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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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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冬日寒氣直入肺腑,兩個人輕輕呵氣,聚做霧蒙蒙一團,在彼此耳畔互相融合交織。

寒風不住往六娘的袖籠裏鉆。

六娘想了很久,還是沒有結果,她將臉貼在他肩上,低聲囁嚅道,“六娘對孟哥哥的喜歡也會太過輕飄嗎?”

六娘沒有聽到任何回應,她也似乎並沒有想要什麽回應,只是在問自己。

兩個人默默地在巷道中走著,偶爾,六娘幾乎要掉下去的時候,孟簡之將六娘重新向他靠一靠。

孤燈下孟簡之的身影被拉得修長。

六娘靠在他肩上,好像聽到了他們的心跳,交織著跳動,很亂很亂,後來……漸漸地跳在了一處。

她閉上眼,覺得快要睡著了。

那一夜,六娘睡得還算穩,夢裏仍能聞到小郎君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氣,是她最喜歡的那種味道。

也許是因為孟婉那句話的緣故,第二日,孟簡之和紀瑤琴的傳言在汝寧傳得甚囂塵上,雖不盡是事實,卻還是傳到了兩家父母的耳朵中。

即近晚飯的時候,六娘煮好了飯食。準備去堂屋前敲門,卻聽見阿爹和阿娘爭執的聲音。

“都是你教出來的好徒弟,竟能讓這樣不堪入耳的言論傳得人盡皆知,六娘指定傷心了。”

顧翁戎感慨著,“你也知道簡之那個個性,估計根本沒對閑言碎語上心,難免被人做了話題。”

“哎……未免太不上心了些,這些日子,你也瞧見六娘神傷了。”顧大娘嘆了聲。

“怎麽,你如今又後悔了?當初我就說,齊大非偶,不如帶著六娘去別處謀生,他陳家莫非能在整個大周只手遮天?到底如今的天下姓宋,不姓陳!”

顧大娘聽到這話,蹭地一下火氣冒上來,“難倒如你所說,我應下這門婚事,全是為了自己的私心?你當我全然沒考慮過六娘的感受?六娘對那孩子一心一意,百折不回的,若就真的讓他們錯過,日後,兩個孩子未必就不會後悔。”

顧大娘見六娘因為這樁姻緣消瘦,何嘗就沒有愧疚不安,此時聽見顧翁戎的話,掩帕泣了起來。

顧翁戎嘆道,“你看你,我又沒說你,主意是你我二人一起定下的,便真是錯了,也不盡怪你一人,日後他若是真負六娘,我也不會對他客氣。”六娘落在門邊的手滯了滯,聽他們不再爭吵,終於叩了叩門。

她端著漆盤進來,換了一副笑面容,“阿爹,阿娘,嘗嘗六娘今日做的什錦雜燴,可比往日長進了?”

本在榻邊掩帕的顧大娘見六娘進來,慌忙將眼角的淚拭掉,坐在桌邊來用飯。

“這道什錦雜燴,我多放了味蘆筍,嘗起來清鮮些。”六娘說著。小女娘臉上是歡喜神色,半點被流言所苦的痕跡都沒有。

顧大娘原本一肚子開解勸慰的話倒是不好再說出口,只是關切道。

“六娘,昨日怎麽飲了那麽多酒?今日覺得如何?身子可有不適?你也是,同六娘同去,竟讓她一個人吃醉著回來了,有你這般做阿爹的嗎。”

顧大娘不再忍心責怪六娘,只好埋怨一聲顧翁戎。

沒等顧翁戎說話,六娘道,“阿娘,真不怪阿爹,昨日阿爹與我們這些小女娘不在同一處,你也知道我貪嘴的,覺得縣令大人府上的酒格外好飲些,便貪杯飲多了,而且我也不是一個人回來的啊,是孟哥哥送我回來的。”六娘這話自然是說來寬慰顧大娘的,表明她與孟簡之好著呢。

