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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夢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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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冽的海風吹起任湛的衣角,他到崖邊的時候,明澤有已經在崖邊候了他許久。他們立在高崖上,崖下波濤滾滾,屋大的海浪洶湧的撞碎在嶙峋的怪石上,化為白沫。

他們眼中皆有著視死如歸的堅決,天地渺茫,海邊生長起的那些有著寬大葉子的樹木被海風吹的搖擺不定,呼呼作響。他們的身影在這方巖上孤單而決絕。

“任湛,今日我們各憑本事,命由天定,無論結果如何,前塵舊怨一筆勾銷。”明澤有緩緩拔出了明家祖傳的寶刀。經過了昨夜的事,他還是一樣的驕傲而自尊,好似從來不會軟弱,也絕沒有弱點。

任湛同樣拔出了即休劍,即休劍寒白的劍鋒閃過一道寒光,殺意十足。事已至此,他按下了心中所有的掙紮,只想讓手中的劍引著他去該去的地方。

明澤有雙手持刃,舉刀向他沖了過來。任湛飛身一躍,兩刃相交,發出清脆的相擊之聲。他鬥喝一聲,劍影萬變,虛實萬千的劍影包圍住了明澤有。明澤有鎮定相對,手中長刀沈著,大巧若拙的應對著輕靈淩厲的劍。

兩人轉眼間已過了數十招,劍氣刀風攪裂了兩人周圍的狂風,霎時間這海邊高崖的巨巖上飛沙走石,天昏地暗。

明澤有殺意極重,招招淩厲不已,甚為剛猛悍狠。他受了重傷,知道久耗之下自己必定不是對手,便想著放手一搏,摧出自己十二分的力量,幾乎以自傷之勢向任湛鋪天蓋地的發難。

任湛初時甚為吃力,可他靠著拱星劍法和裁雲剪水功的奇妙招式,還勉強招架的住。明澤有年紀五十有餘,與任湛交過百餘招後,意念未歇,掌風卻已不能控制的勢弱。他大喝一聲,拼了全力,重又攻上。兩人鬥勢愈盛,任湛與他過的百招,將三門功夫使得愈發純熟通融,滴水不漏。

明澤有只覺任湛周身似有銅墻鐵壁,水潑不進,刀砍不進,而攻勢卻若漫天流螢,無所不至,令人窒息。他雖已意識到自己大勢已去,可一念及明家家人和百年積業,兀自勉力相抗,不肯放松分毫。

任湛越攻越猛,逼的明澤有不住往後退去,直將他逼到了崖邊。大風未歇,發出尖利的呼嘯,他看著陰沈的天,心底忽而騰起了一絲悲憫。

這份悲憫自兜率寺的玄明住持舍身為他擋下致命一擊時便已悄然種下,這顆悲憫的種子生根發芽,到這一刻,終於長成了一棵枝繁葉茂的參天大樹,全然占據了他的心。

他手中執劍,轉身回過,淩厲如電的劍風從他劍尖洩出,往明澤有胸膛擊去。劍劃風破,發出一聲刺耳的尖鳴。不知怎的,漁村被燒掠的那一晚,映徹天際的緋紅火焰忽然現在了他腦海裏。他還未自覺的時候,已然抖動了手腕,那股劍氣偏離了方向,噗嗤一聲偏過了明澤有的心口,刺穿了他的左胸。

兩人相鬥已至極境,生死存亡只在一念之間。他這略一遲疑,便露出了極大的破綻。明澤有下意識的趁機突進,飛身而起刺穿了任湛的右胸。

天地間忽而化為了極致的靜謐。任湛低頭望著胸前汩汩流出的熱血,竟露出了一個解脫與了然的微笑。

“為什麽?”明澤有驚愕的問道。

“為了成千上萬無辜的人,你雖然該死,卻能帶著他們求生。”

“那雲居呢?你不報仇了麽!”明澤有有些激動,朝著他怒吼:“你本可以殺了我!”

任湛搖了一搖頭,輕輕說道:“他們會原諒我。明澤有,你我前塵往事,一筆勾銷。”

他握住了明澤有的刀刃,將刀從自己胸口拔了出來。他的臉色慘白如紙胸前已被鮮血染透。明澤有這一下勁力奇大,早已震傷了他的肺腑。

他支持不住單膝跪倒在地上,喘了幾口氣,脫力的向後倒去,全然不顧身後即是洶湧的海。

明澤有一把抓住他,驚道:“你做什麽!”

任湛完全沒有聽到他的聲音,他只看到了白雲九和白芷在他面前溫和的微笑。他揚劍一揮,將明澤有逼開,身子直直的墮入了海中,被海浪推搡著,須臾沒了蹤影。

明澤有無力的趴在崖邊,一言不發的望著崖下波濤起伏的海面。過了許久,他仰面癱倒在巨石上,望著依舊陰沈的天,覺得自己徹底被擊倒了。身後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他卻不想理會。

那人一把將他拎了起來,喝問道:“任湛呢!”

