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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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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

他看著她修長的眼睫半蓋著氤氳著薄霧, 似惱似恨的眸。

對他來說,已經是兩世之久的那些久遠的回憶忽然又跳出來,墜得他心頭一下下地痛。

幼時, 她一聲聲喚他孟哥哥, 她喜歡不近不遠地隔著半步距離伴著他去私塾,絮絮叨叨說著自己口中見聞,講著那些他連名字都對不上的人的故事,他卻並沒有次次回應她。

那時,他煩悶, 她會給他換著花樣做糕餅。

他生病, 她比他還起早貪黑的為他調方子, 盼著他好。

他去上京, 她一字一句放著阿爹的字跡給他寫信, 他其實都知道, 只他選擇了放手……

他們也曾有過親密無間的時候, 可那時, 他卻選擇了推開她。

他看著身下眼眸明明的少女, 原來她曾經所有的一顰一笑, 他都記得清晰,在他生死之際, 那些僅有的回憶一次次地淩遲著他。

他深恨, 為何沒有重生在他第一次見到她那年。

他好償還她所有的委屈和不甘。

桂香濃郁, 混著她身上的藥香。

悔怨, 憐惜,愛慕, 欲念,所有情緒混起來。

他分不清, 只知道要將他最後一絲理智壓垮。

他很想將一切都告訴她。

“嗯,咳。”忽然有人的聲音打斷兩人。兩人忽地同時回頭,見薛少弋斜靠在遠處的門楣上看向這邊,見他們倆回頭,才邁著闊步闖進來。

孟簡之看向六娘,斂眸壓下所有情緒,他輕輕放開六娘,風沿著領口灌進他的脖頸心口,逼著他清醒。

六娘將腳藏在長裙之下。

她沒想到被薛少弋撞見著場景,她知道百口莫辯,羞得紅了半張臉。

可,她分明也並沒有做什麽,卻似做賊般心虛。

她俯身,半躲在孟簡之身後匆匆穿了鞋襪。

“冒昧打擾兩位,我聽說薛洺今日又闖了禍,便想著來學府給長寧賠個禮。到的時候見諸位公子都出來了,便想著長寧也快出來了,可我又在學府外侯了許久,都不見長寧,著實等不及了,生怕長寧再有什麽閃失,這才進來園子。”

薛少弋說著,看著六娘說,“還是孟大人這學府中的風景好,竟叫我一時沈迷其中不忍心撞碎。”

六娘垂下頭,不看薛少弋的視線說,“是我不當心踩中了瓷片,所以……”

“王爺若是喜歡自可將這景致原封不動,移至王府。”孟簡之打斷六娘。

“這些俗景是好移,可惜景中之關竅,本王雖夢寐以求,卻是……求之不得……”

六娘聽出來這景中關竅說的是她,她輕咬了唇,將眼睫垂得更低。

薛少弋說完,轉身對六娘說,“下次有這樣的事情,長寧記得速速傳太醫!別真受了傷……到時候本王也會心疼的。”

六娘咬著唇,沒有說話。

“王爺既然知道今日的事情,作為京都城中薛姑娘唯一的族親,日後該當對薛姑娘嚴加管教。”

“薛洺她父母將她托付給我,卻沒有照養好她,確實是我的失職。”

薛少弋看出了六娘行動不便,“長寧,該給我個賠罪的機會。”

薛少弋伸出手試圖扶她。

偏偏此時孟簡之亦伸出了手扶她的臂膀。

六娘看著她面前的兩只手,最後說,“我自己可以。”她看向自己的雙腳。

碎片已經除去,沒剛才踩著那碎片走路時,那般刺骨。

何況,此時她強撐著自己走,也不願他們兩個扶著。

薛少弋聞言,看了孟簡之一眼,輕笑一下,先收回了自己的手。

六娘站起身,孟簡之伸手虛扶了她一下。

六娘察覺到,她便躲開,兀自在他身後隔著半步跟著。

“本王從未來過這宮中的學堂上學,倒真是有些懷念讀書的日子了,不如孟大人也一同教教我。本王也能看看這園中景致,順便好好替薛洺向長寧賠罪。”

“做這些皇孫公子的老師,臣,尚且勉強,至於王爺……博物洽聞,茹古涵今,臣哪有此本事能當王爺的老師?”

