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這座營地已被解放

關燈
第72章 這座營地已被解放

悄無聲息地挨近一間房,高緒如瞥見門後有幾條腿一閃而過。數名隊員同時開了槍,窩藏在屋內的匪徒應聲倒地。這間較大的牢房中關著八個肉票,恐怖的槍聲讓他們六神無主,一片亂象。有個漏網之魚見縫插針地抓起一個女孩,用槍口頂住她的腦袋,勒住她細弱的脖頸往另一間房退去。

女孩在聲嘶力竭地呼救,高緒如喊了個人結伴,兩人追著暴徒步步緊逼,不料身後突然竄出一個人,高緒如迅速開槍放倒他,又往他頭上補了一彈。再回首時,人質已被拖進了門。

“中心,我是A1,七名人質安全,正在追蹤最後一名。挾持她的人身上穿著自爆腰帶,放話說要引爆炸彈。若我們強攻,人質就會死,我們不能拋下她。或許可以通過談話解決。”

“A1,我們剛剛監聽到有人給邊防站致電說聽見了很大的爆炸聲,邊境巡邏隊出動了,必須盡快將人質撤離。”

“看來談話行不通了。”高緒如說,立在門前顧盼左右,“狙擊守望組,你們有機會開槍嗎?”

崔曼均在新的埋伏點隱蔽好,竭力在視鏡裏尋找目標,但無功而返:“那個房間的窗戶太高太小,我看不到裏面的人。恐怕我無法出手,只有A隊有機會突破。”

見狙殺無望,高緒如只得另想他法。時間在流逝,暴徒困獸猶鬥,嘶吼聲透過門板傳到外面,讓人覺得他身上的自爆腰帶隨時都會失控。高緒如打開胸包翻出圖像接收器,匆匆研究了會兒監獄的平面圖紙,忽生一計。他回到先前關押人質的牢房,叫來一名隊員替他守住門,叮囑道:“等我發出了信號你再進去,若有人從門內出來,看清楚了再開槍。”

語畢,他掉過身子奔向走廊盡頭的樓梯上到第二層,進入獄警休息室。康京義幫他穿戴好吊纜裝備,將纜繩另一頭拴在房中的立柱上。高緒如把槍按在身前,從洞敞的窗戶翻出去,兩手拉穩鋼繩,雙腳前伸踩住墻面緩緩下行。他降到一樓,謹慎地往左移動了幾米,然後松開手握緊槍柄,深吸一口氣後兩腿蹬開,蕩到一扇開在高處的氣窗跟前。

他穩住身體,用一個後仰的姿勢窺視屋內景象,同時打開了槍上的紅外瞄準儀。四方形的視野裏,暴徒背對著高緒如,一手拿槍,一手禁錮著女人質,扯開喉嚨沖門外喊話。人質和歹徒都在移動,高緒如屏住呼吸,努力讓醒目的激光紅點落在綁匪身上。有一個瞬間,高緒如看到那個安哥亞的死孩子就站在墻隅處默視著他,不知為何,死孩子的身形較之從前變淡了許多,變成了一縷漂浮在空氣中的蒼白無依的幽魂。

高緒如緊抿嘴唇,愴惶地閉上了眼睛。嗣後,他再度擡起眼皮,幽魂消失得無影無蹤,子彈也準確無誤地擊穿了綁匪的頭顱。看著暴徒倒下後,高緒如挨近對講機:“現在把人質帶出去。”

守在門外的突擊隊員立即將斧頭插入門縫,用榔頭猛擊杠桿,一舉撬開鎖扣破門而入,大步跨進房中拉起摔倒在地的女孩。另有一人上前去仔細檢查了屍體,爾後擡頭對著小窗立起拇指。高緒如用手勢回應了對方,馬上松開雙腳蕩回原處,快速登墻而上,翻進二樓的窗戶卸下纜索:“中心,人質安全。”

梁旬易松開捏緊的手指,心情終於放松了些:“挺緊湊的一槍。”

“我必須當機立斷。”高緒如說。

不消煮一杯咖啡的辰光,營救行動就進入尾聲。被解救的人質都集中在三樓,墻上掛了一盞冷光燈。孩子們依次走到燈光下,面對沃夫臨的攝像機鏡頭拍照,石齋平再挨個把棉簽伸進他們嘴裏刮了刮腔壁。高緒如提著槍步入房中,借著不大明亮的光線掃視這些孩童的面容,心臟在胸腔裏急急跳動,期望見到梁聞生的身影。但他的希望很快落空了,梁聞生不在其中。

