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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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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聽聞, 校曹大人應上命去了膠州郡。

所有的人都知道孟簡之拜了高門,又因為毀約之事,與顧家決裂了。

一時所有人看顧家, 有奚落, 有嘲諷,有安慰,有看笑話,不過倒也不影響顧家的生活。

這些話,聽聽, 也就過去了。

六娘坐在塌邊, 看向那只已然大好了的鳥, 它歪著腦袋看她, 啾啾地叫了兩聲。它也是他送給她的, 送給她的時候身上受了傷, 這會兒已經好全了。

六娘打開籠, 它似乎呆了半晌, 迷茫似的的看著六娘。

六娘將它取出來, 捧在手心, 撫了撫它的羽毛,將它放在窗欞上。

“哎, 你也自由了。”六娘跟它道。

它不甚靈活的在窗欞上跳了兩跳, 振了振翅, 沒有回頭便飛走, 半點離別的不舍都沒留給她。

至於孟家老宅,孟簡之再未踏足半步, 屋子他沒有轉手,亦沒有賃出去, 就這麽放在那裏空著,鑰匙六娘手中還有一把,那會兒忘了還。

屋內所有相關的東西都已經一並變賣,還與了孟簡之,唯有書簡,還留著的。

想來,這些書冊,他也不會再要,六娘想找些醫書,只好在孟家老宅中不問自取。

沒有人氣養著屋子,不過過些時日,就會顯得冷清寂寥,甚至於結起了蛛絲。

她挑著燈,昏暗暗的燈光照著孟家漸顯死氣殘敗的老宅,唯有幾粒煙塵在燈火處打著旋兒。

六娘拿繡帕拍了拍書上的塵土,又將孟家的書都整理了一番,她將自己要用的幾本醫書,用帕子小心裹上。

她轉身,卻還是不慎將孟簡之堆著的書冊打落,書冊裏紛紛然掉落許多紙箋。

她看著撒了一地的紙箋,輕蹙了下秀眉,原將手中的燈放回桌上,蹲下身子。

他的字跡她甚是熟稔,甚至比她自己的字跡還熟悉幾分。

紙箋上寫滿'阿娘。'兩字,一筆一頓,力道遒勁,可卻散布各處,這字如此紛亂地落在紙頁上,足可見他落筆時的心緒。

六娘隨意地撿了兩頁,每一張紙上全然是大大小小的,'阿娘'。

她想,他必然有個溫柔蕙質的母親,以致他幼喪所親,便滿心滿眼都是他阿娘曾經給過他的柔情。才這般不忍放下,用失去的楚痛,折磨自己。

而她自幼失怙,她連她阿娘是什麽模樣都不曾見過,眷戀?痛苦?執念?

大抵都不曾有過,她的阿娘對她來說,就像是一個夢,她活在她的幻想裏,可她不知道這幻想裏的阿娘究竟有幾分真實。

相形之下,六娘不知道她和孟簡之到底是誰更幸運些。

她抿了下唇,欲將他寫的紙箋原封不動放回去。

眼尾卻突然掃到一張紙箋邊緣處,有一個'六'字,六娘指尖輕輕顫了顫,她將那頁紙箋抽出來。

這張上面不再是“阿娘”,她看到他用大大小小的字體寫著'六娘'。不過寫上之後,卻又用繁亂飛舞的墨跡蓋掉,只餘了邊角那一兩個清晰可辨。

她楞住了,握著紙的手輕輕顫了顫,她形容不出自己得到心緒,過了半晌,只是將紙箋夾著,原放了回去。她想,最終,在他的人生中,她,不過是該遮蓋掉的部分。

她輕輕出了口氣,提起燈籠往回走。這寥落的院子大抵是再也不會來了。

她望著這院子出了片刻神,將門鎖上,將鑰匙藏在一旁的石獅裏。

六娘仔細地,分門別類地將這些書放在自己的架子上。

這些東西,日後便是她賴以為生的了,孟簡之說的沒錯,做醫女要比和顧大娘賣酥酪好經營的多。

何況,她是喜歡醫術的,只可惜,孟叔走了以後,她便沒有機會去藥房上手治病了,只能學些理論的東西。

接下來的這些時日,她裹著窄襖,歪在榻上,挑燈而讀,不舍晝夜,要比書院裏的那些童生秀才還要上進些。

她一一在上面做了紙箋記錄,又一一於放於扉頁,《婦人大全良方》遍述婦人妊娠將產雜病、《脈象》專以脈象探婦人安危、《陰陽別論》專講婦人帶下之病、《王氏療婦人方》是當世大師王維安所作……

