常。
祝容想不通他為什麽這麽淡定和無所謂。
“哦，我知道了，那我先回去了，你要是什麽時候需要了跟我發信息就好。”顏最說罷就想離開，轉身的剎那忽然被祝容拉住手腕，“早餐，給你買的。拿走吧。”
“還有，以後打游戲來找我，我教你。”
“不要……”祝容抿了抿嘴，“不要和別人走的太近。”
顏最走後，腦海裏響起積分扣扣漲漲的聲音。
【正在給您結算本次積分餘額。】
【原有積分餘額100】
【完成包養劇情+100】
【半完成墜樓劇情+50】
【偷聽顏最心裏話次數×5】
【恭喜宿主！您現在的積分是-1250】
【請盡快還清哦～】
祝容:“……”
媽的。
【為了幫助宿主脫離苦海，本系統即將給你發布任務，請務必在一個月之內完成。】
【註意，任務成功獲得積分，任務失敗扣掉積分，負債超過2000的人，會直接被抹殺哦，就是真的死翹翹的意思。】
【任務:區域空間編號2001，該世界輪回殿出現誤差，一縷孤魂執念太深，遲遲待在原世不肯離去，請你不論采取任何措施，不論付出任何代價，都要讓他回到命運的正軌。】
【區域空間資料已發送，請盡早進入該空間並維護紙片世界平衡。】
祝容提不起一絲興趣，他半垂著眼皮回到宿舍，手指蓋住雙眼開始查看劇情。
每一個區域空間都是一本獨立存在的小說，祝容發現這個任務對象並不是這裏面的主角亦或是重要的配角，只是一個很小很小的炮灰，一句話帶過的那種。
他眉頭輕微皺起。
書中關於這個人的介紹只有一句話:心悅之人隨軍出征，戰死沙場，痛不欲生，而後隨其去……
“祝容，你今天早上怎麽起那麽早？這可不像你啊。”陶雀手裏拿著一罐冰鎮啤酒，手指微屈，哢吧一聲弄開了拉環，對著喝了兩口之後往祝容這邊遞了遞，“喝麽？”
祝容擡頭，撇嘴表示嫌棄，拿過保溫杯朝他晃了晃，“應該喝這個。”
“什麽啊祝容，”陶雀嘲笑道，“談了個戀愛人都變老實了。”
祝容手腕一頓。
“對了，這不大一剛開學軍訓完了麽，他媽的那幫小崽子開始狂起來了，你猜怎麽著，其中一個崽子因為輸了比賽，把劉明在直接給爆頭了。”
祝容對劉明在這個人有印象，就是之前說想穿他寶貝球鞋的那個小崽子。
“爆頭了？游戲？”
祝容腦海裏頓時浮現出一把AK。
“什麽游戲啊，是真給他爆頭了哥們兒，”陶雀煞有其事地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做了一個空中投籃的動作，“那兄弟賊猛，一下子把籃板玻璃給弄碎了，劉明在正好站在底下，頭皮血嘩嘩流，嘶，想想就疼。”
“哦，”祝容毫無興趣地低下頭，心想這跟他又沒半毛錢關系。
“你知道砸碎籃板的人是誰不？”
祝容懶懶嗯了聲，拿過鼠標在手裏晃了晃，順著他的話懨懨道:“誰啊。”
“顏最他弟。”
陶雀瞪直眼觀看祝容的反應。
果不其然，一提到顏最的名字，祝容整個人都來了精神。陶雀心裏嘖嘖兩聲，“估計現在正要求賠償呢，他弟聽說還是個無賴，有事就會我媽我媽的，媽寶男一個。”
祝容瞬間知道之前在浴室裏顏最說的順嘴了是什麽意思了。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拿著手機沖出房門，兩三秒奔到了顏最的宿舍門口。周遭烏泱泱全是人頭，祝容擠了進去，看見一個黃毛正嚷嚷著說要給他媽打電話。
啊。
這就是那個媽寶啊。