顧大娘聽了這話,不知她是在拿話開解自己,還是真的未與孟簡之起嫌隙。

筷子落在嘴邊,半晌沒有放入口中,只是憂心地瞧著六娘。

六娘見顧大娘覷著她,這才停下箸,“阿娘,我知道你和阿爹聽到那些流言了。這些顯化是被好事之人添油加醋傳出來的,傳言不會再影響我和孟哥哥,阿娘也不必信。”

顧大娘見六娘如此說,才將懸著的心放下,顧大娘嘆口氣說,“那就好,只不影響你們兩個,旁人說什麽咱們也不必理。”

六娘點點頭。

孟簡之昨天同她說了那樣的話,六娘便知道了,他不曾喜歡過誰,也不曾在意過誰的喜歡。

雖然她不明白,為什麽,他會覺得喜歡這二字太輕飄……

六娘她多想學著孟簡之,在這份姻緣裏不放感情啊,這般不著心力,或許反而長久。

可,她到底還是喜歡他的。

當她輕而易舉的被他的舉動牽動心緒,她就無法騙自己。因為喜歡,所以,她患得患失。所以,她不忍心在這份姻緣裏籌謀算計。

喜歡一個人,若是能如那牽線的風箏,放出去,亦可輕而易舉收回來,該有多好。

不過,六娘想,既然紀瑤琴的事情說開了。她亦該什麽都不再多想,學著和這樣冷情的孟簡之相處。

畢竟他還是要成為她的郎君啊。

阿娘說的對,也許,她能嫁與自己喜歡的人,已然難得。

六娘從屋子裏出來的時候,突然聽著隔壁摔門的聲音,她走過去瞧了瞧。

果然,不出六娘所料,孟簡之正在院裏跪著呢。少年垂著頭,白衣下擺沾著泥濘。

似是聽到她的腳步聲,孟簡之從自己冰冷絕望的思緒中猛得抽離。

他緩緩擡頭看到一旁站著的少女,繁亂的思緒漸漸平覆,眸色才恢覆如初。

他看著,少女今日穿著絳紅色的面紗小襖,拿烏黑靈動的眼睛皎皎望著他。他突然想起,昨日她醉酒時,那雙眼睛似被困惑憂愁填滿了,今日卻眸色淡淡,似乎昨日的憂傷難過,不過做了個令人傷懷的夢……

六娘也望著孟簡之,看了他半晌,想起昨日自己的無狀,有些害羞。

她偏過頭,繞過他,端著漆盤叩了叩孟叔的門。

“六娘?”孟叔有一絲詫異。

“孟叔,阿爹阿娘讓我給你送羹湯呢!”

孟老爹看了一眼外面的孟簡之,嘆口氣,“先起來吧,記住,讓你起來,是看在六娘的面子。”孟叔呵斥他。

堂屋裏,孟叔給六娘端了杯參茶,“簡之去山長家給紀瑤琴教書的事情,我也知道。我原想著掙些銀錢也是好的,可沒想到,竟然會招惹流言,這些日子肯定給你帶來很多困擾,孟叔教子無方,有愧於你。”

六娘搖搖頭,孟老爹忽然開口說,“六娘放心,日後,他不會再去山長家了。”

六娘看向孟簡之,“孟哥哥自己不想去了嗎?”

孟簡之才站起身跟到堂屋外,他將茶杯裏滿上,遞給她,說,“琴課已經教完了……”

孟簡之背著光,六娘看不清他神色,六娘有些詫異地低聲問他,“孟哥哥不是說,要教琴到上京前嗎?”

“不是說不想讓我教她嗎?”

