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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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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不識

茲事體大,境況不明,顧淵決定先將夜澤支開,與菩心商議再定。

“東宸有一紫玉珊瑚屏風,兩千年前裂開道口子,送到東海修養。你替我跑趟龍宮,看長好沒有,若是長好了,請東海之主送回天宸宮。”

顧淵將平三十二天的天主令牌遞給夜澤。

夜澤沒接,擰眉道:“傳個音的事,何必要我跑一趟?”

“讓你去你就去。”顧淵也覺得用這個理由支開夜澤有些牽強,補充道,“四海亦歸天庭調遣,你日後上天受職少不了與其交道,就當提前熟悉。”

話說到這份上,夜澤嘖一聲,拿著令牌遁入東海。

他離開後,顧淵立刻對木菩心道:“你隨我來。”

木菩心不明所以,但還是跟著飛到百裏之外。見顧淵站在一片荒涼林地裏凝眉審視,她好奇道:“來這兒做什麽?”

顧淵反問:“你也看不見?”

木菩心訝然:“什麽?”

但她心思細膩,從“也”字聯想到顧淵方才支開夜澤一事,秀眉微蹙。

“跟夜澤有關?”她又問。

顧淵點頭又搖頭:“我不通命理衍算,待你看過便知。”

木菩心剛要問看什麽,顧淵忽而擡手,修長手掌於虛空一按。

嗡——

一道沈悶綿長的低鳴響起,腳下大地開始微微震顫,顧淵掌下那片空間扭曲變幻,凝化出一點斑斕光幕,蛛網般逐漸擴散蔓延,罩住方圓百丈。

光圈所罩之內,一座荒涼庭院逐漸現形。

木菩心一時失語,直到顧淵註入靈流,破開禁制。

光幕轟然碎裂,紛飛散落,濃郁至極的洪荒氣息洩洪般逸散開來。

木菩心瞬間意識到,這小小庭院大有玄機,竟是出自昆侖手筆。

昆侖人丁稀零,除了洪荒神,也就白澤三青兩位仙尊有能力布下一道連夜澤也看不穿的禁制。

木菩心捏住一塊天幕碎片,輕輕撚開,從逸散靈氣裏明了身份:“是白澤。”

顧淵頓首。

二人不約而同看向庭院,感受到另一絲熟悉氣息。

木菩心沈默許久,輕聲道:“夜澤說過,他在找一個人……應該就是那位了。”

顧淵的視線落到那兩株一開一枯的梅樹下,瞥見藏在墳塋裏的游魂,搖頭道:“……我不善言辭,還是你去問吧。”

木菩心輕輕頷首。

顧淵目送她走進院落,看到木菩心在墳塋前慢慢蹲下,小心翼翼撫摸已經被歲月腐蝕的墓碑。

“……衛風?”木菩心低聲喚道。

顧淵聽到這個名字,隱約覺得有些耳熟。

他皺眉回想,陡然記起萬餘年前勾陳大帝來天宸宮述職時談起的一件事。

說上一任文曲星君歸墟,亟待新主,文曲星宿於人界自擇了一位驚才絕艷之輩,只等其十世狀元功德圓滿,便可入主文曲,繼任星君。

可半途出了意外,凡人命數在第一世十六歲中狀元後突生變故,變得撲朔迷離。

此人原該官拜宰相兒孫滿堂,八十九歲壽終正寢,被改後竟在三十七歲猝然離世,且魂魄下落不明,未曾踏入輪回。

無奈之下,文曲只得另覓新主,今已入駐星宿,不日便來拜見東宸。

顧淵當時座下旁聽,見東宸掐指一算,道出一個名諱:“衛風?”

勾陳頓首:“正是。”

東宸神色變幻莫測,須臾含笑道:“星君向來由星宿自行抉擇,順天意而為便是。”

……衛風,一萬三千年前。

顧淵憶起時間,眸中頓時晦暗:那不正是夜澤證道成仙之時?

莫非夜澤下山入世尋飛升機緣,陰差陽錯被衛風所渡,壞了對方命數?

可更改星官命數談何容易,就算以顧淵現下修為,也無法撼動星宿之力,遑論夜澤。

既非機緣巧合,必屬蓄意而為。

放眼六界,本事在自己之上的只有四位,其中三位是天界的神尊,還有一位……

幽居昆侖的洪荒神,虛暮。

而夜澤亦是昆侖出身。

無需推衍,顧淵稍加聯系,便猜了個大概:

夜澤飛升遇阻,洪荒神為助其證道,於凡間挑中未來的文曲星君,強牽紅線,拿走衛風的機緣,用來成全夜澤。

……難怪夜澤說他飛升時天劫兇險異常,幹出這種損人利己的缺德事,天雷沒劈死他已是法外開恩。

顧淵回想起這一路來夜澤每逢風月地必定進去尋.花.問.柳的浪/蕩模樣,拳頭悄然捏緊。

……真是交友不慎,怎會同個背信棄義的負心漢結為兄弟。

顧淵擰著眉,往院裏掃去一眼,木菩心正好起身走過來。

“就是他了。”木菩心到底是女子,心思更細膩敏感,了解前因後果頓時替衛風感到不值,忿忿道,“夜澤實在自私可恨,若非他三令五申要衛風相等,又怎會耽誤其輪回轉世?你或許不知,衛風原本是能接替文曲星君的——都被夜澤毀了!”