玥娘來看她的時候,她一張白凈的小臉正埋於書冊後,專心地在書頁上畫著圈。

“怎麽,你做不了狀元夫人?這是準備發憤圖強,去自己考個狀元來嗎?”玥娘啪地一掌拍在她的書上。

“這輩子怕是不行了,下輩子我托生個男兒,未必考不過他。”六娘知道她在調侃她,向她努努嘴,她提起他的時候,原來心中還是會拉茶一下。

“那個死冰垛子,才剛攀上天梯,便舍下與你打小的情誼,這與拋棄糟糠之妻有什麽不同?甚至還要更惡劣幾分呢。他如今不是有官名在身嗎?六娘,你便該去告禦狀,在陛下面前,好好參他一本。”

六娘咬著鼻尖搖搖頭,“與我退親後,他風評口碑就差了許多,他如今樹大招風,拿我和阿爹做話柄,來參他的,可未必沒有。他可他依舊穩穩地做著他的校曹大人,這就說明,這些事情,官家壓根不當回事,他找了一個最大的靠山。我一個庶民,借我八個膽子,也敢下官家的面子啊”

玥娘扁扁嘴,“那冰垛子如今這麽厲害?我也不甚懂。六娘,你怎麽懂得這些了?”

六娘垂頭,“聽阿爹偶爾說兩句,便記下了。”她對這些遠在天邊的事情,其實並不關心,可只要有關孟簡之的話,總是有辦法飄進她的門窗,她只能聽著顧翁戎吐槽。

“你兩耳不聞窗外事,都不知道自己的事情早被人家嚼爛了舌頭,如今都被嚼得沒意趣了。”

六娘不想再繼續他的話題,她遞給玥娘一個小荷裹,笑著說,“之前為孟叔戴孝,便連你大喜的日子都沒能去看你,這個給你,祝你和鐵山哥夫妻恩愛,白首到老啊!”

玥娘看著六娘送她的小東西,分明歡喜地眉開眼笑,“好精致地小玩意兒,自從成了婚,都沒人送這些東西給我了,盡是些小肚兜小襖,催著我生小娃娃呢。”

六娘又拿起筆,一邊看書,一邊埋著頭問她,“鐵山哥待你可好?”

玥娘嘆了一聲,“好是好的,只是,你也知道如今汝寧縣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要鑿那銅鐵礦,不得抵抗,鐵山亦被拉了去做苦力,我總是見不到他,好容易遠遠地在礦山見他一次,卻覺得他精神不好,想必身子大大虧損了,都是這縣令鬧得!”

六娘蹙了下眉頭,“杻陽山的銅礦?”

說著,玥娘已經紅了眼眶,“是啊,那銅礦是獻王治地管轄,獻王要開采銅礦,縣令便只好照做。”

六娘蹙眉,也不知道孟叔當時晝出夜歸和銅礦有沒有關系,但這銅礦,已然害得多少人妻離子散。

依著大周的律令,汝寧是獻王的封地,只要有陛下的首肯,獻王便對這些礦山有開采的權力,開采的銅鐵礦也要如數上交。

至於如鐵山哥一樣的普通男子要服徭役,自然是不能推辭的。

“若你覺得妥當,我可以去給鐵山哥瞧瞧,我雖也是半路出家,也許還比外面有些行腳醫生強些呢。”

“好,待我問他什麽時候有空,定下日子,再請你過去。我也該回去了,我之前聽外人說,你窩在家裏哭成個淚人,再也沒有臉面出門什麽的,我還擔心呢,如今,見你好著,甚至還肯在這些書簡上面耗心血,我便放下心了,六娘,你可要珍重,莫要再為了那冰垛子委屈了自己。”

