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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火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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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火蟲

六月的日光稚氣尚未褪盡,撒著腳丫子在人間玩鬧,柔嫩嫩的,沒什麽攻擊性。林希坐在這間古舊辦公室的古舊沙發上,瞧著這跳來躍去的日光在校長古舊的白發間穿梭玩耍。

“情況就是這樣,希望你能理解校方的決定”,德高望重的校長做了結束語。

林希望著眼前細碎閃爍著的銀光,像是在跟經年累日的智慧與經驗對望,那銀光便碎成尖刺的針,驟雨般落進她。德高望重的人,世人自願遞給他一段戒尺,世間人情秩序便被丈量,無人可逃,此刻被丈量的是她罷了。

等不到林希的回答,校長只得繼續道,“小林,鬧出這樣的流言,家長們有所顧忌也是情有可原”

情有可原,好一個情有可原。這世間的人都情有可原,那麽不可原的便是她了。霎那間,她從世界分離出去,世界像個龐然大物沈甸甸向她壓來,她艱難地為自己爭辯,“校長,當初我來到這裏,您把這個班級交給我的時候,您知道是什麽樣的。現在這些孩子們是什麽樣子,您也能看到。作為一名老師,我問心無愧,也實在無法接受幾句流言就抹殺掉我所有的努力”

校長本也是很賞識林希的,也一直處處將林希立為標桿典範,要求其他年輕教師向她看齊。聽到林希這話,也覺惋惜,不由嘆氣道,“小林,你的工作能力確實無可指摘,可你......,你讓我怎麽說你好”

“您就直說吧”

“你知不知道別人反映的你什麽問題?!說你生活作風有問題,說你一個女孩子竟然喜歡女生,說你是變態。你說說,這怎麽讓人家家長不擔心”

墻壁上的古舊掛鐘滴滴答答,像從過去到現在被困在玻璃中的全部時間集體鬧開革命,擾得林希大腦脹痛。她沈默良久,終於開口,“馬上就要中考了,可以讓我帶到中考結束嗎”

“小林,暫時停職是我能爭取到的最好局面了,你總不想學校真的大張旗鼓去調查你的私生活。你是不是和一個叫楊若的學生走得很近.....”

楊若兩個字攝住了林希,楊若正處於高考沖刺期,她不能允許任何事影響到她。她明白自己已經失去了談判的資格,反而格外冷靜下來,“她不是我們學校的學生,只是跟我學過畫畫罷了”,頓了頓,終於下定決心,“我明白了,您不必為難。我明天會向您提交辭呈”

被審判的人一旦斬釘截鐵,審判者反而開始猶疑,“這......,只是說停職一段日子,沒有.......”

事已至此,不願再多糾纏,林希打斷對方的話,“謝謝您這兩年的照顧,保重,再見”

楊若本來昨天就要過來向林希報告自己預選考試通過的喜訊的,只是下了晚自習回到家已經很晚了,季青不放心她再出門。恰逢今天放周末,便同季青商量了今天下了學就回林希家。

楊若歡天喜地地敲著門,邊敲門邊喊,“林姐姐,快開門,我有好消息告訴你”。

敲了半天,也沒人應聲,只好摸出鑰匙,自己開了門。房間有些昏暗,便順手開了燈,這才瞧見林希坐在沙發前地板上,雙手繞著膝,頭埋在膝蓋裏。於是邊換鞋邊繼續興高采烈地向林希匯報,“林姐姐,你在家啊,那怎麽不給我開門啊,也不開燈。哎呀,不管這些了,我有個好消息要.....”,走到林希身邊,終於察覺不對勁,“發生什麽事了”

林希從自己的情緒中驚醒,將自己的表情整理得和平常無異,才擡起頭,“沒事兒,要告訴我什麽好消息呀”

楊若還是看出端倪,“肯定有事兒,你告訴我”

“沒......”,林希的“沒有”還沒說完,便被楊若打斷,“林希,發生了什麽事兒”,“你說過,任何事都要共同分擔”

“我辭職了”

“為什麽?誰欺負你了?”,楊若知道林希不可能無緣無故要辭職。當初她留下,不止是為了自己,也為了把她的第一屆學生帶出來。

人是不能被關心的。孤身一人時能克制的情緒,一旦有人斬風披月奔你而來,就會變得難以忍受。楊若這樣一問,林希才終於感到無窮無盡的委屈,“因為有人向學校舉報我喜歡女孩子”

“就這樣,就要你辭職嗎”,楊若蹭地竄起,便要去討回公道。

林希慌忙拉住暴怒的人,安撫道,“只是停職,是我自己要辭職的,我想著,反正也是要走的,早些晚些也沒什麽分別了”。將人拉著坐在自己身邊,縮進對方懷裏,“別動,讓我靠一靠就好”

楊若從未見過這樣失措的林希,心頭的疼更甚,更緊地將對方攬入懷中,仿佛這樣就能將自己的力氣分給她。

“我覺得我的生活好像忽然斷了線,每件事都變得毫無征兆”,林希強自壓下心頭的不安,自楊若懷中擡起頭,直直地望進對方的眸子裏去,“小若,如果有人問起我們是什麽關系,你就說你是我畫室的學生,僅此而已”,怕楊若聽不進去,神經質地重覆著,“僅此而已,你記得了嗎”,叮嚀完,依舊覺得不安心,“平時也要當心一下,你......”

