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山中日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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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從層雲中鉆了出來,銀白的光亮的晃眼。從水閣中射出來的明亮燈光映在湖面上微微的搖晃。水閣的門大開著,門前的幾株桂花開的正盛,細碎的金黃落花撲了滿地,散出一股濃郁的甜香。

他們一入後院,菜香和著酒香飄了過來。任湛腹中的饞蟲被勾起,不由越無悠笑問道:“有好酒麽?”

越無悠噗嗤一笑,回道:“多得很。”

水閣中擺著張小圓桌,酒菜在明亮的燭火下騰起噴香的溫熱煙霧。李嬸將水閣的垂簾放下來,嘴裏絮絮的嘮叨不住:“夜晚冷,你們別凍病了。這些菜可還夠麽?不夠我再做些。”

“夠了夠了。”越無悠疊聲道。

“那你們吃好玩好。”李嬸不想打擾這群年輕人,說著便往門外走去。她忽然想起了什麽,回轉過身向著越無悠笑瞇瞇的叮囑道:“你可不許喝醉了。”

“我曉得,不會醉的。”越無悠從溫爐裏拎起一壺燙好的溫酒,她將酒塞給李嬸,感謝笑道:“你和李叔快去吃飯吧,別管我們了。”

三人一掃這些天的陰郁,有說有笑的吃著,難得的放松熱鬧。酒過三巡,越無悠臉上發燒,便走到窗邊掀起了垂簾。

沁涼的秋風吹的她一個激靈,她不由感慨道:“好冷。”她坐在閣邊的美人靠上,望著暗藍的天中那一輪皎潔的明月,不知在想些什麽。

“你方才喝了酒,別吹冷風。”顧茂之擔心她受涼,拿起李嬸放在一旁的狐皮鬥篷,給她披在了身上。

“你的臉好熱,悠妹,你醉了。”顧茂之溫涼的手撫上了她的臉頰,越無悠舒服的嘆了口氣。

她腦子裏暈暈乎乎,不知怎麽想的,竟伸手抱住了他的腰,軟糯糯的分辨道:“我沒醉。”

顧茂之漲紅了臉,哭笑不得的說道:“你醉了。我送你回去休息,好不好?”

越無悠的眼皮似有千斤重,她點了一點頭,站起來欲往房間走去。她腳下一軟,不由踉蹌了一下。顧茂之無奈的嘆了一口氣,將她攔腰抱了起來。

行到房中,他替她脫去鞋襪,掖好被子,撫著她的臉在黑暗中靜靜的坐了一會兒,正欲轉身離去,不想越無悠忽然扯住了他的衣袖,含糊道:“你要去哪兒?”

“我不去哪兒。”顧茂之蹲在她的榻前,柔聲說道:“你好好睡一睡吧。”

越無悠困得睜不開眼睛,腦中迷蒙一片。她一雙玉手摩挲上顧茂之的臉頰,觸到他眼上的青紗,模糊問道:“茂之,你還記得我麽?”

顧茂之被她摸的臉皮發燒,他聽了這話覺得好笑,“我當然記得你。”

“你是不是忘了我的樣子?”

顧茂之一怔,心中不知是個什麽滋味。

“我不會忘記你的樣子。”他默然良久,輕輕說道。越無悠已經沈沈的睡去了。

“她睡下了?”任湛見他回到水閣,手中執著酒杯,笑著問道。

顧茂之坐了下來,自顧自的斟了一杯酒,一飲而盡。

“你怎麽了?”

“沒什麽。”他搖了一搖頭。

任湛微微笑了一下,不再多說。他起身望著窗外的明月與被風吹的微微皺起的湖面,嘆道:“好久沒像今晚這麽痛快了!”

“當初我在雲居過這種清閑日子,怎麽就覺得那麽無聊呢?”

“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他忍不住對著這一池清波吹了聲口哨,臥在樹影裏的鳥雀被這哨聲驚醒,紛紛撲棱著翅膀從池面掠了過去。

顧茂之起身走道窗邊,秋日的涼風吹的他清醒了幾分,他取過腰間的長蕭,緩緩的吹響。簫聲嗚咽,在這秋夜顯得格外寂寞。他一曲吹罷,垂著手幽幽說道:“我沒自己想的那麽透徹通達。”

“她跟著我,受了很多苦。”

“她可不認為這是苦,你沒看到她甘之如飴麽?”任湛說道。

顧茂之擡頭望著那輪明亮的月亮,眼前卻只能感覺到模糊的光,他心中的苦澀終究散不去,他無可奈何的嘆道:“是呀,她真傻。”

三人在清梧山的別院悠悠的晃了半月,任湛每日照著玄明給的秘籍修習裁雲剪水功與嘯聚山林棍法。這兩門功夫與拱星劍法師出同源,他武學上頗有天分,進步飛快。不過半月已能將秘籍上的招式融會貫通。

任湛不提何時去東海的事情,越無悠便也絕口不提。她每日拉著顧茂之在山中游賞玩樂,天天能想出一百八十種方法打發時間。

這日任湛自在別院中練功,越無悠拉著顧茂之去李嬸他們的桂園中去摘桂花。還未走進院子,濃郁的甜香已熏透兩人滿頭滿身。

“幽香聞十裏,也太香了些。”顧茂之被這香氣熏蒸的有些受不住。

“所以這園子叫香窟啊!”越無悠一邊挼著花,一邊笑答道。

“香窟?”顧茂之一怔,恍然笑道:“倒真是恰當。”

“你在這兒坐著,等我集好桂花,回去釀酒。”越無悠將他引到一方石凳上坐下。

顧茂之依言坐下,拿起長蕭吹了起來。越無悠在花林見采了半晌,忽然說道:“呆子,這樣的日子好麽?”