“放心,以後,我不會再為他自苦。”六娘笑應著,將她送至門外,又回來讀書。

可這麽著數日,六娘又瘦削下來,顧大娘看著六娘日夜埋頭伏案,忍不住勸她歇著,莫要不顧命似的在這書上用心思。

六娘在顧大娘面前囁嚅道:“阿娘,六娘於醫術一道頗有些興致,又能得孟叔領路進門,再精進精進,許真能學出些門道來。”

顧大娘蹙眉:“六娘,可你一個女子,學醫到底多有不便,大周雖民風開放,但議親事時,也多有為了女孩兒拋頭露面而不要的,何況醫術之道講究望聞問切,真要上手需得放下諸多規矩大防,到底……得從長計議。”

“阿娘!咱大周馬上打天下,當年陛下窮困潦倒於虎龍溝,不還是娘娘於市井織鞋賣履,才熬出頭的嗎?

六娘雖是女子,未必行不得醫。這世家女子大多拘於內宅,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請男醫多有不便,偏向於女醫官者甚多,奈何,今時女醫官少。

窮苦人家的女子難以學得醫術之道,富貴些的,便舍不得女兒拋頭露面去學這手藝,六娘沒這忌諱,卻有這學醫的機遇,懂了些皮毛,如今又怎能撒手呢。

何況,六娘就是這般的性子,到了議親的時候,人家若接受不了,作罷便是,他若不喜歡六娘,勉強湊在一處,日子也過不好。”

“你啊,總也不閑著,莫不能安分些?”

六娘幽幽嘆口氣,“阿娘,這世道多用強,除了自己,誰人都靠不住。若日後再逢著陳家這樣的事情,咱們又能依附誰去呢?”

六娘嘆口氣,“孟哥哥……”

六娘脫口而出他的名字,兩個人都怔了怔,六娘抿了抿唇,又繼續道,“他……怎麽說來著,若是能靠這些望脈問診的手段,行走於高門內庭,周旋經營些人脈,日後只求不讓人欺負了去。”

六娘以前對他說的這些話,總是沒放在心上,如今卻不得不拿出來細想。

尋常人家的人,遇到這種強盜,只能用這幾乎不是辦法的辦法,為自己謀劃出半分生機,若是女子則更為被動。

六娘以往不懂事,可就要及笄了,而顧翁戎和顧大娘已經開始老了,顧大娘的身體不能再支撐她長時間的做酥酪,顧翁戎也開始看不清字眼,教書時多有不便。

她不能再縮回去做一個小六娘了,她真的得擡頭看眼前路了,雖然她能做的著實有限,但來者可追,即便有限,她也得邁出這一步試試。

顧大娘聽她這麽講,輕嘆一聲,倒不知道該說什麽。“若是阿弟還在就好了,他這時候也大了,也不至於什麽事都只靠你自己,多個能夠信任的人。”

六娘見阿娘提起阿弟又傷感起來,她不允許自己跟著傷感,忙轉移話題,“阿娘,我想去上京。”

顧大娘看向六娘,發覺才不過半年時間,眉眼間多了許多憂色,只是笑吟吟望著旁人的時候,漆黑圓滾的眼眸仍如同孩子般,顧大娘望著她,奇道,“怎麽想去上京了?”

“阿娘之前不是說要帶六娘離開汝寧嗎?”她歪著頭問她。

“是啊,如今的汝寧也非往日可比,可,上京路遠,你怎麽想到要去上京了?”

“六娘以前聽孟叔說過,上京的王維安聖醫是如今大周最有名的醫者,而且他還收女徒弟,那些女醫或是能在上京女醫館謀個好職位,或者能去宮內做女醫。”

“這…”顧大娘嘆口氣。“

此事待你阿爹回來了再說,你便是要去登門拜師去,拜於何人門下,學些什麽東西,都要細細斟酌。”

六娘聽顧大娘松了口,笑笑,“阿娘,六娘知道的,待阿爹回來,咱們再好好商議商議。”

遷居不易,顧大娘還需些時間接受她想離開汝寧的事情,六娘不急,她可以好好等,等阿爹阿娘準備好了,她們可以一起去上京謀好日子!