話音戛然而止,是楊若吻上了她,綿長又溫情的吻。她猶自喘息著,聽得楊若問她,“林姐姐,你在害怕嗎”

是啊,她害怕,她很害怕。聽過了學長的故事,聽過了父母的告誡,她以為自己做好了準備,以為自己已經是戰士,無懼槍林彈雨。可她要孤註一擲的還有楊若的未來,她便害怕了。

楊若拉起林希,豪氣萬丈,“林姐姐,走”

“走去哪裏”

“去看螢火蟲”

乘最後一班車回到鄉下,下車後直奔村莊後山,直到爬到半山腰時,林希才反應過來自己就這麽被楊若一路帶到了這裏。天已經黑了,山上沒什麽人,只時不時聽得幾聲蟲鳴蛙叫。楊若一手牽著林希,另一手舉著手電筒。燈光打在前方,染了山夜的潮意,沈沈地墜下去。有點兒荒唐,有點兒瘋狂,思及此,林希忽而笑了出聲。

楊若停下腳步,也望向林希笑著,“怎麽了”

林希搖了搖頭,笑意更深, “沒什麽,就是忽然之間覺得很快樂”

楊若便伸手捂上林希的眼,“那麽,林姐姐,你做好準備了嘛”

山路不平,又失了光源,林希依靠著楊若走得深一腳淺一腳,但仍順從地閉上眼睛,“你好老土哦,又要搞什麽花樣”

“到了你就知道啦”

又向前走了一段路,轉了幾個彎,楊若終於松開她的眼,“鐺鐺鐺,歡迎林希女士來到我的城堡”

宇宙萬物於是在林希眼前重現,數不清的螢火蟲飛舞在淺碧深綠的植被草叢,萬億年的星光都於此刻降落在她的生命。

楊若見林希沈浸的模樣,語調都帶了幾分驕傲,“漂亮吧?這是我的寶藏呢”。尋了塊舒適的地方躺下,繼續講道,“知道我爸爸去世的那天,我一個人跑上山,意外跑到了這裏。那時候也是這麽多螢火蟲。不是說人死了會變成天上的星星嗎?我就覺得這麽多螢火蟲,這麽像星星,肯定是我爸回來看我了”,講著講著,語調又泛了濕意。

林希在她身邊躺下,將她攬入懷中,安靜地聽她訴說。天邊的星光和眼前的熒光交織纏錯,遠遠近近地閃爍著。她們的體溫也交纏流淌,來來回回地去至彼此的身體。

“那年,我六歲。和我爸爸一起出海的人都回來了,只有我爸爸沒回來。我媽覺得我還小,就瞞著我。其實我都知道,可媽媽太苦了。她那麽難過都不敢在我面前哭,還要照顧我,我就不讓她知道我知道。我想爸爸了,就會來這裏。夏天過了,看不到螢火蟲了,我就看星星”

林希輕柔地拍著楊若的背,聲音也輕柔,像是哄六歲的楊若入睡般呢喃,“小若,我在呢”

楊若便將自己更深地埋進林希懷裏,“我知道”。

良久,楊若心情平覆些,輕喚林希的名字,“林希”

“我在”

“如果你難過了,你要讓我知道。小時候,我沒能在媽媽難過的時候擁抱她。我不想長大以後,也讓自己愛的人悄悄落淚。我知道你什麽都能做得好,也知道你哪哪都比我厲害,可是,可是,即使我這麽沒用,我還是會心疼你,我還是想……”

林希心疼又自責,截住懷中人的話頭,“你沒有沒用,不會沒用。是我不好,我不該在想依賴你的時候把你推開,難過的時候裝作沒事。我記得了,我以後難過的時候,一定躲在你懷裏哭,好不好”

“一言為定”,楊若伸出小指。

林希便也伸出自己的小指,勾住她的,“一言為定”。

兩人四眼,笑意蕩漾。卸下心頭大事,楊若這才後知後覺地“哎呦”一聲。林希忙起身,又低頭查看她,關切道,“怎麽了”

“沒事兒”,楊若勾上林希的脖子,微微使力,帶著林希又躺至她身旁,“就是忘記告訴你,螢火蟲會吃人的鼻子的,要是不小心被它鉆進了鼻子,那你的鼻子就要空啦”,說著,便從口袋裏掏出一方手帕,蓋住林希的臉。

