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3章 第 3 章

關燈
第03章 第 3 章

顧翁戎知道她很矛盾,想要開口安慰六娘,

可見六娘又沈默了良久,他便也沒有開口。

她輕輕地摩挲著她手腕的珠鏈,似乎在下一個很艱難的決定。那珠子一顆一顆,劃過她的指腹,冰涼地觸感讓她時而清醒,時而又矛盾。

又過了許久。

六娘擡眸看向顧翁戎,嘆口氣說,“……其實……阿爹阿娘已經為六娘做了最好的打算。”六娘頓了半晌,接著道,“六娘願意聽從阿爹阿娘的意思,只要……只要他願意。”

六娘聲音越來越沒有底氣,像一只幹枯了的梅花。

她是希望孟簡之有朝一日能娶她,可她希望的,是他光明正大,心之所願地求娶於她。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施舍於她,可憐於她,她也有她的驕傲。

但陳湘的名字像一記重拳,一下子就打散了她所有的驕傲。

如今,她的驕傲,就像今天她向孟簡之說的那番話一樣,令人發笑。

六娘嘆口氣,連自己是如何推開屋門走出去的都不知道。

也許,不日她就要與她自小喜歡的兒郎結親了,可為何她心裏惶惶不安,怎麽都歡喜不起來呢?

六娘側過頭隔著窗,望了眼一旁孟家的院落,此時,孟叔早已與他說了前因後果吧。

六娘不敢想,若孟簡之聽到這些話,他會是什麽樣的心情。

他又會如何想她今天與她說的那番話,會覺得她該有多不知羞,才會在說了那樣一番話後,轉身又盼著他娶她呢?

六娘歪著身子倒在榻上,看著燈火,愁悶悶地嘆了口氣。



那廂,孟簡之推開門掀起厚厚的門簾將碗筷拿進來,淡淡道,“阿爹,吃飯了。”

“明日與我一同到顧家再見一下你的老師。”孟簡之聽出這話分明就是命令。

孟簡之低著頭,不急不緩地將碗筷置於孟老爹面前,淡淡道,“阿爹,兒子功業未就,如今談成家的事情,實在過早…”顯然,孟簡之聽說了這件事。

孟老爹直接說,“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如今你連家都未成,談何建功立業。”言語間有些威逼的意思,既然孟簡之拿這冠冕堂皇的話搪塞他,他便沒了好脾氣。

“別人不知,但是您應該曉得,兒子身份不好,何必耽誤別人。”

這些年孟老爹學了醫術,在汝寧開了個小小醫館,汝寧縣甚少有人知道,孟老爹當年是上京赫赫有名的營造師。

按理說,孟老爹仍是匠籍,孟簡之是沒有資格參加科舉的,只是大周初立,新帝發了旨意,遍選天下英才,這十年無論士農工商,身份等次,均有科舉取仕的資格。

孟簡之聰慧,自小就是讀書的材料,科舉之路不該止於膠州的解元。可聖上的恩旨早晚會收回去,指不定明年便是最後一年,十年寒窗,付諸流水,可能不過是旦夕之間的事。何況,孟老爹在工部效力的時候,得罪過些貴人,上京對孟簡之來說不僅僅是青雲路,也是是非地。

孟簡之依舊平靜,可話語裏隱著憤懣,他不懂,孟老爹為何現在在他一切不安定的時候,就對於他和六娘的事這麽執著……別人不清楚,他還不清楚嗎?他的前路實在是一片迷茫。

孟老爹知道他這些年心裏壓抑著事,輕輕嘆了口氣。“陳府的陳湘你知道嗎?”

孟簡之聽到這個名字有些納罕,微不可查地頓了下,輕嗯一聲。

“那日,陳家突然來了好幾個人,說要納六娘作妾。”

孟簡之本握著筷子的手一緊,眉尖輕蹙了起來。

“是我主動同顧家提的親事,”孟老爹添道,“縱然不算我們兩家的情誼,我也不忍心讓六娘去給旁人家裏做妾。陳家霸道,你老師情急之下,哪裏有什麽別的法子,我出了主意,讓他們說,六娘已許給你,才將他們應付過去了。”