祝容喘平了氣，從人群裏緩緩走出。他從身後拎著那個黃毛的衣領把他拎到了一邊，自個兒站在顏最的身前，倨傲張揚地擡了擡下巴，“你就站那兒說，別他媽動不動就往人臉上湊，惡不惡心，口水都噴人臉上了。”
黃毛:“……”
他一下子就被罵懵圈兒了。
“你是誰？我在跟我哥說話，你讓開。”
祝容手指摸著下巴嗯了一陣，“我應該大概也許……是你嫂子？”
黃毛:“……”
他傻了。
“啊！”男生潑婦似的大喊一聲，跺了跺腳，“我要回家告訴我媽！”
祝容:“……”
真6。
“告唄，怕你？”
祝容正說著，後背忽然被人用手指捅了捅，“祝容，你讓開。”
顏最從身後出來，走到黃毛面前，“你要多少？”
黃毛不鬧騰了，也不喊媽了，眼巴巴看著顏最，“二十萬。”
祝容眉毛擰了擰。
怎麽這兩天不是這個二十萬，就是那個二十萬，天天是錢。
倒了大黴了。
“我卡裏有我媽留給我的錢，你先拿去……”
“不行，一分也沒有。”祝容把顏最再一次拉到身後，他個子高，肩膀還寬，往面前一站把視線堵得嚴嚴實實的。他嘲諷地盯著黃毛，“你是沒手還是沒腳？闖了禍不該自己賠錢？找你哥幹什麽？”
黃毛不甘示弱回瞪他，“我媽讓我找我哥要錢的！”
“你媽你媽什麽都是你媽，”祝容摁住身後想要扒縫兒的手，“明天記得往嘴裏塞個奶嘴再出來吧，別出來丟人了。”
男生眼圈瞬間被氣紅了，他跺了跺腳，哼哧哼哧半天找不出來話來反駁，只好把苗頭對準他哥，“哥！你說你到底給不給吧！不給我就回家告訴我媽！”
祝容聽了這話挑了挑眉。
這倆人怎麽說話還分你媽我媽的？不一個媽？
“你這還威脅上了，”祝容兩手叉著腰像個地痞流氓似的緩緩走到黃毛的跟前，把人嚇得眼睛都瞪圓了，“這樣吧，你去賣腎吧，我有幾個認識的，價格可以好商量，說不定賣一顆你就能還上那些……”
“嗚嗚嗚嗚，媽媽！”
祝容話都還沒說完，滿嘴恐嚇的說辭都沒有用上，那個黃毛就嚇得哭著跑出去了。
祝容差點笑噴。
他轉頭，眼裏含笑看著顏最。
“你們兩個不是同一個媽總得是同一個爸吧？怎麽差別這麽大？”
顏最沒說話，沈默地爬上自己的床。
祝容發覺哪裏不對，他把宿舍門一關，跟著來到顏最的床邊，伸出手扯了扯他的被角，不明所以地問:“你怎麽了？”
顏最背對著他，依舊沈默。
“……你不會是因為我不讓你把錢給你弟，然後生氣了吧？”
“……”
片刻沈默後，房間裏才響起一道略有些沙啞的聲音:
“沒有。”
“沒有就好。”祝容垂了垂眼睫，“那為什麽生氣？”
顏最:“沒有生氣。”
“沒有生氣？不說話不理人還不是生氣？”祝容逼問著，如果可以的話他真想跳上床直接把那層被子給掀開扔到地上。
那樣，顏最到底有沒有生氣，臉上是什麽表情就全知道了。
“你先走吧，我想自己待著。”顏最在床上滾動幾下，大夏天的把自己裹成了蠶蛹，“我真沒生氣。”
“……”祝容看著那一團，扒著護欄的手緩慢垂了下去，頭也一樣，“哦，那我就先走了。”
他走出宿舍，來到頂樓那片垃圾場。
祝容背靠著墻，手裏夾著根煙，將學校的風景盡收眼底。擡起手又抽了一口，繚繞的煙霧徐徐從嘴裏吐出，一股濃郁的煙草味灌入鼻腔，將他周身包圍。
他向遠處眺望，心思卻全然沒在遠處的風景上。
腦海裏一遍又一遍回放著顏最剛才那張有些失落的臉。
他能夠明顯感覺到自己在一次次的越界。
顏最還是那個顏最，永遠站在原地，不主動，也不明說。而自己現在卻在一步步朝他靠近，回不了頭。這究竟是什麽情緒，祝容自己也摸不清楚。