顧翁戎進了宅子的時候已然天色盡黑。

六娘去迎他,“阿爹今日回來的甚晚,可是在書院裏耽擱了?”

“住手!”六娘欲伸手將他擲在一旁的書簍拾起來掛好,卻突然被顧翁戎呵斥道:“莫碰那些臟物!且由它放著去!”

六娘聽著顧翁戎聲音嚴肅,雙手停在半空,神色一懍。

顧翁戎嘆口氣,“待我凈手沐浴,再與你們細說,你們近日都仔細些,在屋子裏待著別出去見人,尤其是六娘。”

六娘和顧大娘對視一眼,皆不安地蹙起眉頭。

直到顧翁戎出來,顧大娘忍不住問道,“出了什麽事?緊張成這樣?”

顧翁戎嘆口氣,低低道,“書院裏許多學子身上都起了紅疹,肺嗽不止,請了大夫來看,那些大夫一個個都搔起腦袋,最後圍在一起議了半日,才稟明縣令和山長說,怕是起了時疫。”

顧大娘和六娘詫異地看向顧翁戎,“確定是時疫?”

“前日還只有兩個學子不適,今日便病倒了一片,那些個大夫在那裏看診,卻束手無策,只能用湯藥,勉強維持住病人氣脈,以這個形勢看,差不離,我昨日沒同你們說,不過是因為確切緣由還沒定下來,怕惹你們驚慌。”顧翁戎亦顯得神色不安。

“可有治愈之法?”

顧翁戎搖搖頭,“若是有法子,也不至於如此令人焦頭爛額,聽說,這時疫最初起自杻陽山的礦場,最開始亦沒當回事,這兩日人人都起了疹才覺不對,請了大夫去看,可那裏人多,藥送過去,等不及熬,便已有不少人支撐,屍體都草草在外面焚燒了,縣令已命人將那裏封住,不允進出。”

“礦場?鐵山哥他們……”六娘陡然想起玥娘說的鐵山的癥候,莫非是染上了疫癥,她心裏沒來由地一墜。

“礦場的情況實在不容樂觀,裏面究竟是個什麽情形,阿爹也說不上,不過身體底子好的,尚能抗幾日……”

六娘不禁退了半步,“阿爹,這次的時疫除了渾身起疹,肺嗽不止,可還有什麽別的癥狀?”

顧翁戎搖頭看向六娘,“這些大夫都說這時疫是紅疫。”傳聞前朝末年,肖家軍和前朝軍打仗的時候,這紅疫曾經在江城肆虐,當時的大夫都束手無策,最後下令屠城,城內所有人鬧起來,幾乎要推翻守城之將,可突然一夜之間,江城有了神醫,得出解法,救了剩餘的那些人,時疫結束了,當年解了江城時疫的大夫卻消失不見。

如今,又起紅疫,也不知道有沒有解法,六娘忽然心慌起來。

顧翁戎換好衣衫,洗了手,對六娘說,“這些時日,六娘便莫要再出去,你一個小女娘,學醫尚短,醫理不通,千萬莫要逞強。”

她自然知道她如今本領尚淺,且於時疫之癥更是不通關竅,她嘆了一下,點點頭。“六娘知道的,那,阿爹還去書院嗎?”

“明日我尚得去書院看看情形,若有什麽不妥的,得及時告知於你們,你們先收拾好東西,如果情況不好,我得帶著你們出城,如今消息沒有告知百姓……”

六娘點了點頭,她茫茫然出去,躺在自己的榻上。

她突然想到幼時還在安濟坊時,也鬧過時疫,那些時候總是打仗,時疫便多發,不過好在她遭遇的不是紅疫,那種時疫並不難解。

只是當時的藥價太高,普通人家根本買不起治時疫的藥,當時成山成山的屍身堆成一處慘烈不堪,那時,她還不知,什麽是時疫,只知道漫山遍野燒焦屍腐味,熏得她流了半月的淚,好在她和阿弟沒事。

當夜她睡得很是不安穩。

翌日午時,顧翁戎行色匆匆推門而入,他晌午時去了趟書院。

“六娘,你們身上可還好?”