木菩心侍奉掌管六界命格的司命神尊,在推衍命理上造詣頗深,算出衛風原本命數倒也是意料之中。顧淵聽完,便知道自己的推斷八.九不離十。

只是此事雖禍起夜澤,但若全盤歸咎於他也有失偏頗,顧淵委婉提醒道:“夜澤並無篡改星官命數的本事——”

“你自己看。”木菩心略帶慍怒地彈指,一抹靈光融進顧淵額心。

……十年相守,十年苦等,悉數過眼。

連衛風的身後事也再度重演。

抱憾而終,心有執念,魂魄難入輪回,便滯留在了庭院。

直到幽冥地府發覺生死簿有異,派鬼差前來拘魂。

可夜澤離開前在這宅院的一磚一瓦都鐫刻符文,鬼魅妖邪不能入侵,兩名鬼差只能站在門口呼喚:“衛家郎,衛家郎……時辰到了,快隨我等上路罷!”

衛風三魂去了七魄,神智已然不清,唯餘幽魂站在梅樹下,癡癡伸手,看著梅花瓣紛紛雕零,穿過他半透明的手掌,飄落到墳堆上。

鬼差仍在喚他,衛風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呆楞道:“……我不能走,我要等他,他還沒回來,他要我等他。”

見這幽魂執迷不悟,鬼差急得在外頭直打轉,怒其不爭:“你等不到的,那位成仙去了!仙凡有別,何況你現下只是頭鬼,更加殊途——快快出來,帶你投胎去了。”

衛風置若罔聞,他的雙眼空洞茫然,嘴裏念念有詞:“他說過會回來的,他要我等,我要等他,我要等他……”

無論鬼差怎麽威逼利誘,這道幽魂始終不肯就範,他們試著將勾魂索丟進去用強,也屢屢被禁制彈開。

萬般無奈下,鬼差只好道:“衛家郎,鬼君有令,你今日跟我們走,只需再投九次胎便能上天做神仙了,到時想見誰就見誰——你已死了六十年,再不投胎可就真的趕不上了。”

衛風根本不聽,仍是癡傻地重覆那幾句話。

直到天明,鬼差也沒能說動他,只好悻悻離去。

衛風在院子裏一直等,一直等。

等到滄海桑田,時過境遷,周遭一切都被海嘯湮沒,唯獨這間院落有神力庇罩,始終長存。

某日白虹貫日,一道霜發白衣身影忽然現身,正是白澤。他佇立院外註視幽魂片刻,手掌結印布下禁制,斑斕光幕降臨,院落徹底泯然荒野。

幾息過後,一道墨紫身影自遠方掠射而來,停在白澤跟前。

“你怎麽在這?”夜澤問。

白澤淡聲道:“路過。”

夜澤哦一聲,目光隨意掃視四周。

白澤忽道:“你多久沒回昆侖了?”

夜澤看向他,神色恍惚:“三百……五百年?不記得了。”

“三青很想你,你若無要事,同我回去一趟,住段時日再走。”白澤道。

夜澤想了想,點頭道:“行吧。”

新布下的禁制對顧淵而言形同虛設,在他看來,夜澤就站在庭院門口,院門敞開著,對面便是那所孤零零的墳塋。

可夜澤看不見。

禁制將院落與世隔絕,裏頭的游魂亦未察覺自己等的人來了,仍坐在梅樹上癡望著西方。

相隔不過幾丈,卻是天塹之遙。

顧淵喉結微動,看到幾千年前的夜澤跟著白澤離開,幽幽嘆息。

“好好的嘆什麽氣。”夜澤的聲音在耳畔響起,顧淵偏頭,見墨紫身影凝化成形。

“怎麽來這兒了?”夜澤剛落地,迎面襲來一陣拳風,他連忙側身躲過,茫然疑惑地看向木菩心。

“你這是發什麽癲——打我做甚?”

木菩心恨得牙癢:“打的就是你這個自私自利、薄情寡義、見色忘恩的狗東西!”

她擡掌劈去,卻被夜澤一把攥住手腕。

對方神色驟然凝重,長眉擰起,目光已經落到她後方,顯然是看到了裏頭的墳塋。

不知為何,夜澤胸腔裏那顆萬年來四平八穩的心突然開始劇烈跳動。

他莫名生出一種,類似近鄉情怯的畏懼。

“進去看看吧!”木菩心掙開他,拂袖讓出路。

夜澤抿了抿唇,長腿一伸邁入院落。

就在他踏入的瞬間,墻磚黛瓦間發出細微靈脈呼應,那座小小墳堆忽然顫了顫,抖落簌簌渣土。

片刻後,裏頭緩緩飄出來一道白茫茫鬼影。

夜澤猛地住了腳。

那是一道須發花白、容貌滄桑的游魂,不知在此盤踞多少年月,大概又死過兩次,三魂不見天魂地魂,連僅剩的人魂也到了彌留之際。

游魂看到他,虛幻的身軀頓時抖若篩糠,佝僂著脊背,曳著一線青衣跌跌撞撞朝他奔來。

夜澤沒躲,在游魂撞入懷中時擡手扶了一把。

對方顫巍巍抓著他,似乎承受著極致的痛苦,血淚長淌,幹癟的嘴唇一直在哆嗦,像是千言萬語堵在喉頭,只能發出困獸瀕死般的嗬嗬喘息。

夜澤楞住,看著這張溝壑縱橫的陌生面孔,眼中滿是迷茫錯愕。

他猶豫片刻,小心翼翼地問。

“……老人家,你認識我?”

游魂通身劇顫,頓時發出一聲絕望至極的哭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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