面前這個人臉色蒼白,抓住他的手止不住的在微微顫抖。明澤有有氣無力的擡起手,指著崖邊,面無表情的說道:“他跳下去了。”

“我殺了你!”顧茂之只覺自己的全身的血液瞬間凝固,他殺心頓氣,將長蕭抵在他胸前,可明澤有絲毫不為所動,只是淡淡的看著他。

“為什麽不躲!”他恨聲說道,他緊緊攥著長蕭,骨節間咯咯作響,他在竭力克制著自己殺掉面前這個人的欲望。

明澤有輕輕勾了下嘴角,輕聲道:“你不會殺我,你和他一樣,都不會殺我。”

“你!”顧茂之心內哀慟至極,他一時失了理智,將長蕭高高舉起,正欲了結明澤有,不想他身邊的越無悠輕輕的說了一句:“任湛不會想要你殺他。”

她這話猶如兜頭的一盆冷水將他淋了個透濕。顧茂之怔了一會兒,無力的松開了明澤有。

“活著真累啊。”明澤有疲倦的嘆了一聲,站起來搖搖晃晃的向家走去。他面上的脆弱神色已然消失殆盡,他依舊是那個殺伐決斷的明家家主。

越無悠見顧茂之怔怔立在原地,害怕他慟極傷心,損傷心脈,便小心翼翼的伸手拉住了他的臂膀,輕輕喚了一聲他的名字。

顧茂之腦中一片空白,不知道在想些什麽。他一覺醒來,越無悠臉色慘然的坐在院中,任湛早已不見了蹤影。他趕到這崖邊,明澤有卻告訴他任湛跳下去了,真可笑!他竟跳下去了!

“他太傻了,若我在此,絕不會讓他做這種傻事。”

“你...”越無悠聽他語氣冷靜,反而心中更是慌張。

顧茂之臉色慘白,掙紮道:“我從未想過有一天,會這麽難以面對你。”

越無悠無言以對,她咬著嘴唇讓自己鎮定下來。“你什麽意思?”她的語氣冰涼,連眼神也冷了下來。

“你我之間橫了任大哥的性命,我還怎樣才能如先前一般憐你愛你!”他的聲音不多嚴厲,卻明白的讓人絕望。

越無悠心如刀割,昨夜她答應任湛的時候便想到了現下的這個局面,不說顧茂之現在無法面對她,就是她自己,現下也不想面對顧茂之。淩冽的海風吹飛了她的眼淚,她只覺這海風似刀子一樣,一下下的劃在了她心上。她低眼看著波濤洶湧的海面,怎麽也想不出任湛正在這海中浮沈,她忽然覺得自己做了件錯事。

“多說無益,君若無情,我休便是。以後山高水遠,我們有緣再見。”她緩緩吐出這句話,只覺心痛的不可自持,她不想再留在這兒,幹脆轉身便走。

顧茂之下意識的往她離去的方向追了兩步,卻硬生生的讓自己停住了。他茫茫然立於巖上,喉中一甜,竟吐出口血來!

海風呼嘯不止,刮的他臉龐生疼。他癱坐在巨巖上,任憑凜冽的寒風打在他臉上。天高海闊,長風萬裏,知己已逝,紅顏不再,徹骨的孤獨感攫住了他,讓他哭也哭不出,嚷也嚷不出。他恨不能就此化為一方巨石,就此無悲無喜,無歡無哀,再無喜懼。

不知過了多久,日頭已升至最高處。平安沒練過武,中了越無悠的迷藥,便一覺昏睡到晌午。他醒時茅屋裏靜悄無聲,不見一人,而他的枕邊竟放著玄明交給任湛的那個紫檀盒。任湛走時,將秘籍都留給了他。他心中慌亂,奔出房間,見到了越無悠在桌上留的一張紙條,紙上只說要他到崖邊去找顧茂之。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踉踉蹌蹌的奔至崖邊見到了無生氣枯坐在巨石上的顧茂之,兩眼一黑幾乎要狠跌一跤,他一把抓住顧茂之,急切嚷道:“師父呢!師父呢!”

顧茂之漠然的搖搖頭,心中痛極,反而冷靜。

“不!不!”平安哭嚷著,他站起來舉目四望,只見無盡天空與鋪天層雲,到哪兒去找那個熟悉身影。

顧茂之緩緩站了起來,跌跌撞撞的向前走去。平安連忙將他攙住,大顆大顆的眼淚掉了下來,濺在自己的手上。

“我們回揚州。”顧茂之沒有感情的說道。他不能倒下,任湛將平安留給了他,他還得支持下去。

“師父...”平安悲痛的哭道。

顧茂之苦笑一聲,這笑比哭還要難過。他壓積了多時的眼淚再也止不住,簌簌染濕了覆在他眼上青紗。

明家堡的人不再找他們麻煩,他們順利的從岱嶼登船回了東海,又從東海乘船,在水中飄了整整一月,終於趕在年前回到了揚州。

平安年紀尚小,他旺盛的生命枝蔓漸漸將這傷痛的回憶掩蓋。可顧茂之這一月幾乎沒有說過話,人家在疑心他是瞎子的時候幾乎也要懷疑他是不是個啞巴。

待到揚州,顧茂之自顧不暇,便將平安送到了大明寺,暫時將他托付給了明通師父。明通聽說了任湛的事情,重重嘆了一聲,只說了句“節哀。”

他行回自己那間隱映在竹林中的竹屋時,是一個傍晚。竹葉被風吹過,發出的嘩啦聲響,與任湛那日來找他時並無二致。只是因時節是隆冬的緣故,他總覺得這竹葉聲多了幾分淒哀。

他推開屋門,室內卻沒有塵土味道,想必繡娘常來此處幫他清掃。他精疲力盡的躺倒在床上,只想快點睡去。他真希望醒來的時候,發現這段時間經歷的一切,皆是一場夢!

作者有話要說: 打上最後一個嘆號的時候,心中忽而升騰起不舍和難過的情緒。本來只是想寫一個書生與豆腐店少女的愛情故事,可想著想著,寫著寫著,最後寫成了一個無可奈何的故事。這個結局並不完滿,可任湛最後也算是完成了自己的救贖,再也不用被仇恨和善惡拉扯。他本來應該就此死去,成為江湖中一閃而過的璀璨流星。可這樣未免也太殘忍,我私心還是想要給他們一個完滿的結局。

江湖很大,江湖中有許許多多奇怪的人,奇怪的人身上都有精彩的故事。這是這個故事的終點,不是他們人生的終點。

我們下一部江湖談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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