他第一次碰到這麽費解的問題。
“真可笑，你們才認識多久，說喜歡人家也太傻逼了吧，”他額頭頂著墻，在墻上摁滅煙頭，小聲的嘟囔著，很像在自嘲，“說得好像你多了解他似的。”
他不了解顏最。他的家庭，他過去的生活，他的人際關系，他一點都不知道。
這也能叫喜歡嗎。
可是他也好想了解。
他從來沒有這麽渴望深入了解一個人過。
一次也沒有。
兜裏手機嗡嗡震動了兩下，祝容掏出來隨意掃了眼。
[顏最:謝謝你。]
內容很短。
卻讓祝容感覺自己胸腔都炸開了，說不清是什麽滋味兒。
應該是慶幸吧，慶幸自己剛才的自作主張沒有令他感到厭煩。
他盯著那短短的三個字，很輕很淺地笑了。
“祝容，你中秋真不回去啊？那到時候全校估計就剩你一個人嘍。”
祝容目光從手機轉移到陸枝南身上，宿舍裏三個人都在收拾自己的東西，大包小包裝了一堆，看著就麻煩。
“嗯，我媽說這兩個月不想看見我。”
“哈哈哈，”陸枝南笑了一陣，“那你要不要去我家玩兒三天？自己一個人在學校裏有什麽意思。”
“不用，”祝容晃了晃手機，“我有事做。”
“做什麽？還想在YY聊天軟件上聊騷？”張磊插了句嘴。
祝容:“……”
聊你妹。
“你說什麽呢，”陶雀猛拍了拍張磊的後腦勺，“你個沒腦子的家夥，上次就是因為你他媽的咱宿舍都出名兒了。”
張磊被他打得莫名委屈，“誰能想到他有對象了，對象還是個男的。”
“餵餵餵，別在這兒搞什麽性別歧視啊，而且現在同性戀可以結婚，對象是男的女的跟你又沒關系。”陸枝南知道張磊這個人大男子主義，接受不了兩個男人談戀愛，但是剛才這人說話的語氣非常的莫名其妙，聽起來就讓人覺得不爽。
不知道是哪句話刺激到了張磊，他猛的把手裏的衣服扔到地上，“是跟我沒關系，但是下次這兩個人要幹什麽事兒能不能藏起來幹？多少次了？每一次一進宿舍就能看見那個301的坐在他床上打游戲，你不覺得難受？操，竟然真有人願意被男人壓，想想都覺得惡心。”
“操！”祝容還沒有什麽反應，陸枝南倒是先跟他幹起來了，“藏起來？藏你媽藏，你要是不想看就在外面待著去，或者換宿舍，沒人他媽的天天慣著你。”
張磊:“我說他你這麽激動幹什麽？你喜歡他？還是你也是同性戀？”
陸枝南:“你……”
“夠了，”祝容拽住即將沖上去跟人幹架的陸枝南，他把手機放到桌上，淡淡的掃了張磊一眼，“對不起，以後不會了，我下個星期就搬出去。”
他確實沒考慮到這方面的事，現在這麽坦坦蕩蕩說出來也好，以後做任務還能更方便一點。
陸枝南低聲操了一聲，“你搬出去幹什麽？”
“宿舍太小了，住不下。”祝容睜著眼睛跟他瞎扯。
宿舍裏安靜了一陣，窗外和走廊聲音非常喧鬧，有的甚至已經提著行李走出了學校大門，祝容朝窗外看了會兒，忽然從椅子上站起，“我出去抽根煙，你們繼續收拾吧。”
經過張磊身邊時，餘光可以瞄到那個人欲言又止的表情。剛才那一通並不能說張磊有多壞，每個人都有接受不了的事，祝容理解，所以他不計較也沒感覺到生氣。
但一想到這個人剛才扯到顏最的身上，頓時又不那麽想跟他說話了，他朝張磊點點頭，身影很快消失在幾人的視野中。
房間裏三個人兀自沈默著，各自收拾自己的東西，其他宿舍的人經過他們門口時都心覺奇怪。門板忽然被人興奮地咣咣咣敲了幾下，一個寸頭男生蹦著闖進來勾住陸枝南的脖子，“餵，你收拾好了沒？怎麽這麽慢。”
“對了，記得拿上傘，外面下小雨了。”
