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蛇

楊若開始厭惡白天，厭惡出門，厭惡聽到人聲。巷子口聚在一處閑聊的鄰居，走在街道上打招呼的熟人，菜市場裏往日總會聊幾句家常的賣菜阿姨，每一個人的嘴，開開合合地映在她的眼中，都不自覺地化作吐著信子的毒蛇，嘶嘶低鳴著鉆進她的皮膚，蜿蜒爬行，噬咬她的每一寸神經，她站在大好的日光中發起抖來。有時，驚懼與絕望過後，她會對一切都感到憤怒，她控制不住地想去撕扯那些開開合合的嘴，她痛恨每一個人，痛恨所有言語。

“楊家丫頭來買菜啊，好幾天不見你了。今天的雞毛菜嫩得很，來點嗎？楊丫頭？楊丫頭？”

賣菜阿姨將楊若叫回了神，“哦，來點吧”

“最近都是你媽媽來買菜，常常跟你一起來買菜的那個姑娘，也有一陣子沒見了”，阿姨邊裝菜邊絮叨，忽然壓低聲音問道，“聽說她進精神病院了，是真的嗎，我看那孩子挺靈秀的，不像......”

“我忽然想起有急事，菜先不要了”

“哎，哎，哎”，賣菜阿姨眼看楊若走遠了，又喊不住，怪道，“這是怎麽了”

楊若回到家，又將自己關進了房間。

事實上，季青早已不再限制楊若出門了，可楊若自前些天失魂落魄回家之後，也不再出門了。今天她逼得急了，楊若才出了這趟門，可沒想到她回來之後狀態更糟了。

季青看著飯桌上空空如也的菜籃子，嘆了口氣，提著籃子出了門。

醫院診療室裏。

林希對面坐著她的主治醫師蘇清虹，白大褂，整潔有序的齊肩短發，面容清麗，眉頭微微蹙著，向林希發問，“還是不願意配合治療嗎”

林希瞥了一眼放在桌上的治療手冊，沒有言語。比起治療手冊，林希覺得稱它為辱罵手冊更為恰當，字字句句極盡侮辱與詛咒，無非是逼迫她承認自己的性取向罪大惡極罷了。

半個多月的相處，蘇清虹大致摸清了林希的性子，柔軟但格外有力量。若不是以這樣的身份相識，她們大概能成為很好的朋友。可作為林希的主治醫生，她對她束手無策，見林希還是一副不言不語的樣子，無奈道，“你要知道，如果你再不配合治療，我就不得不把你轉交給其他醫生，到了那個時候，你要面對的治療手段會更加激烈”

林希擡頭望向她，笑得竟然有些明媚，反問她，“我如果配合，就不用遭遇那些了嗎”

蘇清虹本意是勸告，也是出於好意的提醒。以她的資歷，只能在初步的治療階段負責林希的心理疏導，她也不知道林希的具體治療方案。林希這一問，將她問得有些心虛，想到自己是名醫生，不能對患者產生多餘的情緒，清了清嗓子，將治療手冊遞給林希，正色道，“讀吧”

這是林希每天都需要做的事，在醫生的監督之下讀這本治療手冊，起初林希的抗拒情緒很強烈，要求林希讀出聲來便是為了確保她真的會讀到這本手冊的每一個字。後來，林希依然不主動去碰這本手冊，但蘇清虹提了要求，她便會順從照做。

林希的音色很幹凈，但沒什麽情緒。蘇清虹記得林希最初每個字都讀得很艱難，但她明白林希如今的變化不是因為接受，甚至於她還生出了一種更加堅強的抵抗力量。

林希的聲音漸止，她放下手冊，向蘇清虹道，“我讀完了”

蘇清虹點點頭，“好，你可以回病房了”

林希卻沒像往常一樣立刻離開診療室，她用手指輕輕點著治療手冊的封面，忽然向蘇清虹發問，“蘇醫生，我可以請教你一個問題嗎”

“你說”

“‘精神疾病是指在生物學、心理學以及社會環境因素的影響下，大腦功能失調，導致認知、情感、意志和行為等精神活動出現不同程度障礙的疾病’，這是我學到的關於精神疾病的定義”，似是為了給蘇清虹反應的時間，林希頓了頓，又繼續道，“蘇醫生，你真的覺得我有精神病嗎”

蘇清虹其實也不確定林希到底屬不屬於精神疾病的範疇，她微楞片刻，還是堅持道，“按目前的精神學定義，同性戀屬於性倒錯的範疇，是精神疾病”

林希並不接受這樣的解釋，追問道，“你在學習的時候從來不進行思辨嗎”

蘇清虹並非沒有過懷疑和困惑，也有作為醫生的基本素質和操守，但她並無意於對抗已有的龐大的理論體系，更沒有道理去質疑密不透風的公序習俗。

林希的問題太過尖銳，令她感到不舒適，她不想細究這不舒適來自哪裏，冷淡開口，“我只是一名普通的醫生，只想安安穩穩地做好自己分內的工作，別的我不會去想，也不想去想”

“抱歉，是我越界了，我回病房了”，林希的歉意是真誠的，她知道安穩度日是許多人的期盼，蘇清虹沒有道理一定要來理解她。

出了診療室，林希用力地揉著自己發疼的腦袋，向走廊盡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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