孟簡之沈默了,他沈沈地將碗落在桌上。

腦海裏忽然冒出黃昏時,小女娘決絕地對他說,她不要嫁他了。

他素來清明的頭腦,實在是有些亂,他不知道,或許……她真的是,不再喜歡他了……

若是逃離一樁姻緣的辦法,是成就另一樁註定不美滿的姻緣,對六娘來說,未免有些可悲了。

他偏頭,“可問過六娘的意思?也許她不願意嫁。”

“她沒得選,你也是!”孟叔一句將他所有話堵死。孟簡之落下筷子,斂眸沈默著。

孟老爹看著墻上那副,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的大字,

“我知道你一直惦記著你阿娘的事情,可簡之你不能自己放棄自己,只為了那些虛無縹緲的執念活著,阿爹希望你能開心些,也能過尋常靜謐的日子……雖然不知道,這是不是阿爹的奢望。”

孟簡之垂著眸,眸色漸漸深了起來,兩個人都知道提到了忌諱這麽多年的話題,便沈默了。

孟叔停了停,又添道,“六娘,是個好姑娘,你和她的緣分很難得。”

孟老爹又道,“明日再去看看你老師,禮已備好了,你過會兒再去點點有什麽可添的。”

孟簡之依舊蹙著眉尖,卻沒有再說話。

半晌後,他端起碗,將 飯隨意地扒了幾口,起身走進院子。

孟老爹知道,他這是不再反對了。

月色涼薄,他倚靠在院中的矮凳上,擡頭望著月亮。

他偏頭,看向隔壁院子,那扇熟悉的窗,這一刻正好熄了燈,他仿佛看到那個小女娘沮喪地坐在塌邊發呆。

孟簡之緩緩收回視線。



六娘迷迷糊糊一夜淺眠。她好像夢到幼時那次爬在果梅樹上,險些從枝丫上摔下去,孟簡之欲接她,卻被她撲滾在地上,他傷了手腕,氣得臉色悶紅,一日也不曾理她。

直到六娘聽到外面阿爹的聲音,她從夢中醒過來,著實也要為自己幼時的舉止紅了臉。

“孟兄,請。”院外是阿爹的聲音。

“今日一早就來叨擾,還望顧兄見諒。”

“怎會,我們也早早起來了,孟兄,快請裏面坐。”

六娘緩緩半推開窗欞,結果入眼便是孟簡之側身站在那顆梅樹下。

他今日仍穿著那件白色長衫,很是輕松的家常模樣。

他大概聽到了六娘開窗的聲音,正回過頭看她,六娘沒想到,他竟是和孟老爹一起來的,身形一滯,連著自己半挽半散的發絲一同淩亂在了風中。

她才起身,並沒有好好束發凈面。

六娘反應過來,慌張關上窗欞。

她到底長大了,這些年月,她愈發不願意他見到她的窘迫模樣。若是知道他亦在外面,她必不開窗。

可六娘又想起,昨日她才在他面前高傲地表明不再糾纏他,今日卻回頭祈求他的施舍。

好像也沒有什麽比這更窘迫的了,與之相比,他才剛看見自己狼狽之態又算得了什麽呢。

六娘情不自禁地回想著他的神色,日頭太烈,她沒看太清。

不過,勉強答應一樁婚姻,大抵是不可能歡喜的起來,想著六娘不免悻悻的。

她聽見他們進了堂屋,可不知怎地,她這會兒竟不敢出去見他,她心裏淩亂,連禮數都不顧了。

直到顧翁戎喊道,“六娘,去將那銅燈拿與簡之,讀書傷眼,有這燈護著,火燭燃得穩。”想來他們議完了。

六娘再躲不過去,只得隔著窗欞應下,她起身束好頭發,穿了件素衣。

顧大娘走了進來。

六娘垂頭叫了聲,“阿娘。”

顧大娘拿起旁邊的胭脂和螺黛給六娘淺淺上了一層妝,笑道,“阿娘的小姑娘長大了,只是略點脂粉已然嫣然俏麗。”

“阿娘。”六娘略帶羞澀的垂頭,到底是未及笄的小女娘,聽到別人誇讚還是歡喜的,只是這歡喜裏多少透著心酸不安。

“你孟叔和你阿爹商量好了,婚期就定在來年春闈過後,到那時孟簡之到了弱冠年歲,若還能在會試中取得好名次,便是雙喜臨門,你雖未到及笄的時候,提早行了笄禮,倒也是慣例。”