薛少弋哈哈而笑,“還是孟大人識人最明,世人都說本王是什麽浪蕩紈絝,是個不學無術的廢物,當真錯怪本王也!”

“王爺該去找陛下討個官職做做,造福百姓,何必只擔一個親王的虛名,在我這學堂浪費一身本領?”

“本王這不是先來找孟大人求教,打好底子,才敢談造福一方,長寧你說是不是?”

薛少弋看向跟在他們之後的六娘,孟簡之一直欲扶她,她卻越走越慢,不願意靠近他,此時竟隔了好幾步,跟在後面緩緩走著。

他們只好一同駐了步子等她。

六娘說,“長寧讀書不多,王爺的才能學識定在長寧之上,長寧怎麽能隨意妄言?”

“你倒是謙虛,是向這位孟老師學的嗎?”

六娘蹙了下眉,不想再同他們兩人多言。

芷蘭扶著六娘上了車輿。

薛少弋卻跟了上來,站在車輿旁,“今日薛洺開罪了長寧,我有一個東西要送給你,作為賠禮,長寧且等等再走。”

說著,薛少弋不等六娘回應他,自己轉身便拐進了宮道。

雖是夏日,可過了亥時,寒涼依舊開始津入衣服,不知什麽時候,細細密密地雨珠又開始往下落,薛少弋卻仍然沒有回來。

六娘往外面看了一眼,孟簡之站在宮道旁,守著他們的車子竟一直沒有離去……

那只親軍都尉府的信鳥飛來了,又飛走,給他帶了張甚長的布條,他站在那裏讀了好久。

六娘打起車窗,輕聲吩咐丫頭,“去尋把傘給給孟大人,請他立即回去!不用護送車輿!”

那侍女站在車輿旁,回頭看了眼站在雨中的孟簡之。

他好像從沒有穿過官服,白色發帶被風卷起來,帶著發絲飄動,那樣眉目如畫,纖塵不染的一個人,竟又似能勾出人心底最深的恐懼,那樣讓人覺得望而生畏,不敢靠近。

侍女看了看六娘,只得應下來,取了紙傘,轉身護著額頭,小跑了幾步去找孟簡之。

“孟大人,郡主說,車輿不用護送,請孟大人回去。”侍女將傘遞給他。

他遙遙地望向六娘車輿,和六娘身邊的芷蘭,過了許久許久,那侍女的肩頭都濕了,才吐出一個“好”字。卻沒有接侍女手中的傘。

他轉身離開。

侍女無言,跑回來稟告,六娘看了看她手中的傘,輕聲說,“放著吧。”

侍女應下來,可又回頭看了看孟簡之離開的方向,方才,是她看錯了嗎?

孟大人看向郡主的神情,竟是悲憫溫柔……

孟簡之走在綿長的宮道上,垂頭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方才處理傷口,不慎被劃破了一個針尖大小的小傷口,可如今非但沒有愈合,反而似蔓延開了些。

一滴雨恰好落在他指尖,皮肉綻開,血絲漫延,似落在地上的殘紅,隨時會灰敗枯萎。

他嘆口氣,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薛少弋去了許久,回來時撐著一把縹碧色的紙傘,懷中抱著一副長卷。與其說是他打著傘,不如說是他給那長卷打著傘,傘歪歪的靠著畫卷一側,身上倒濕了大半。

薛少弋唇紅齒白,性子溫和,而先皇後則長相明艷,性子火爆,兩個人的性格可謂是大相徑庭。據說皇後生恨自己的弟弟不學無術,白白托生了男兒身,當年,她沒少教育薛少弋,可他當年卻只顧玩樂。

