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

林希沒見過這樣不要命的活法，也沒見過這樣不要命的愛法。良久才從王青的敘述中回過神，“後來呢”

“後來啊”，王青面上現出嘲諷的笑，“後來那兩家人到我家大鬧了好幾場，嚷著什麽還他們的女兒，還他們的孫子。我爸媽給他們賠了錢，他們要女兒的給兒子翻新了房子，要孫子的娶了個新媳婦”

說著說著，她笑出聲來，“好笑吧？”，看林希不笑，她湊上前去，盯著林希的臉，眼裏竟真的染上困惑，“這麽好笑，你為什麽不笑？”

林希沒有說話，靜靜地望著她，由著她發洩。直到她安靜下來，擁抱住了她，“你獨自撐了這麽久，辛苦了”，林希一下又一下地撫過她的背，“想哭就哭吧，哭出來就好了”

“賠給他們的錢，如果當初我爸媽借給了我，該多好啊”，王青放開了林希的擁抱，沒有哭，輕輕撫摸著放在枕邊的書，“那樣的話，盼兒就可以讀完書。有一天，她會成為大作家。她那麽厲害，她一定會的”

林希看向周青枕邊攤開的書頁，“這是她寫的文章嗎”

周青也順著她的目光望向那篇她讀過無數次的文章，面色溫柔起來，“是啊”，她一行又一行地逐字摸過去，“我記得她讀這篇文章給我聽時的所有語調”

“就像她在陪著你一樣”

“就像她在陪著我一樣”，王青將書合起來，目光移向窗外，“剛認識你的時候，我覺得你和她很像，一樣地總是在寫啊寫的。一樣地，不認命”

林希意外地望向她，卻見她很快又笑了，笑得很淒涼，“可是很快我就知道，你和她不一樣，你是那種一直被好好愛著才能長成的人”

林希生平第一次為自己得到的一切感到抱歉，如果可以，她想將自己的幸運分給那個叫周盼兒的女孩一點，不，要分給她很多很多，好讓她每次抗爭的時候，都能幸運一點。可她什麽也做不了，故而歉疚得很誠懇，“對不起”

王青笑得更開，“你為什麽要說對不起啊，被愛又不是什麽需要道歉的事”，很快，她又斂起了笑容，“她什麽都沒有，只有我，我失約了，她一定很孤單”

她這樣推心置腹地談起從不願提及的過往，林希隱隱覺得不安，又不知該如何挽留她，甚至不知該不該挽留她，只能蒼白地試探道，“你的家人呢”

“家人？他們，大概放棄我了吧”

林希本以為她會難過，可她朝她望去，卻見她的臉上只有釋然，她說得平鋪直敘，不染任何情緒，“我醒來後一心想要見盼兒，他們受不了家裏有個隨時想要殺死自己的瘋子，帶著我坐了兩天的火車，把我送到了這裏，之後我就沒見過他們了”

林希沒想到她是這樣來的精神病院，開口想要勸慰她，又覺得任何勸慰都是隔岸觀火。

王青也沒給她勸慰的機會，便截斷了話頭，“你不用安慰我。其實這樣挺好的，我是個不孝的女兒，忘記我，對他們，對我，都好。他們還有我哥哥和妹妹”，她面上的笑混雜著安慰、驕傲和自嘲，“我哥哥和妹妹，他們都很優秀的。沒有我，他們會活得安生許多”

“那個時候，我的朋友和家人都說我是被盼兒蠱惑了。他們都說，如果盼兒真的愛我，怎麽會忍心拉我去死”，王青將目光從窗外移回來，看向林希，“他們不懂盼兒。這世間只有我懂她，盼兒的愛是不論生死的。她永遠愛我，永遠要我，永遠不會舍棄我。她走了，這世間再也沒有一個人，花團錦簇，或是刀山火海，都不放開我了”

“你還是很想見到她嗎”

“想啊”，王青摸了摸眼角的淚，笑得很苦，“沒有一刻不想。從與她分離的那一刻起，我生命的意義就只剩和她重逢了”。

恍然間，林希覺得王青很遠，她的笑她的聲音都很遙遠，她總覺得，若是可以，王青下一秒就會毫不遲疑地赴死。

似是看到林希面上的擔憂，王青的笑更苦，“放心，這裏看得很嚴，我死不了的”

林希學過的所有道理都告訴她生命是可貴的，可她那麽苦，只看一眼她的笑，她便不忍勸她活下去。但她又那樣年輕，那樣好的女孩子，她也無法真的放任她求死。林希的思緒亂七八糟繞在一處，想說的話都堆在喉頭說不出來。

“都講出來了，心裏輕松多了”，王青沒管林希如何糾結，自顧自地結束了這場談話，“新的一年了，祝你早日離開這裏”

“你也是，我們都是”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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