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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取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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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取舍

大戰已去,輪回覆開,鬼城裏的亡靈卻日益增多,只因衛風殫精竭慮,換得所治城池一派清平,竟成了鬼界中難得的桃花源,吸引無數滯留鬼魅前來投奔。

經年日久,城內亡魂逾百萬,直到周邊鬼城盡數成空,他所轄城池依舊“鬼滿為患”。數不盡亡魂甘願永留城中不入輪回,鬼君深感難向那位在人界奔波除祟的魔修交代,於是第十殿閻羅不得已動用鬼差押解在冊亡魂投胎轉世。

即便如此,城中鬼魅之數依舊高居不下。

冥界難辨歲月,不知不覺,衛風竟在此間逗留了萬年。

他被封城隍,管了地下管地上,轄區所在人煙稀少,妖魔奇多——他是降不了妖魔的,只能在有可憐人遁入道場時附身泥像,用自己微薄靈力驅散邪魔庇佑子民。

就在第三次附身時,衛風竟發現自己破舊不堪的道場換了模樣——朱門玉砌,經幡翩揚,連泥塑的神像都搖身一變成了金身。

此間道場是衛風承襲上任城隍所得,因地處偏僻荒蕪多年,他亦不常來,以至懷疑自己是否誤入同僚道場。

——自然是不可能的。

衛風實在奇怪,按理說信徒修繕金身廟宇必然會有所求,可他從未聽到祈拜,天底下竟有如此無私之輩?

供桌之上香燭已盡,供果尚鮮。鬼魅不能正常享用人間珍饈的,衛風湊近一嗅,香氣入鼻,鮮果衰敗。

他臉色微變,撚起爐中積攢香灰,感受到更為明顯的魔氣。

衛風心下了然,無奈扶額,喃喃自語道:“你這是何必……”

他在此候了三日,不見那位,鬼城公務繁忙,只好先回冥界。

衛風一走,隱匿三日的夜澤隨即現身。

他來到香案前,拿出香爐底下壓著的信紙。

——人生各有際遇,殊途不可同歸。望君早脫苦海,勿以殘身為念。

——衛風敬上。

夜澤盯了許久,將書信貼在臉上深深吸了一口,無比眷戀貪婪地感受對方的氣息,這才小心翼翼地折起來用發帶包好,貼身放進胸膛。

他拿出香燭點燃,換上鮮果,用笤帚將道場清掃得一塵不染,方才離開。

鬼君治理鬼蜮有方,將入天界聽封,臨行前他來找到衛風,談到白燭燃盡三輪,才將一方通體瑩白的翡翠盒交到衛風手中。

“話已帶到,此舉於六界有益,望君三思。”

他朝衛風作揖,後者尚陷因果思緒,回過神早已不見鬼君。

衛風目光落在手中那個小小的翡翠盒上,這東西精巧清靈不染濁氣,當是天界之物。

盒子嚴絲合縫,鬼君說被帝君施了咒,只有夜澤的血方能打開。

裏頭裝的是夜澤這一萬年來的功德。

他掂了掂,沈甸甸的。

衛風攥緊翡翠盒,眼前忽然模糊。

第四盞燭臺燃盡,時間室內一片昏黑,唯獨翡翠盒仍散發瑩潤光澤。

啪嗒,一滴血淚滴在盒面,悄無聲息滑落在地。

…………

天穹淵內風波漸息,夜澤將地漾劍從幽猿眉心拔出,一把火將兇獸屍身燒得幹幹凈凈。

他正甩去劍上血珠,不遠處空間突兀發出細微波動。

夜澤瞥了一眼:“有事?”

顧淵自虛空浮現,他穿著玄色常服,手中提拎著兩壇酒,淡淡嗯了聲。

夜澤:“講。”

態度委實算不上恭敬,但顧淵不以為意,撩袍在被掀倒的巨木坐下,擡手將酒拋向夜澤,後者接住,默了片刻,緊繃的脊背終於松懈。

夜澤靠在峰石之上,揭開蓋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壇。

深淵之上天色凝陰,隱隱雷電游動。

顧淵只看一眼就收回目光,望向夜澤:“你要飛升了。”

這萬年來夜澤在人界降妖除魔,修為飛漲,又於天下有再造之功,而今神尊位尚有虛席,天運自會眷顧他。

夜澤並不吭聲。

“你執念不除,到底還是魔修,若以魔骨渡天劫,兇多吉少。”顧淵狀似無意道,“人界的邪祟已被你除去十之八九,善惡陰陽皆需制衡,你不必再插手……還是去冥界,同衛風講個明白——”

夜澤警覺擡頭盯向他。

顧淵稍頓,還是不疾不徐道:“他也該投胎了。你斬斷塵緣,隨我上天去,平三十二天尚無主位,你飛升神尊以後,戰神一職由你來任。”

夜澤喝盡最後一口酒,將壇子隨意丟棄:“不去。”

說得不清不楚,也不知是不去找衛風還是不隨顧淵上天。

顧淵飲一口酒,穩聲道:“我算了日子,已安排衛風七日後投胎,他入輪回我即刻來接你。”

夜澤冷著臉不吭聲。

顧淵看了他一會兒,道:“夜澤,你總要放下。”

夜澤:“木菩心守昆侖的時候你放下了嗎?”

