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

小鎮沒什麽秘密。

楊若回到家時，季青已經坐在客廳等著她了，桌上放著她的畫冊。她已力竭，不想再應付這個世界，直直地越過嚴陣以待的季青。

“你站住”，她的母親卻不願放過她，“林希的事情是真的嗎”

她只得停下腳步，不言不語。

做母親的由她的沈默中窺見這噬人的真相，驟然失去了審問的架勢，手足無措起來，“那你和她，你們.......”

她以一種惡劣的體恤打斷母親說不出口的話，“是真的。是我先喜歡她的，是我纏著她不放，逼得她不得不和我在一起”。終於能說出這句話，她不合時宜地覺得暢快。

季青覺得世界只剩了轟鳴聲，拼命扶著桌子才穩住自己搖搖欲墜的身體，“都怪我。都是我不好。我只想著我總是沒空陪你，她可以和你做個伴，才害得你走了岔路”

“岔路？”，分明是這世間的人將她們的路變成了岔路，楊若積壓的情緒爆發出來，“媽！別人不了解林希，你不了解嗎！她做錯什麽了？她憑什麽要承受這樣的命運？這岔路是我害她走的，我情願代替她去坐牢”

季青被她這話嚇到，“你瘋了嗎！你馬上要去上大學了。我辛辛苦苦這麽多年把你拉扯大，好不容易把你供出來。你現在是想逼瘋我嗎”

母親的歇斯底裏驚醒了她，對母親的愧疚和對林希的牽掛撕扯著她，她似溺水的人，風浪鋪天蓋地地卷來，她卻渴望放掉手中唯一的一段浮木。

楊若的沈默催發了季青的恐懼，她忽然躍起，將手邊的畫冊撕碎了一地，“你從今天起不許出門，什麽時候開學，你什麽時候出門”

楊若蹲在地上，撿起一張碎片，是林希的眼睛，準確地說，是林希的半只眼睛，被不規則的撕痕截斷的半只眼睛，她沈默地拼湊著林希的眼睛，卻怎麽也拼不全。良久，終於擡頭，直直地望進母親的眼睛，“媽，你在害怕嗎？害怕我落得林姐姐一樣的下場”

季青被楊若的眼神刺痛，才恍然意識到自己失控之下做的事情，慌忙地蹲下身和楊若一起撿林希的碎片，“對不起，若若，對不起，媽媽不是故意的，媽媽只是，媽媽只是太著急了”

楊若卻停下撿拾的動作，起身向房間走去，在門口頓住腳步，聲音聽不出情緒，“你放心。她和你一樣，希望我做個幸存者”

五天後，林希見到了自己的父母。

印象中媽媽總是打理得很漂亮的頭發都染上了奔波的疲憊，風塵仆仆的淩亂，她想幫媽媽理順，卻被媽媽一把握住手，放在臉上摩挲，“我的小希受苦了”

聽到媽媽的話，她的眼淚就無知無覺地淌下來，另一只手也去牽媽媽，媽媽的體溫令她覺得安全。就像小時候她貪玩跑遠了，迷路了，媽媽總會找到她。天黑得可怕，可媽媽會牽著她回家。

林父抹了抹淚，又強自鎮定下來，向林希開口道，“你聽爸爸的話，先去第二醫院，之後我和你媽媽再繼續想辦法”

“第二醫院？”，林希下意識地重覆著這個曾經聽過許多次的精神病院的名字，試圖去接納自己將要與它產生的牽連。

姚瑾見林希恍惚的模樣，心裏更痛，又怕她寧願去勞改也不願接受這樣的結果，忙哄勸道，“媽媽知道你心裏委屈，可媽媽就你這麽一個女兒，媽媽就想你好好活著，好好地回到我們身邊來”

林希知道這一定是父母四處奔走爭取到的最好的結果。她想要說些什麽來安慰自己悲痛的母親，嘴巴張了又張，終是只吐出一個“好”字。

“小希，你還年輕，檔案上有了勞改記錄，那就是一輩子的影響。我和你媽媽都知道你沒錯，但現在形勢嚴峻，讓你去第二醫院也是沒辦法的辦法。你要堅強些，等著爸爸媽媽接你回家”

林希想到半生剛直的父母為了自己放下原則到處奔波求三拜四，還這樣小心翼翼地哄慰自己，愧疚和心疼便要將她淹沒，眼淚怎麽也逼不回去，將頭低了又低，“爸，媽，對不起”，繼而又擡起頭，望向憔悴的父母，堅定道，“你們放心，我一定會好好地回到你們身邊的”

“好，好，好”，姚瑾撫去林希滾落的淚，連聲應著，不想惹得女兒更加難過，只得拼命忍住自己的眼淚。

林父輕輕地拍著妻子的肩膀，望著堅強的女兒，只覺心疼更甚，“別怕，爸爸媽媽一定想辦法接你回家”

1984年夏，目送父母的背影漸遠，林希走向了自己未知的命運，她和楊若關於未來的那些計劃都沒有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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