簫聲頓停,顧茂之微笑道:“是神仙日子。”

“你想不想一直過這種日子?”

“你想說什麽?”顧茂之已讀出了她的欲說還休。

越無悠猶疑了片刻,試探道:“我們不去東海,好不好?”

“不好。”顧茂之低了聲音。

“為什麽?這些日子你不開心麽?我們以後日日這樣,不好麽麽?”越無悠將瓷罐置在青石桌上,向他追問。

“我不可以就這麽拋下任兄,此行太兇險了,我不能讓他孤身犯險。”

“你就不擔心回不來麽?”越無悠有些氣餒。

顧茂之嘆了一口氣,輕聲道:“你不要去,就在這兒等我回來。”

“不好!”越無悠的眼淚泛了上來,她賭氣似的打了顧茂之一下,“你回不來怎麽辦?”

顧茂之握住了她的手,軟語勸慰道:“不會不回來的,你放心。”他知道越無悠放不下心,可他現在還能說什麽呢?

“你當真要去?”越無悠不死心的又問了一次。

“當真要去。”顧茂之的聲音並不多強勢,語氣卻甚是堅定。

“你不要怕,任大哥學會了那兩門功夫,還怕什麽?等事情了結了,我們就回這兒繼續過日子,還不好麽?”

越無悠深深的望著他,無話可說。她有種不詳的預感,覺得東海一行會有極大的災禍。可這話說出來,不免也太可笑了。況且她了解顧茂之的性子,知道他下定決心的事情,便是千難萬難,也難以教他轉寰。

他們采夠桂花,攜手一起回到別院的時候,日頭已經西斜。李嬸做好了飯菜,自個兒歸家去了,是以家中只有任湛一人。

“你們鬧別扭了?”任湛見越無悠的眼眶泛紅,不免驚訝。

“沒什麽,我給你們溫酒去。”越無悠沒精打采的說道。她走進裏間取酒,不妨有人敲響了門扉。

“啊,可能是李嬸他們落了東西,現在回返來取。”越無悠在裏間說道。

“我去開門。”顧茂之一邊說著一邊走向了門口。

他輕開門扉,一陣沈雅的香氣撲鼻而來,與李嬸身上的樸實味道截然不同。顧茂之怔了一下,問道:“閣下是?”

越戲年皺著眉頭打量著面前這一身青衫,長身玉立的青年,正欲說話便見越無悠端著一壺酒從裏間走了出來。

“爹!”越無悠驚喜的喊道。顧茂之腿腳驀的一軟,面皮登時通紅,笨口拙舌的道:“越...越前輩!”

越無悠放下手中的東西,跑過來親熱的挽住越戲年的胳膊,“你怎麽突然來了?我知道了,肯定是李嬸去信告訴你的,是不是?”

“你也來的太快了些。”

“你都出來多久了?快中秋了也不回去看看。”越戲年責備的望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從任湛與顧茂之身上掃過,問道:“他們是誰?”

“這是白雲九前輩的弟子任湛。這是...這是...”她有些不好意思的住了嘴。她見顧茂之在父親面前一副呆楞楞的模樣,於是暗暗的扯了扯他的衣袖。

“晚輩姓顧名茂之,見過越前輩。”顧茂之如夢初醒,慌忙拱手說道,心中擂鼓似的跳個不住。

越戲年重又審視的掃視著面前這個身形修長文弱的年輕人,穿舊的青衫有些起毛,手指頭發都修的幹凈整潔,身上用的不過是最尋常香料,腰間也沒個玉佩香囊。不過最惹他註目的是顧茂之眼睛上縛著的那層青紗,他冷淡的說道:“見過?”

顧茂之立刻懂了越戲年話中的別意,能他感受到越戲年銳利的眼光正停在自己的眼睛上。他心頭忽然失了重,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越無悠不想向來風趣的父親今日如此冷漠,她見顧茂之臉色微變,連忙嚷道:“你幹嘛呀!”她說著就毫不避嫌的將手挽到了顧茂之胳膊上。越戲年的眼光如芒一般刺了過來,越無悠心虛的咳了一聲,灰溜溜的收回了手。

任湛見三人間氣氛尷尬,連忙走過來對越戲年作了一揖,朗聲笑道:“在下任湛,見過越前輩。”越戲年微笑著拱了一拱手。

“快吃飯吧,飯菜都要涼了!”越無悠一邊說著,一邊將越戲年往屋內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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