寸頭男生嘰裏咕嚕說了一堆，忽然發現陸枝南臉色不對，房間裏的氣氛也十分奇怪，他瞇了瞇眼，湊到陸枝南耳邊輕聲說:“誒，你們幾個咋了？”
“沒事。”陸枝南把包背到肩上，手機放到兜裏，拉著行李箱往外走，“你打不打算在外面租房？我們兩個一塊兒。”
“啥？租房？這才剛開學啊。”寸頭男生摸不著頭腦的撓了撓後腦勺，他瞥見臉色難看的張磊，心裏咯噔一聲，等到出去才悄聲開口，“你被他們趕出來了？”
陸枝南:“……”
“到底咋了，說說唄？”
“有什麽好說的，就是不想住了。”陸枝南煩躁的抓了把頭發，下樓梯時將行李箱提起，“真他媽傻逼一個，氣死我了操。”
兩個人逐漸走遠，聲音也逐漸模糊，顏最雙手插著兜，緩緩從角落裏走出來。他垂著眼，身上什麽東西也沒帶，混雜在大包小包像搬家似的人群中是那麽的突出。
天空灰沈沈的，雨勢還沒有變大，僅有一點點的雨絲時不時撲在臉上像給路邊的草澆水似的。臉上不知道被多少雨絲輕拂，肩膀也不知道被撞了多少下，一直埋頭像個鵪鶉似的人腦袋忽然擡起，黑色瞳仁直勾勾盯著宿舍頂樓的方向。
半晌，衣服被拍濕了，視線也變得模糊不堪，雨勢猶如漲潮的海水，越來越大，男生才終於再次低下頭，獨自朝人數寥落的門口走去。
天色漸暗，學校裏空蕩蕩的，除了門房大爺和祝容，再沒有其他人。
猩紅的光點在黑暗中燃了許久，明了又滅，滅了覆明。祝容手指夾著煙，嘴裏緩緩吐出一口煙霧，眼前所有的景物被黑暗和白煙所霸占著，他在頂樓階梯上坐了很久，看了很長時間雨景，隨著一聲低壓的輕嘆，才緩緩站起身。
腳底有些麻木，祝容感覺自己都不會走路了，他步伐微瘸地下了樓，回到宿舍裏，擡手在電燈開關上摁壓，哢噠一聲，房間裏依舊是一片黑暗。
好家夥，連電都沒有。
祝容打開手機，爬上床，兩腿舒展徹底放空了自己。
【宿主，要我陪你聊天嘛？】
祝容不想聽到這家夥的聲音，翻了個身，薄被蒙住頭，“不要。”
【那你要做任務嘛？】
“滾。”
【……】
【我可以給你播放原世界的現狀。】
不待祝容回應，系統便自主在墻上投放了一段畫面，祝容睜著眼，不發一言。
畫面裏，自己穿著病房服，手上吊著水，面色蒼白像是死了一樣，而他媽就紅著眼圈在旁邊守著，沒有撕歇底裏，也沒有崩潰落淚，就守在那裏，動也不動。
他閉了閉眼，手背蓋住滾燙的眼皮，心中忽而升起一種強烈的想要回去的欲望。
窗外夜色像是一團濃稠暈染不開的墨，祝容在床上躺了一會兒，猛的從床上坐起。黑暗中看不清他的面容，也看不清他是什麽情緒。只見他從床上下來，隨手拿了件外套就往外面走。
外面雨下得很大，月亮是一點兒都沒看見，門房大爺那邊也早已熄燈，祝容捏著傘柄的手緊了緊，把雨傘先往校外一扔，動作迅速地從門上翻了過去。
僅僅這麽會兒功夫，他渾身上下就都濕透了。額前的頭發被打濕，祝容隨手往後撥了一把，撐著雨傘往右邊走，“顏最家住在哪兒。”
【幸福小區202號，我給你指路。】
雨水兇猛的砸在傘面上，恨不得把它直接給砸透了，風聲嗚嗚肆虐，火紅的楓葉成堆墜落下來，不知究竟冒著雨走了多久，沾染上臟水的白球鞋終於在小區門口停下。
祝容擡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眼前高大的建築物看起來建了很久了，墻皮灰黑，瓦片斷裂，上下左右兩個窗戶分隔不過半米長，各自都安著防盜窗，一層樓有十幾個。建築物周圍仿佛縈繞包裹著一層絕望和黑暗，橫看縱看都讓人覺得擁擠壓抑。