林希被她唬得害怕,忙從自己的口袋也掏出手帕,卻被她按住,“我自己蓋,不然我們幫來幫去的,今晚一直在蓋蓋頭了”,說完才覺這話暧昧,心也暧昧地跳了起來。

林希不自然地轉移話頭,“溪水那邊什麽聲音啊”

“是青蛙在叫”,楊若答完又有點兒幼稚地補充道,“我小時候有段時間特別討厭青蛙的叫聲”

林希不解,“為什麽”

“因為我那時候剛讀了《青蛙王子》的故事,非常討厭那只青蛙的作風,趁人之危,還強迫小公主和他同吃同住,還用小公主的國王父親威脅她,總之,就是很討厭”

林希被她的義憤填膺可愛到,噗地笑出聲,“你說得很對”

“是吧是吧!”,楊若連連應聲,她的思緒向來天馬行空,又忽得轉了話頭,“不過,如果我也要中咒,那我才不要變青蛙,也不會強迫你和我一個盤子吃飯,一張床睡覺,也不要你的親吻來解咒”

見她說得正氣盎然,林希好奇道,“那你要什麽”

楊若便很理所應當很憧憬地答,“如果女巫要對我下咒,那我要請求她,讓我變成你心口的那顆紅色小痣”

我不必成為你的桂冠,也不求占據你的衣食住行。我只想成為你胸口的小痣,隱秘地,不為人知地,隨你的每次心跳而躍動。

聽不到林希的聲息,楊若這才從自我感動的美好想象中醒來,瞥見林希臉上不自然的紅,暗道不好。

“你,你,你…….”,林希你了半天,也沒能找到合適的下半句措辭。

楊若認錯很快,“對不起,我不小心看到過”,生怕林希不信,慌忙舉起右手對天,“我發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林希本也未覺得這是什麽需要說對不起的事,只一時難掩羞意罷了。楊若這樣認認真真地道歉,倒讓她一時不知如何應答,也只得客客氣氣地回道,“沒,沒關系”。

“真的沒關系呀?”,楊若不知抽了什麽風,可能是這漫山遍野的螢火蟲給了她勇氣吧,她竟得寸進尺道,“那,那我可不可以看一看”

林希被她這話噎住,半響沒有做聲。楊若慌亂解釋,“不可以也沒關系的,我只是,我只是,我之前就是不小心嘛,就那麽匆匆一眼,我沒,沒看清”

生怕她著急起來再說出什麽亂七八糟的話,林希當機立斷,啪地捂住了她的嘴巴,卻見她眨巴著大眼睛望著她,目光再澄澈不過,神使鬼差地便回了,“好”

提要求時的英勇全體消失,楊若深呼一口氣,手抖得像重度帕金森患者。林希瞧她緊張成這樣,反倒沒那麽緊張了,伸手覆上自己上衣的第二顆紐扣。楊若抖歸抖,但有自己的堅持,按住林希的手,克制住自己的顫抖,終於解開第一顆紐扣,接著,解開第二顆,稍稍撥開領口,楊若第一次清晰地看到那顆紅色小痣,似一滴血淚落入瑩白,千軍萬馬自心中呼嘯而過。

楊若忽然想起女媧造人的故事。女媧在造人之初,一點一點精心將人揉捏成形,後來,崖壁上抽一枯藤,揮進泥潭,繼而一甩,泥點濺落,便是成群的人。楊若覺得林希一定是女媧親手捏成的人,或許在捏林希時,女媧不知想到什麽,還落了淚,便有了這顆紅色小痣。林希染了女媧情思,是神女之淚。她是濺落於地的泥點,是蕓蕓眾生。

蕓蕓眾生中,林希只看到了她,她如何不受蠱惑,她只能膽大妄為,低頭吻上那滴淚,極盡虔誠,宛如朝聖。

林希受了驚動,也受了誘惑,微微顫動。溫暖的,潮濕的,夾雜些許的癢,如春日雨後,一萬只蝴蝶飛入她的心口,她也欲飛。

終於推開伏於心口的那人,卻聽得那人說,“林姐姐,我帶你走”

“走去哪裏”

十七八歲的少女有翻山越嶺的勇氣,答得堅決,“天涯海角,隨便哪兒,不是這裏就行。林姐姐,你放心,我覆習得很好,我一定能考上,我們很快就走”

“好~”

楊若曾經讀過一句話,說“小孩子長大的過程,其實就是最後領悟沒有什麽人事會永遠在一起的過程”,在她明白爸爸永遠不會回來時,她曾以為她長大了。遇到林希之後,她很想快些長大,又寧願永遠不長大。

見楊若安安靜靜地出著神,林希捂上她的眼,“想什麽呢”

楊若也伸手,覆上林希的手,語氣純真得近乎赤誠,“林姐姐,你跟我走嗎”

“跟”

“永遠跟我走嗎”

“永遠跟你走,一步也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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