“所有人質都在這兒了?”高緒如問。

“這些就是我們目前解救出來的,一共24人。康京義和穆奈在做收尾工作,看有沒有遺漏,也許他們還有新發現,也許沒有。”

高緒如不安地攥緊了手裏的槍把,在人群中間來回走動,仔細辨認每個孩子的相貌。遍尋無果,他的心頓時涼了一大截,呼吸淺急,兩只耳朵都猛烈地發起燒來,背後突然滲出了熱汗,刺灼著他的脊梁骨。高緒如拉開衣領,把放在衣服內兜裏的照片拿出來,舉到一雙雙疑惑又驚恐的眼睛前:“這是我兒子,他也被關在這裏,你們有誰見過他嗎?他被帶到哪裏去了?”

說著,他又把頭上的帽盔摘掉,將頭發全部抹到腦後露出清晰的臉龐:“他和我長得很像,我是他父親。有誰見過他嗎?他上周被綁架了,我一直在找他,有沒有誰知道他被帶去了何處?”

孩子們睜著溜圓的雙眼,怯生生地端詳照片上的人,不言不語地連連搖頭。高緒如拿著相片問遍了二十多號人,沒得到任何回應,同行的夥伴都緘默著,向他投去惋惜而憐憫的目光。暈眩感用比子彈還快的速度向高緒如襲來,令他無從躲避。高緒如茫然地放下拿照片的手,立在屋子中間環顧四周,按住耳麥:“中心,沒有找到梁聞生,他不知去向。”

梁旬易緊張而鎮定地呼吸著,雙手交握頂住鼻梁,心知事情還遠沒有結束,他們才剛剛踏上地獄之旅。忽地,熱遙感有了變化,無人機又捕捉到了一個新信號。分析員放大圖像,看到被橡樹遮蔽的地方有個若隱若現的光斑,他立刻向眾人宣布了這個發現:“我這裏發現了微弱的熱源信號,就在二樓的西南角。由於有樹遮擋,無法看清是什麽東西,我正在努力辨認。”

霍燕青狐疑地凝視了會兒樹枝縫隙中隱約浮現的白點,問:“是松鼠嗎?”

分析員的五官都皺在一起,像吃了酸檸檬:“如果是松鼠的話,那這松鼠可真夠大的。”

“等等,剛才的那通電話有眉目了,我們鎖定了它。”霍燕青指著屏幕,俯身撐住膝蓋,“喬白堯的手機信號和不明熱信號在同一個地方,必然是他。我們只能確定位置,沒法進行竊聽。”

梁旬易按開頻道通訊:“註意,新情況。熱成像探測到第二道防護門後面的生活區裏有強烈的生命信號,位置在二樓西南角,被一棵橡樹遮擋著,據分析可能是喬白堯躲在那裏。A隊,派人去檢查一下,千萬小心。”

高緒如扣好帽盔,點了三個人組成一支分隊,在戰控中心指引下往熱信號所在地摸去。他們先後穿過幾條空曠的走廊,無論在什麽地方,黴腐味都不遺餘力地侵占每個人的嗅覺,走在這陰暗濕冷的失修之地,卻是宛如廁身茅坑一樣。樓道裏闃無一人,寂然無聲,安靜的環境容易招來往事的幽靈。世界上發生沖突的地方都彼此相似,逮捕沙庫瓦和營救人質並沒有什麽不同。

小分隊來到樓梯下,聽從指令拾級而上。樓梯連接著一條僅容兩人並肩的走廊,只見瓷磚鋪地,兩旁的墻面貼有極具強烈民族風格的淡綠色壁紙,天花板也粉飾著潔白的墻漆。與監禁區蟲鼠橫行、搖搖欲墜的牢房相比,這兒簡直就像個度假酒店。走廊很短,正前方有一扇嵌在墻裏的木門,這扇門讓在場的人都不約而同地繃緊了心弦。

“中心,這裏是A1,正在向門靠近。”

高緒如端著槍行至門前,停住腳,跟在他身後的隊友立即側過身做好入室準備。安排好殿後的人,高緒如騰出一只手擰住門把,默數兩秒後迅速將其拉開,卻發現門後既無入口也無房間,只是個堆滿了衣物的櫃子而已。他收回槍,重新掩好門,不解地上下打量著這條廊道:“中心,我們沒發現任何人,這裏除了一個衣櫃什麽也沒有。”

無人機在調整拍攝角度,隨著畫面旋轉,一個隱秘的房間終於離開橡樹的蔭蔽,露出了冰山一角。梁旬易追視著房室裏那個移動的人影,拿起對講機說道:“A1,我看到有間房在你左邊。”

“我左邊除了墻體什麽都沒有。”高緒如摸了摸平整光滑的墻壁。

“但熱成像顯示那就是個房間,門正對著你。有一個人在裏面,從身形看應該是成年男子。”梁旬易語速很快,他分秒必爭,“他朝你們走過去了......該死!該死!他手裏有槍,快躲開!”