祝容很難想象顏最住在這裏的樣子。
他來的時候也沒有給顏最發信息，打開手機一看，已經十一點多了，也不知道現在人睡了沒有。
太沖動了。他想。
怎麽能因為想盡快完成任務就突然跑到人家家裏來呢。
天空深處傳來隆隆聲，緊接著一道閃電劈了下來，祝容原地站了片刻，決定去面前這個筒子樓裏面避避雨。
廊道樓梯裏陰暗潮濕，總覺得下一秒會有老鼠從角落裏爬出來，祝容在臺階上坐了會兒，忽然聽到身側的門裏傳來夫妻爭吵的聲音，他原本想當個消遣聽一會兒的，但到了後面，屋子裏又多出嬰兒哭鬧聲，夫妻二人只顧著爭吵，全然沒有管那個孩子。
他聽了一會兒就覺得厭煩了，輕嘖了聲，準備往上一層樓梯上坐。
他揣著手機，一步兩階往上走，樓道裏的聲控燈被那對夫妻的爭吵聲弄得半天也沒有滅下去。祝容記得系統說顏最住在202號，也不知道明天早上會不會偶然碰到，他正出神地想著，忽然和前方一個黑色東西撞到了一起。
好像是個人。
那團東西被撞了也不出聲，動也不動蹲坐在那裏。
“對不——”
聲音拋出的剎那，聲控燈應聲而開，面前的人也隨之暴露在視野中。他穿著單薄的白色短袖，兩臂環著放在腿上，腦袋埋進中間空蕩的地方。
熟悉的身形和手臂上的小痣讓祝容一秒認出這個人是誰。
顏最為什麽會大半夜一個人蹲坐在這兒。
今天不是中秋節嗎。
怎麽沒有在家裏過節呢。
“顏最。”
他開口，後知後覺發現自己的聲音非常沙啞厚重。
他喉嚨滾了滾，看著面前人緩緩擡起腦袋，眼中透露著不可置信。
祝容坐到他身旁，把雨傘往旁邊隨手一放，“大半夜怎麽坐在這裏？”
顏最半垂著眼睫，不吭聲。祝容忽然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人往自己這邊扭過來，與此同時，祝容看清了他左半張臉上的巴掌印。
他心臟驀地一陣抽痛。
顏最是被趕出來了嗎。
他一個人蹲在這裏這麽久嗎。
要是自己沒來，他是不是要在這裏坐一夜。
“你……”
祝容張了張口，忽而忘記了自己想說的話，他手指指腹摩挲著細沙一樣軟的皮肉，眼睜睜看著顏最一張清冷淡漠的臉慢慢朝自己靠過來。
微涼的唇瓣貼在了一起，顏最閉了一會兒眼，覆又睜開，和祝容對視著。這裏隨時隨地都會有人過來，而兩人卻像是忘記了這一點，深入忘我地親吻著。
雨下的很大，在樓道裏卻沒有任何聲音，這裏一片寂靜，讓祝容無比清晰地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
頭頂的聲控燈無聲地滅了，世界仿佛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祝容一手扣著他的後腦，不容拒絕地和他交換呼吸。
半晌，他們的呼吸全都亂了。
祝容能夠感覺到顏最緊緊地抓著自己的衣角，他在不安。手掌剛想去拍拍他的背，一道很輕很輕的聲音忽而砸在了他的耳邊。
“我想和你做。”
沒有蓄意勾引，沒有欲拒還應，顏最第一次直白地向祝容袒露自己的心聲，讓祝容整個人差點炸起來。
殺了他吧。
助興。
這比讓他死還要讓他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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