“我無事,阿爹。”

“無事便收拾包裹,咱們出城。”

六娘僵直著身子看著顧翁戎。

“已然這麽嚴峻了嗎?非離開汝寧不可?”顧大娘蹙眉看向他。

“如今,礦場有許多年歲大的人染上了,老人身子不足,染上之後,一日便覺不適,不過幾日,便會不治,屍身不處理,時疫只會更嚴重。待到封城,便走不及了。

如今,已有人給縣令提議,說,事態尚不嚴峻,將患病的人都處理掉,才是法子,自古為了瘟癥便是屠城,你也不是不知。”

顧翁戎見顧大娘仍然猶豫,嘆口氣又道,“如今的這位縣令大人,蔽明塞聰,孤行一意,後續做些什麽樣的事情也未可知,我們不過是出去暫避,也許還會回來的,別擔心。”

“可阿爹,玥娘他們…”六娘知道不該猶豫,可心中實在放不下。

“哎,阿爹昨日已找人去通知他們了!他們會走的。”

六娘垂頭,只得和顧大娘一起去收拾金銀細軟,好在東西已備得差不多了。

顧翁戎早備好了馬車,在巷道外等著二人。

“膠州郡遠,我們先去臨安避避風頭。”

顧翁戎將自己包裹的嚴嚴實實,起身駕馬,汝寧縣此時已經有不少人聽聞起了時疫,慌慌張張皆想向城外而避。

他們的馬車走得甚緩,六娘抓著顧大娘的手,卻不自覺越握越緊,她焦急地往外看著。

“六娘!六娘!”

六娘從馬車往外看著,是玥娘!

“玥娘!”六娘探出車簾向她揮手。好在,她們也準備走了。

她回頭看向顧翁戎,“阿爹,我出去看看玥娘他們。”六娘戴好帷帽和手衣,她探出車外。顧翁戎卻搖頭道,“六娘你別下去!外面人太多,接觸過什麽人,都不知道。”

“六娘…別下來了,昨天收到你的消息,我就和阿娘準備東西了,我之前見過鐵山,不知道自己怎麽樣,你還是別接近我了。”說著,玥娘卻哭了起來。

六娘猶豫著,“ 鐵山哥呢?”

玥娘轉過頭去,曹娘子愁苦著臉。“鐵山還在杻陽山,”

玥娘期艾添道,“我聽他們說,縣令下了命令,封鎖了杻陽山,只怕染了時疫的一律都要…都…”她說不下去,哭成淚人。

六娘聽明白了,她心中一寒,“玥娘,你先別擔心,也許一切沒有你想的那麽壞。”

顧翁戎嘆口氣,“玥娘,你扶好你阿娘,跟著我們。”

六娘放下帷幔,憂愁地交疊著雙手。

玥娘跟在他們的車後,及至傍晚幾人才擠出了城,路上一下子行人少了許多,空蕩起來,他們才安下心。

顧翁戎將車趕到稍遠的地方,忽然停了車向六娘道,“六娘,將你阿娘送至臨安。”他撫了撫六娘的頭,“六娘,照顧好你阿娘和你自己。”他眼中盈滿淚,轉身便走入人群中。

六娘茫然望著顧翁戎的背影,楞了一瞬。

待她反應過來,跳下車,急著追上去,拉住他的手,喊道,“阿爹,阿爹,你去哪裏啊?阿爹…”

顧翁戎蒼老的面容哂笑一聲,回頭道,“六娘,我將你與你阿娘送出城,是盡我的職責,可我亦是汝陽書院的老師,我亦得盡為師的職責,疫癥乃是天災,可有些人卻要將它釀成人禍,汝陽書院的學子可以不治身亡,但不能死在他們的刀下,我不能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六娘突然一呆,她反應過來顧翁戎要去做什麽,她慌慌忙間,淚水噗噗簌簌往下落,她慌了神,斷斷續續地說著,“阿爹,阿爹不能走,阿爹怎能舍下六娘和阿娘,自己去呢?阿爹,不要走,六娘,六娘和你同去。”

顧翁戎卻不再理她的話,“六娘,若阿爹回不來,你要好好孝順你阿娘。”他望了望她,轉身便走。

“不可以,阿爹!”