他話音剛落,高緒如還沒來得及躲避,就聽到一聲巨響破墻而出,連空氣都顫抖了,其他聲音不覆存在。威力驚人的霰彈將墻板炸出一個大洞,迎面射中高緒如的胸膛,一股強勁的沖擊力瞬間把他震得仰面倒去,結結實實地撞在了身後的墻壁上。槍戰在狹窄的走廊裏爆發了,突擊隊員對準墻上的彈洞掃射,再砸開隱形門闖進屋內,將躲在墻後的男人打成篩子。

聽到高緒如的生命體征監控發出橙色警報後,戰控中心裏的氣氛頓時凝重到了極點,梁旬易雙手冰涼,緊握著聽筒:“A1,你受傷了嗎?回話。”

對方沒有回應,梁旬易又重覆呼叫了幾遍。高緒如坐在墻根下撐起身體,覺得胸前放射出一陣劇痛,疼得他冷汗直冒。他竭力忍住不適,低頭檢查前胸的傷勢,看到霰彈擊打在防彈衣上,留下了一大片深淺不一的彈痕,最靠近心臟的防爆盒也難逃一劫、四分五裂。高緒如把手放在防爆盒上,閉著眼淡笑了一下,慶幸自己又一次死裏逃生:“中心,我是A1,我認為防彈衣擋住了攻擊。”

梁旬易這才松了口氣,一連許久都沒把聽筒拿開,他傴著頭,沈默地諦聽高緒如在另一邊輕微、遙遠地呼吸。他和高緒如一樣害怕失去,激勵人們的往往不是所得而是所失。

槍戰很快就結束了,高緒如走進密室,看到地上躺著一具魁梧的屍體。死者有著駭人的身高,很反常地單穿一件無袖背心,趾高氣揚地露出手臂上跟炮彈般粗壯的二頭肌,肌肉上可笑地紋著兩只碩大的蛐蛐;他面色通紅,泛出油光,兩眼無神而發餳,褲帶隨意搭在腰間,胯間鼓出一團。一望而知,這人縱欲過度。高緒如掃了死屍兩眼,從同伴手中接過一臺電話。

“我們找到了喬白堯的手機,但他本人不在這裏,看來是逃跑前特意丟下的。中心,你們有看到任何人離開監獄嗎?”

“沒有。”

“那他藏到哪裏去了?”

高緒如琢磨著,目光在室內逡巡,腦中簡單梳理了一下情報。耳畔乍然響起一陣空氣撕裂聲,眾人心下一驚,紛紛擡頭張望,發現有大量煙氣正從兩盞枝形吊燈的銅管裏噴瀉出來,燈座基部的電線時不時迸射出火光。隊裏有人率先反應過來,大喊道:“毒氣!毒氣!中心,房間裏有可燃性氣體洩漏,我們馬上撤離!”

火燃了起來,勢如猛虎,轉眼就吞沒了一半家具。幾人陸續撤出房間,高緒如走在隊伍最末,臨出門前,他留意到屍體手邊有個還在連線狀態的對講機,連忙折過去把它撿了起來。當他奔出房門時,火流訇地一聲噴射到了外面的走廊裏。驚天動地的爆炸使得樓房在劇烈震顫中開始垮塌,烈焰把橡樹卷入火潮,巨樹渾身浴火,在黑夜中發出曠古的悲鳴。

待爆炸結束,高緒如從地上爬起,大聲詢問:“大家還好嗎?有沒有人受傷?”

“都很好,安全!”

確認無人傷亡後,高緒如才拿起撿來的無線電,按著收發器聽裏頭的說話聲,以此掌握匪幫的動向。不過,他在這裏遇到了一道小坎——土匪之間都用蔔拉遜人的方言交流,他並不精通這種語言。高緒如把無線電靠在耳麥旁邊,放出聲音讓戰控中心能夠聽到:“有人能翻譯他們在說什麽嗎?”

梁旬易及時挽救了這一局面:“這是薩梅什卡語,大意為‘加快速度,把船準備好’、‘一刻鐘後登船渡河’、‘邊境巡邏隊迫近’。”

“他們想橫渡米繆伊河逃往塔什維羅納境內。”高緒如拿出平板查看衛星地圖,“可能把梁聞生也一同帶走了,沒人會選擇放棄一張活的巨額支票。但他們到底是從哪潛逃的?”