如今民間早婚成風,往往不到年歲,便提早行了冠禮和笄禮,像孟簡之和六娘這般,年近及冠還未說親的,已經很少。

顧大娘伸手握住她的手,“簡之也算是阿爹阿娘看著長大,莫怕,只要你二人同心,日子會越過越好的,簡之已說了,他以後會好好護著你的,猶如護著他的性命。”

顧大娘將早已備好的燈遞給六娘,“去吧,去見見他。”

六娘將手中的燈攥得緊緊的,緩緩推開門,向孟簡之家的院子走去。

孟簡之站在巷子旁那顆翠松下,剛好回頭望向她。

六娘素來無所顧忌,這會兒不知怎麽卻禁不住他的視線,她垂下頭,不看他。可即便低著頭,她也知道,他的視線一直落在她身上。

往日裏,孟簡之在那裏等她,她每次歡喜地小跑過去叫他孟哥哥。而此時,她心裏因為這樁不得已的姻緣,局促起來了。

六娘在他面前站住,“孟哥哥,阿爹讓我拿給你的燈。”

他過了許久沒接,也沒說話。

六娘忍不住,終於緩緩擡眸,見他幽黑的眼眸正直直盯著自己,平靜無波,清冷得如昨夜的月色。

六娘閃了下眼睫,避開他的直視,“孟哥哥,我……”

六娘的話慌張錯亂,她不知如何面對他,到了嘴邊的話說出來亂七八糟,明明是冬日,卻如同進了蒸籠般臉上燥熱起來,她嘆口氣,實在不知道說什麽。

孟簡之低低的聲音傳來,“其實,你大可不必如此拘謹,我們之間的關系並沒有什麽不同……”

六娘手中的燈被取走,她握著衣擺,擡頭怔怔看向他走遠的背影。她輕輕出口氣,終於不再慌亂了,取而代之的卻是淡淡的憂愁。他似乎是在安慰她。

可六娘覺得這話聽著只覺得疏離,即使定了親,他還是覺得他們之間與以前並沒有什麽不同,不是嗎……他,不會為這樁姻緣歡喜。

六娘摩挲了下手上的珠鏈,看著他的背影,嘆了口氣。

接下來的幾日,倒也如往日般尋常,六娘照例去南市口幫顧大娘賣酥酪,孟簡之一如尚未定親時,待六娘並沒有什麽特別之處,仍是周到而疏離。

不過,聽阿娘說,陳家人再沒來折磨過阿娘,六娘心裏總算有一處能暫時安放。

只是不知為何,她這幾日,沒有兒時,追在孟簡之身後做小跟屁蟲的興致了,反而,她總躲著他。

玥娘纏著閑下來的六娘做新式酥酪,六娘也便和她聊著她的苦惱。

“什麽叫與以前並沒有什麽不同?分明定了親,日後就是要做夫妻的,怎麽會不同?”玥娘坐在六娘身邊,聽六娘說原委。

“這個冰垛子,說話還真是會讓人生氣,那日,在書院門口不肯承認,害得你被那群書生說笑,分明就是欺負你好性子,若是我,這時必要上去給他一拳,問問他,如今還不肯承認這親事嗎?”

六娘搖搖頭,讓她聲音小些。“你也知道的,他就是這樣的性子。”

“那他這般冷冰冰的,你這小女娘,日後可有苦頭吃了!”玥娘掐著六娘的笑渦,嘆口氣。

幼時,孟簡之只要在六娘目之所及處,六娘便覺得開懷,心裏亦有了著落,格外踏實,何嘗為他的個性覺得苦過。

如今,她也不知道自己以後該如何面對他了……

玥娘蹙眉,湊到六娘身邊,“六娘,我告訴你,我看了不少的畫本子。說書生啊,最是風流,卻也最無情,有不少明明少時成婚,發達後卻拋卻糟糠之妻的。他如今才中了解元,汝寧縣便有多少小女娘對他刮目相看,若日後,他去了上京,被那些如花似玉的名門貴女看上,也未必不可能。而且,我怎麽聽書院的人說,山長很喜歡他,有意將女兒嫁給他,山長的女兒紀瑤琴你知道嗎,咱們縣有名的才女,大家都說他們很般配……”

六娘搖頭笑笑說,“玥娘,既然已經定了親,這些沒有根據的事情,我沒必要再去想。”

孟簡之雖對她無意,可這麽多年,他的品性,她卻信得過。

“六娘,你也不要大意,成婚和訂婚終究不同,你們如今不過只有一個婚約,多的是毀約不認的。”