“阿娘!阿娘……”六娘站在原處,轉身焦急向馬車內的顧大娘喊道,要是阿娘勸顧翁戎,他總會聽的!“阿娘,你,快來勸,勸勸阿爹啊……”六娘一下下抽噎著,沒辦法說下去。

可顧大娘在馬車裏始終沒有下來,待六娘再回過頭,顧翁戎的身影卻已被人群淹沒。

*

夜色濃稠,月華黯淡。

馬車之上,端坐著一方如玉身形,他一身玄衫,薄唇緊抿,閉目而寐,巋然不動,臉頰如刀砍斧刻般淩厲,可高挺的鼻梁之上卻溢出一層層細汗。

車輿似是撞到了什麽東西,他身形隨著車輿陡然一晃。倏地一下,他睜開了眼。

那雙眸屬於幽枉地獄的幽冥,狠厲猩紅,讓人不寒而栗。他輕輕蹙了下眉尖,猩紅的眼眸裏漏出一絲疑惑。

車輿又是一抖,他的身形隨之一晃。

他感到自己五臟六腑似乎都在震顫。

他擡起手,茫然地看著自己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指節。

在月光之下,他的手蒼白得不大真實,可他卻分明地感受到了它。

他又用自己修長的手,撫上自己的脖頸,溫熱跳動著的觸感隨即從指尖傳來。

他緩緩擡眸,回想著才剛的一切。

車裂之刑,其痛甚巨。

他依稀記得,他聽到了他渾身上下的骨頭一寸寸地分割碎裂,他看到了他渾身上下的每一寸皮膚都在撕扯拉拽,他嗅到濃郁的撲鼻的血腥氣一浪一浪將他徹底席卷。

後來,後來如何了呢?

他輕輕歪了下頭,後來,他見到,有人收殮了他的碎屍。

一個穿著醫女袍的小女娘,碩大的衣袍穿在她身上輕輕晃蕩,將她嬌小的身子完全裹住,她用布條將袍系在腰間,她行動利索而安靜。

她漠然地收殮了他的屍骨,臉上無甚情緒,沒有恐懼亦沒有悲傷。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她。

他做了十年的校曹,他曾以為,十年了,他們都向前走了,曾經,永遠是回不去了。

可這十年,他卻在每個不經意地瞬間憶起她幼時見到他會歡喜地喚他一聲孟哥哥的模樣。他被這回憶和痛苦反覆地鞭撻折磨。

後來,每逢路過她的醫館,他都會看到她在行醫抓藥。

他要一包決明子,她不擡頭,淡淡地告訴他,十文錢,然後,不理他,轉身再去稱她的藥材。

他握著他的藥,獨自走回親軍都尉府。

十年的親軍都尉府校曹,

他終於看著那些仇人一個又死了。他心裏談不上多歡喜,談不上多痛快,甚至可以說無甚情緒。他只是覺得,他應該這麽做,他只能 這麽做。

後來,當時陛下和他反目。反對他的一本本奏折參上去,說他依仗權勢,玩弄手段,紊亂綱紀,欺上瞞下。

他們毫不留情地把他給他們的痛苦,又在詔獄中一一還給了他,他們也揮鞭質問他,一一數著他的罪行。

他們也說,他們是為了覆仇。不知道為何,他當時,只覺得可笑,他生平頭回笑得那般暢快,是在詔獄中。

待到他被拴套在牛車之上的時候。他眼前不是那些仇人,也不是他無疾而終的抱負。

他眼前,是一個紮著雙螺髻穿著絳紅色小襖的小女娘,精致的小臉隱在呵氣之中,她拿烏溜溜的眼睛,充滿希冀地望著他。

她說要他陪她一起去摘梅子。她笑盈盈地,嘴角綻著兩個笑渦。她委屈地,不舍地看著他,她說她會把梅子都摘下來,再釀成酒,做成酥酪,送給他。

可他沒應。

是從什麽時候起,他再也不能,再也不敢靠近她。

當他明白,他語重心長的阿爹,同他說的一句珍惜眼前人的意思,那命運的繩索已經捆縛住他的頭顱和四肢。

他玩弄了一輩子得到權術,可終究被權術玩弄。

他,卻再也等不到她的酥酪和梅酒。

他後悔嗎?好像,也不後悔,他只是能做的事,可他的阿娘回不來了,他的阿爹回不來了,至於她……

若是,能從頭再來,他能做的更好嗎?他忽然落了淚。

他想起最後一刻,她為他斂屍的模樣,她……她好像不會再為他動容。

此刻,他望著自己完好無損的雙手,呆楞著。

“公子,要到膠州郡了。”