這廂,康京義牽著穆奈在各樓層間奔走,仔細搜查房間,他要趕在隊伍撤離前確保沒有人被落下。他們從燃燒的橡樹旁跑過,奔向第二道防護門,穆奈把鼻子貼著地面搜尋特殊氣味。在一個被炸得只剩下兩面墻的房間裏,穆奈忽然沖著墻角大叫起來,康京義連忙拉住它,抱著槍走過去查探情況。有張木板蓋在地上,穆奈焦急地用兩爪使勁扒它。

康京義握著手槍鉤住拉環,小心翼翼地將木板擡開,時刻將槍口對準下面。他看到一方黑魆魆的洞口出現在眼前,築著窄窄的石梯供人行走,從地下深處透出昏暗的燈光。穆奈不出聲了,伸著脖子聞嗅從地下飄上來的氣味。康京義等了一會兒,沒瞧見裏邊有任何動靜,穆奈也沒有坐下,表明地下室裏沒有爆炸物。稍加斟酌後,康京義扯開一只震爆彈丟了下去,並蓋上木板。

地下爆出一聲悶響,康京義隨即拉走蓋板,煙霧冒了出來。他放開穆奈,戰犬閃電般沖下梯步,吠聲大作。康京義在顯示器上查看犬攜攝像頭拍到的畫面,看到穆奈在一張床前停了下來,不停地放聲狂吠。康京義打開激光瞄準器,萬分警惕地走入濃煙中。他用最快的速度趕到穆奈身邊,牽住狗,同時把槍口對準了床上的人。

後來,高緒如聽到康京義在頻道裏說:“A1,我是A2,我有新發現。”

“什麽發現?”

“你最好帶幾個人親自來看看。”

一行人趕到地下室時,嗆人的煙霧還沒散去。康京義側開身子給高緒如讓路,穆奈規規矩矩地蹲踞在旁,驕傲地挺著胸脯仰視眾人。高緒如的心一下便揪緊了,生怕得知梁聞生罹遭不幸的噩耗。他走到床前,看到一個形貌消瘦、四肢修長的年輕男子被鎖鏈綁在床上,一條紅馬披遮蓋著他赤裸的身體,而他露出來的皮膚上布滿了鞭笞的血痕,還有蠟油燒灼後留下的傷痂。

康京義小聲說:“我用布給他遮了遮,體面點。”

然而高緒如的心情並沒有輕松多少,他擡頭覷了覷低矮的天花板,想起了剛才死在密室裏的那個家夥,估計戰鬥打響時他正在這間地下室施展暴行。他垂首細看了會兒床上瑟瑟發抖的男子,問:“你叫什麽名字?”

過了很久對方才滾動著喉結,發出低低的氣聲:“他們叫我阿麥。”

高緒如撩起他臉側的頭發,檢查他脖子上的紋身:“你是什麽人?”

阿麥別過臉,長時間的逆來順受,以及在這所煉獄裏遭受的可怕而屈辱的經歷迫使他痛苦地咬著嘴唇不願作答,一雙綠眼裏淚水朦朧。高緒如回頭和隊員交換了個眼神,俯身解開了阿麥手腕上的鐵鏈,一邊把語氣放緩,讓自己表現得更平易近人:“放輕松,這座營地已被解放,虐待你的那些人現在都在九泉之下了,你現在很安全。”

“我是被他們抓來的......他們賣不掉我,就把我留下來當奴隸使喚。”阿麥說著說著就泣不成聲,用紅腫出血的雙手捂住臉痛哭起來,聞者無不淒然默立,面露哀色。

“這個紋身有什麽含義?”

“......供人驅使。”

高緒如明白了一切,不再多問,轉身去櫃子裏翻出一套幹凈衣服來遞給阿麥,示意他穿上。阿麥坐在床邊穿鞋,高緒如把梁聞生的照片拿出來舉給他看,抓住這最後的希望:“你在這待了挺久的,見過這個男孩嗎?他上周被綁架了,綁匪把他關押在這裏。我是他父親,他和我長得很像。有印象嗎?你知不知道他被帶去了哪裏?”

燈光照亮了相片中梁聞生的臉,阿麥楞住了,停下手上的動作,直勾勾地盯著照片出神。見狀,高緒如心中頓時多了一絲期盼,不由自主地擒住阿麥的手臂連聲追問。鞭傷上傳來的刺痛讓阿麥回過神來,他吃痛地仄了仄身,高緒如這才松開手。阿麥認真地端量了會兒眼前的男人,將他的金發碧眼和梁聞生重疊起來,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