六娘也想著,薛少弋若真托生個女兒家,定是一等一的性子,或許還可做個閨中好友,可偏偏是個愛在煙花柳巷鬼混的男孩兒。

不過,他本是外戚,皇後在時,他的身份敏感,不能兼任要職。

皇後不在了,皇帝為顯恩情,給他一個王爺的名號,他亦不能天高海闊的飛,如今困在這巴掌大的皇城日夜棉花問柳,不知是心中真的喜歡,還是,迫不得已……

六娘隔著層層雨幕,根本看不透來人面龐。

薛少弋在車輿旁收了傘,緩緩蹬上了車輿,看著六娘,眼中含笑。

“這畫卷藏在承平殿最高閣,本是不外借,不能碰的,我可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向長信殿的主事誆來,長寧你可要好好保存。”

六娘捧過他手中的長卷,見那卷軸上除了他手握的痕跡,仍布著淺淺一層薄灰,那畫卷外套著軸的地方側泛著微黃,想來是放在長信殿有些日子了。

她正欲打開,薛少弋卻按住畫卷,說,“下著雨,風容易將雨水煽進來,小心將東西弄濕了,不如回去再看。”

六娘便只好將東西仔細收在一旁。

“王爺要出宮?”

“是啊,欲借長寧車輿同行,長寧,不會準備將我趕下車輿吧?”

六娘垂著頭,辨不分明情緒地搖頭淺笑一下,“王爺自己蹬上了車輿,看起來可沒打算過問長寧的意願。”何況他帶著東西來的,她不好拒絕。

薛少弋本是讓人容易親近的人,可他頗有幾分不放過六娘的意思,她反倒有心疏遠了他。

薛少弋看著面前秀色難遮的女子,笑盈盈得,卻周身氣質泠泠,分明距人於千裏之外,也不知道從哪裏學來的。

他說話時,她只一字一句地敷衍他,

他不說話時,她便一句都不開口。

外面的雨劈哩劈哩開始往車頂砸,六娘索然無味的坐在車輿裏半開著窗,看著窗外的宮道。

向來話多的薛少弋,見六娘興致缺缺,竟也安靜得很。

只是見六娘似有些冷,脫了自己的大氅,給六娘披上,她點頭淡淡地道了謝。

“風涼雨大,不如將窗關上。”

薛少弋話音剛落,兩人便同時在車窗外。

他們都看到了那席白衫,臨風站在秋雨裏,連傘也未打,可也是瓊姿皎皎,玉影翩翩,算不得狼狽。

她剛好望進那雙漆黑的瞳孔裏,她只看了他一瞬,輕輕偏過頭,將車窗掩了去。

“孟大人怎麽連傘都不打,不如請孟大人同乘”薛少弋看著六娘,猶豫道。

“不必了。”她聲音輕輕地,淹沒在車輿滾滾地聲音中。

孟簡之站在原地,即使車輿滾滾擦身而過,但他一眼便見到。

她身上落著的……是旁人的衣。

他本摩挲著手上的小傷口,這會兒卻將指尖幾乎掐出了一滴滴血珠。

信鳥又帶著信件,扇著膀子飛來了,他心中煩悶,隨手擺了一下袖,那鳥立時扇著翅膀躲他的內力。

那鳥被風離養得久了,早就通了人性。見他如此,哪兒還敢靠近,大下雨天的,索性縮了縮脖子,飛廊下躲雨去了。

孟簡之本以為自己修了兩世的心態,早就刀槍不入,堅如磐石了,沒想到只這一幕,就讓他心態崩得潰不成軍。

宣武門的侍衛,見他孤身而來,忙殷勤地給他遞了傘,他沒有接,冷著臉牽過自己的馬,一躍而上,勒著韁繩,飛出皇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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