六娘聽他這麽說,忽然想到那天她拉著他的袖口求他,忙紅了耳朵低下頭。

他添道。“我之前多去了幾天,課已經全部交完了……”

六娘擡頭看他,他卻沒有看她,神色一直淡淡的。

六娘握著手中的杯,原來,他那些時日常去,是想提前去將那些課教完。

兩人站著半晌沒有說話,孟叔從外面進來,手中拿著一個小盒子,坐到主位上。

“這裏面,是孟家的田契鋪子,孟叔封了給你做喜禮。本想著你們成婚後再給你,可,現在給你也沒什麽區別,雖不多,卻是孟叔的一片心意。

年後簡之就要去上京了,我也上了年紀沒心思操勞這些,你也剛好幫我經營藥鋪,照料病人,看看簡之教你的那些東西學得怎麽樣?”

“還有這個。”不等六娘回應,孟老爹已將一個木制玲瓏的盒子打開,裏面赫然躺著一個精致的銀鎖,是小孩子百日時慣用的長命鎖。

可六娘卻覺比她往日見過的要小巧玲瓏,格外精美些。

“六娘,你看看這枚銀鎖你可還喜歡?”說著孟老爹便將鎖子塞在六娘手中。

六娘覺得這銀鎖很精致,她看了看上面精細的紋樣說,“難道,這是孟哥哥百天帶的嗎?”

六娘說著,才看到上面刻著一個“盛”字,她輕輕撫著這上面的“盛”,心中有些好奇。

“這是簡之他阿娘的……”孟老爹說。

六娘聽孟叔這樣說,歪頭細看著這枚銀鎖,她萬萬沒想到,孟簡之母親竟有這樣精致的遺物,她遠遠細瞧著上面隱隱刻著一個宣字。長命鎖雖是尋常人家也會給孩子備著的東西,可六娘卻覺得這個銀鎖,做工繁覆精細,並不像尋常人家之物。

她便將這銀鎖放回盒子裏,她剛想說,這東西太過貴重,她不能要。

便聽到孟簡之說,“阿爹,那是阿娘留下的唯一念想……我想……留在身邊。”

六娘聽出孟簡之語氣裏分明可辨的不舍。她詫異地回頭看向他。

他何時言語裏有過這般濃烈厚重,毫不掩飾的情緒。

才剛孟叔說把孟家的田產藥鋪給她時,都不見他有任何反映。原來,他並不是對什麽都無動於衷。

也是,那可是他阿娘啊。

他的阿娘,她從未見過,也從未曾聽他或者孟叔提起過。

“你阿娘以前說過,希望能將她的那只鐲子送給兒媳。可這麽多年顛簸流離,東西皆遺失七七八八,只這枚鎖子我收藏著,完好無損。將這東西送給六娘,也算全你阿娘的心意。”孟叔不容置疑。

“孟叔,這銀鎖是伯母唯一遺物的,六娘不敢要,給孟哥哥留著吧,也是個念想,送與六娘,倒是也閑置。”

孟老爹搖頭笑笑,“睹物思人,也不過暗自傷懷罷了,這東西,你拿著才是應當。”

她擡頭看向孟簡之,這回他沒再反對。六娘垂眸想了想,到底雙手接過這銀鎖,那些田契地契到底推脫著沒有拿。

六娘離開後,堂屋內又卷起一陣寒風,似比之前更冷清了些。

孟簡之走進堂屋,他轉身望了望外面白茫茫的雪地,空蕩蕩的院子裏早已沒有了那抹嬌紅色的身影。

他垂眸又望向那空空如也的盒子有些發呆。

孟老爹看向他,“我知道,你一直記掛著你阿娘的事情,可,你也要過好你自己的日子,那東西留在你身邊,你便總是傷懷惱恨。”

孟老爹沈重地嘆了聲。“你還年輕,阿爹不希望你逃避和六娘的這份緣分。”

孟簡之沒有說話,他轉身走出堂屋。

“阿娘,我回來了!”小女娘的聲音從隔壁傳來,她和顧大娘說著說不完的閑話,她今日聽起來是開心的。

他側過頭,看向顧家種的那顆果梅,沈甸甸的雪幾乎要將枝丫壓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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