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楓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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楓葉

人間十一月,橙黃橘綠,秋意斑斕。

蜿蜒曲折的小道上,林希緊了緊背在身後的包,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山間的空氣。身體剛恢覆不久,包裏的畫具不輕,山路又不算好走,走了這會功夫,她的額頭已經沁出了細密的汗珠,但久違了的自由與健康令她雀躍不已,她並沒有停下來歇息的打算。她要去見楊若。她們要去畫楓葉,這是很久之前的約定。

林希很喜歡秋天,尤其喜歡秋天的天空,格外高遠,格外遼闊。她人生中最好的秋天,在一九八三年。她記得那年的楓葉很紅,如火,似血。

楊若就在那樣的楓樹林裏站起身,又將她拉起,下巴輕輕搭在她肩上,一字一句,將她耳畔的風擾得溫熱。

“你不是未知世界的投射,你就是我的未知世界”

“不管遇到再好的人,你都是唯一一個我想要一起並肩看世界的人”

“沒有人會比我的林姐姐更好”

“林姐姐,來愛我,好嗎”

她的心於是也被擾得紛亂,學過的字句都失蹤,只餘一個“好”。

她們約好了來年秋天再來畫楓葉,可她沒等到秋天就進了精神病院。她拼命地保護自己身體和精神的健康,盡了能有的所有氣力,很努力很努力,可還是病倒了,身體是,精神也是。

她們錯過了好多好多個秋天。

心口清晰的疼痛令林希感到自己的生命依舊鮮活,她將思緒收回,慶幸於總算是絕處逢生,她還活著,健健康康地活著。今年秋天的楓葉依舊很紅,片刻後她就會見到楊若。

“林姐姐”,楊若遠遠地就開始吆喝林希。見林希不應聲,腳下的步伐更快,跑到林希身邊時,聲音都帶了喘息,“林希?小希?姐姐!”

林希終於被她喊回了神,瞧她這幅氣喘籲籲的樣子,輕撫著她的背,關切道,“怎麽跑得這麽急”

“我喊了你半天,你都不理我”,楊若見林希沒什麽事,放了心,便開始撒嬌耍賴,“你在想什麽,想得這樣入神,連我都瞧不見了!”

林希望向楊若,眸光柔軟珍惜,“在想你”

林希極少這樣直白地表達愛意,楊若知她又想到了不好的事情,將她攬入懷裏,輕輕哄著,“我來了,你不用想我了”

“不知道為什麽,你就在我眼前了,我還是很想你”,林希窩進她的懷裏,“我常常做這樣的夢,夢醒了,你就不見了”

“都過去了,都過去了”,楊若聽出她的不安,心疼更甚,將她抱得更緊,“我在這裏,我就在這裏,哪兒也不去”

林希乖順地在楊若懷裏點著頭,覆又擡起頭,深深地望著楊若,伸手想要撫摸她的眼睛。

忽然,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抽搐起來,楊若焦急地喊著她的名字,她想告訴楊若不用擔心,可楊若怎麽都聽不見。

她醒了。

不是秋天,沒有楓葉,也沒有楊若。

蘇清虹看著病床上的林希,手腳被綁著,兩側的太陽穴連著電極,面色痛苦,渾身抽搐。她握上林希的手,想要安撫林希,可林希掙紮得太過厲害,根本感受不到她的善意。

她終於忍受不住,第一次對她的老師產生了質疑,“老師,一定要這樣嗎?”

面前的老醫生神色無波無瀾,“你是個醫生,你的職責是給她治病,幫助她更好地回歸社會”

蘇清虹看著病床上意識不清卻仍舊拼命掙紮的林希,想起初見時清雅靈秀的林希,忽然感到迷茫,“老師,我們真的是在幫她嗎?您知道她從前是什麽樣子嗎?”

老醫生不知道自己的得意弟子今天到底是中了什麽邪,也帶了點火氣,“那你是覺得我做錯了?”

“我只是覺得困惑”,蘇清虹明知自己再說下去會惹得老師更加不快,但她今天不知從哪借來了膽子,盯著病床上的林希,向她的老師發問,“之前她問我是不是在學習的時候從來不進行思辨,我現在覺得她的質疑很對。老師,你真的認為她有精神病嗎”

老醫生頗有些恨鐵不成鋼,“你作為一個精神科醫生,怎麽能這麽輕易就被一個病人影響心智?”

“她根本就不需要我們的幫助,更加不需要這樣的幫助”,蘇清虹像是沒聽到老醫生的話一樣,自顧自繼續道,“如果不是被關在這裏,我相信,無論她去做什麽,都會做得很好的,她本該有這樣的機會的”

“關在這裏?”,這個關字徹底惹怒了老醫生,“你就是這麽看待你的工作的?你要是不想幹,你就給我脫了身上的白大褂,滾出去”

蘇清虹不再說話,也沒有動,只是握著林希的手。

林希聽到爭執聲,意識逐漸清醒,她輕輕回握住蘇清虹的手,蘇清虹的眼淚就要掉下來,怕被老師看到,又生生地憋了回去。

好疼,這是林希此刻唯一清晰的感受。

她分不清到底是哪一個關節,哪一寸皮膚,哪一塊骨頭在拼命向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惡行抗議,她只感到好疼。

林希的意識又渙散了。

林希不記得這是她第幾次接受電抽搐治療了。

她的意識完全放松,她覺得自己安全了,她看到了楊若。有時,她嘰嘰喳喳地在自己耳邊不停地說話,有時,她安安靜靜地坐在自己身邊畫畫。有時,她還是剛認識時候的樣子,註視著自己的時候,眸子亮亮的,夾雜著遮也遮不住的雀躍欣喜。有時,她又好像已經長大了,眉頭總微微蹙著,看向自己的眼神盡是繾綣心疼。每次,當她快要切切實實地觸碰到她時,就會從抽搐中驚醒,沒有她,好疼。

在這間昏暗逼仄的房間裏,這是林希每天都要經歷的事。

起初的日子,她是可以控制自己的意識不受他們的侵犯的。後來,他們給她註射藥物,她開始頻繁嘔吐、頭暈,她感到自己掌控意識與情緒的能力逐漸流失,於身體之後,她終於也無力反抗他們對她精神上的暴行了。

她連夢也不敢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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