顧淵眉頭微皺:“這是兩回事。”

夜澤對顧淵的區別對待報以冷笑:“滾。”

顧淵置若罔聞,手掌翻覆間一粒菩提子懸於半空。

“吃了它,可消你魔骨。”

夜澤一動不動,顯然不接受木菩心的好意。

顧淵收回手,菩提子瞬間消失,似是耐心耗盡,顧淵的身影逐漸變淡,在走之前凝化出一方空間通道,說:“他在等你。”

夜澤微楞,待到顧淵消失,空間通道隨即成型,他看見了另一頭的衛風。

衛風靜靜坐在鬼門關前,場景一如當年被木菩心送入冥界時。

他顯然也看到了夜澤,似乎早有所料,波瀾不驚,莞爾說了句話。

你可以過來嗎?

夜澤猛地起身,大步穿過空間通道,即刻出現在衛風跟前。

衛風仰頭看他,拍了拍自己身邊。

夜澤僵硬坐下。

“我已卸去城隍一職,風鬼城也交付新主。”衛風看著鬼影幢幢的鬼門關,清俊面容極其輕松,“我在這裏逗留了萬餘年,少有這樣閑暇的時候。”

夜澤連呼吸都放輕了,這萬年來他第一次靠衛風這麽近,以至於有種罕見的暈眩感。

“我昨夜做夢,夢到了生前的事。”

夜澤瞳孔一緊,屏息看著衛風。

衛風溫和地談起了從前,卻全是他中狀元之後的事。

夜澤心間那根繃著的弦慢慢垮塌,眸中難掩黯淡。

他還是不記得我。

“……金榜題名之時,聖上曾將曦華郡主指與我為妻,奈何有緣無分,家中生變後我便與她解除了婚約。”衛風溫和地說著,目光裏流露一絲追憶,“我生前不曾見過她,但我在浮生鏡上看到了,若非家中變故,我應當與她育有一雙兒女,白頭偕老,子孫滿堂。”

他說話時那麽溫柔和緩,夜澤聽著,心口上仿佛有把鈍刀在磋磨他的血肉。

鮮血淋漓,痛得夜澤眼前模糊,待他回過神來,卻是衛風在為他拭淚。

“我從未怪你。”衛風道,“榮華富貴過眼雲煙,得失我命,怨不得誰。

“我與你之間,不論發生過什麽,你都不必介懷。我衛風一向敢作敢當,除非皇權父母,旁人難以脅迫,若我為你做過什麽,都是我心甘情願,縱使時至今日,我依舊不覺處境難堪,得即高歌失即休。你切莫自責,去過你自己的人生罷。”

夜澤默然不語,血淚長流。

衛風耐心地為他擦拭,眼前這張臉著實令人神魂顛倒,他有一瞬間的恍惚,手頓了頓,突然道:“其實我也夢到過你。”

夜澤看著他。

我夢見自己成親,洞房花燭夜,掀新娘子蓋頭,看到的卻是你。

我看著你實在心生歡喜,忍不住去親近你,可剛一靠近你就回到了畫卷裏,怎麽喚也不回來。

……夢裏萬般好,醒後皆成空。

衛風深吸了口氣,將緊握的拳頭攤開,露出一粒菩提子。

“吃了它,成仙去吧。”

成仙。

又是成仙。

前塵往事一幕幕浮現,夜澤死死忍著淚,紅著眼緩緩搖頭。

——他決心已定,待衛風投入輪回,他即自戕忘川。

衛風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夜澤。”他突然道。

這聲呼喚恍如隔世,夜澤眼瞳驟然緊縮,難以置信地望著衛風,模糊看到對方眼底自己慌亂狼狽的倒影。

“去成你的道罷。”

夜澤楞住。

下一刻,衛風將菩提子放入口中,至純至凈的佛靈氣息讓他的靈體瞬間出現潰散之兆。

沒有絲毫猶豫,衛風傾身吻住夜澤,將菩提子渡過去。

夜澤腦子一片空白,仿佛被施了咒毫無反抗之力,只能任由那股清靈之氣掃蕩他的神魂和軀體,蝕骨之痛傳來,他的魔骨在被祓除,深植萬年的魔性讓他本能地要吐出這粒菩提子。

可衛風仿佛有所預料,伸出手捧住他的臉,唇瓣仍緊貼著他,青澀而又一意孤行,不留絲毫縫隙。

——若吐出菩提子,衛風勢必承受,他那鬼軀定會被佛靈氣息摧磨得幹幹凈凈。

夜澤眼睫微顫,強行壓制暴虐魔息,他的情感戰勝本能,伸手扣住衛風後腦,加深了這個吻。

衛風眼睛猛地睜大,轉瞬間由主動到被動,他克制住掙脫的沖動,看著這張近在咫尺的絕望的臉,直到看見對方顫抖眼隙裏淌下的不再是血淚,狠下心猛地一咬——

血腥味瞬間蔓延開,夜澤吃痛卻仍想繼續,被強行推開。

衛風不敢看他,吐出嘴裏那粒裹著金絲的血珠,摁在了翡翠盒上。

那盒子出現的瞬間,夜澤就看到了上面被顧淵層層設下的禁制,他目眥盡裂:“衛風!別!”

太遲了,翡翠盒哢噠裂出一道小縫,萬年來的救世功德化成千絲萬縷,跟隨禁制牽引匯入夜澤體內。

“……這是我給你的!”夜澤猛地攥住衛風,幾近崩潰,“讓我為你做一點事,衛風,別什麽都不要,別不要我……”

衛風抿了抿唇,溫柔而堅決地拉開夜澤的手。

“不必說這樣的話,你從未虧欠我,自然不用為我做什麽。”

他笑意溫柔,將手覆在掩面慟哭的夜澤頭頂。

“紅塵三千裏,愛憎一夢游,請君扶搖去,俗世不堪留。

【作者有話說】

竟然真的有人在等更新……感謝錯愛(貓貓流淚.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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