六娘抿唇,道。“若他要毀約,我,不攔著他就是,姻緣之事不能強求,強求來的,一輩子夫妻兩個仇敵似的苦苦相對,於我又有什麽好處呢?”六娘斂眸,她有她的驕傲,就算是孟簡之,也不值得她死纏爛打。

玥娘見六娘黯然傷神,內疚道,“對不起,六娘,我胡說的,你千萬別往心裏去,說不定孟簡之真的喜歡你呢,他那冰山般的人物,誰能知道他真喜歡一個人的時候,會是什麽樣子?他待你,和待我們,總也有些不同之處。”

玥娘這話又被旁人聽了去。

旁邊煮混沌的陸大娘探出腦袋,“怎麽,六娘和孟家小子的親事議定了?我前兒聽我家兒子說,孟家小子不認這門親事來著?”

玥娘道,“我不是同大娘說過,早都議定了的,只是那孟簡之害羞,不敢認罷了。”

誰都以為孟簡之不會在青雲直上的當口議親事,待他去上京考取了功名,姻緣必定比現在議得好,可哪料到真定下來了。

陸大娘慌忙撂下手中的餛飩,將手在衣服上抹了抹。

“哎呦”著走到六娘身邊,臉上的笑紋堆在一起,笑得似她家孩子議了親,“六娘,大娘還沒來得及恭喜你,你快來,快來坐著,大娘給你煮一碗餛飩吃。”

“不必了……大娘我吃過的。”

陸大娘拉著六娘就往裏去,哪裏聽她推拒。

“以後若是成了狀元娘子,可莫要忘了大娘。”

“哪裏來的狀元娘子?”周圍吃飯的人好奇,跟著圍了過來。

“還能有誰,咱們六娘吶,已經和孟家的小子定了婚約,到時候是要去京都做狀元娘子啦。”

六娘聽了這話,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大娘莫要這麽說,狀元哪裏是那麽容易中的呢,何況,我們還沒有結親呢……”六娘聲音越來越低。

“大娘眼力好,我就瞅著這孟家小子非池中之物,早晚飛黃騰達,六娘真是好福氣,瞧這漂亮的臉蛋,在咱們汝寧是一等一的,孟家小子不看中咱們六娘,又能看中誰呢?”

玥娘見聚過來的人多,忙喜道,“大家快來買酥酪,以後六娘成了狀元娘子,你們可就吃不上啦。”

眼瞅著玥娘話還沒說完,食盒中的酥酪就快被搶完了,滿桌都是散亂的銀錢,算不清的賬。

“六娘,以後做了誥命夫人,莫忘了咱們買過你的酥酪啊!”

“天吶,六娘,咱們要發財!”玥娘拉著六娘跳了起來。

六覺得這樣借著他的名號賣酥酪不妥,那賣的不是酥酪,是人情,她有什麽理由替他賣這個人情。何況酥酪根本就不是這個價格,她走上前去,“陸大娘,這些酥酪根本就不值這個價,銀子還你,今日的酥酪不賣了!”她的聲音卻湮沒在眾人的聲音中。

“大家還可以找六娘訂明後日的酥酪!”玥娘只招呼著他們買酥酪,這話一出,人人都急著要在冊子上登名訂酥酪。沒一會兒,六娘竟被人群擠了出來。

六娘險些摔倒,突然感覺被扶了一下,她聽到一聲,“在做什麽?”

六娘回頭望過去,孟簡之正站在她身後,手淺淺的扶了她一下,他沈沈的聲音似乎也不嘹亮,但就將這鬧騰的場面打破了。

孟簡之本就因為性子冷清,和汝寧眾人都持著距離,中了解元後,大家對這未及冠的孩子,開始帶著些尊敬小心,再加,他的模樣長得清冷,與汝寧街市巷口的凡夫俗子大相徑庭,眾人的尊敬小心中開始隱著不易察覺的畏懼。

如今看他沈著臉,眾人識趣,都不再喧嘩。

六娘回眸,他那般出眾,就算站在人群裏,任誰都會一眼看到他,六娘知道他不喜歡來這市井熱鬧的地方,今日不知為何,他竟到了這裏。

她想,他見到眼前打著他名號賣酥酪的場景,必然不會開心。果然,她見他深深蹙著眉,已然不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