聲音自車頂傳來。

他偏了偏頭,這聲音他很熟,他和他妹妹芷蘭第一見到他,便說他們是他阿娘的忠仆,他們生下來就是為了保護他阿娘一輩子,他彼時不過是個剛踏入上京備考的舉子,他好像沒理他們。

後來他們又見到他,他們說,他阿娘不在了,他們便該護他一輩子。

他沒有再拒絕,後來,他帶他們進了親軍都尉府。

再後來,風離好像是死於那場將他抓入昭獄時,淩亂而落的箭雨,他死時,還試圖拿身軀為他擋著箭雨。

“公子,醒了嗎?”聲音再次傳來。

他默了半晌,終於幽幽道,“停車。”

原來此時他的聲音還不是那般喑啞可怖,他又詫異地低頭看了下自己的手。

“公子,手受傷了嗎?”風離細心地註意到他的動作。

他有些錯愕地望向風離,上輩子,他很長時間都不會在意這種關心。

可此時,他聽著風離隨口的關心,心中升起一絲異樣。

他頓了一下,“現在是什麽時辰?”

“快到卯時了,前面就是膠州郡城,遇上城固縣發大水,咱們的車輿走得慢,太子怕是等您多日了。”他蹙了下眉頭。

卯時,膠州郡,城固,大水。是這個時候。

他這不過三十年的人生,發生了太多的事情,事情雜亂到足以能讓他的腦袋徹底混亂。

可他依稀記得,在這不久前,他阿爹離世,是那個小女娘幫他阿爹入了墳,份上寫得是養女六娘。

他又與他師長斷絕恩情,小女娘說他恨透了他。那個小女娘,冒著雨,決絕地將銀鎖還給他,說要與他一別兩寬。

他突然想起什麽似的,猛地將手摸向自己的衣襟,那枚一直想送給她的銀鎖還在。

他從懷中取出那銀鎖,細細地看著。直到死前,他才有機會再送出這枚銀鎖。

後來他養成了習慣,每到心裏緊張地時候,就會一下一下地摩挲著這枚銀鎖,直到它的顏色變得深邃深沈。

而如今,它分明還是亮色,分明還完好地躺在他手中。

“公子?”風離喚他。

他拉回思緒,蹙著眉頭,回想著當年的事情。

如果,他記得沒錯,此時,汝寧縣正在水深火熱,顧翁戎為了汝寧學子留在了汝寧,從此,便再也沒能走出汝寧縣。

而六娘,從汝寧出城一路去了上京,從此,再也沒有見過他阿爹。他讓芷蘭跟著六娘,芷蘭定然就沒法顧及顧翁戎。

他攥了下拳,幽幽出聲,“風離,汝寧出事了,你快馬趕回汝寧縣,找芷蘭碰頭,記得保全顧老師。”

“好。”風離什麽都不問,只是應到。

他眸色深了深,他拿起紙筆寫了封信,“再將這封信,拿給獻王。這兩件事做完之後,你便沿著汝寧去臨安的路和芷蘭碰頭。”

風離飛快地牽了匹馬,翻身而上,剛欲揚鞭,他卻聽見孟簡之說了句。

“路上小心。”他輕飄飄說了一句,轉身上車。

風離楞了一楞。

他幼時第一次見到他時,就覺得他那雙眼睛裏只有不近人情,長大了終於找到公子,也是因為他那雙決絕到近乎無情的眼睛。

可公子今日,竟然會同他說小心,可風離也是吝於表達感情的人。

他別扭地說,“公子一個人,小心應付太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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