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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情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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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情絲

昆侖山。

三青給夜澤挑一塊渡劫的地兒絞盡了腦汁,既要讓夜澤得到洪荒神力庇佑,又不至於讓天雷忌憚到劈不下來,試來試去均不滿意,最後忍痛將最靠近玉山的一處奇峰削平,作了個臨崖臺,堪堪擦過繚繞玉山的洪荒靈霧。

她在弱水岸邊等啊等,終於等到一頭通體雪白的龐然神獸躍空而來,輕巧踏上碣石。

神獸甫一甩尾,待夜澤從背上下來,它便化作個白衣白發的男子,原是白澤。

三青見了夜澤,面上先是一喜,細看之下微微楞住。

對她而言夜澤下山這十來年不過是她打個盹的功夫,但夜澤身上發生的變化可謂天翻地覆——臉還是那張臉,可那股陰郁厭世的氣質徹底消失了,看著平和不少,原本瀕臨破碎的魂魄也恢覆正常。

如同這片弱水,淡漠沈靜、波瀾不驚。

見三青一副不認識人的模樣,夜澤走過來,忽地伸手在她腦門彈了一下:“睡傻了?”

三青捂著額頭接連後退,驚疑不定地看向另一人:“白澤,你確定他是夜澤嗎?不會被奪舍了吧。”

白澤認真回道:“是。應該沒有。”

夜澤短促地笑了下。

“啊你看你看,這個人會笑,肯定不是夜澤!”三青咋咋呼呼地,圍著夜澤轉了一圈,拈起片墨紫衣擺,“嗯……你穿這個比以前黑不溜秋的好看。”

夜澤矜持地揚起下巴:“衛風給我買的。”

三青先是哇——了一聲,又問:“誰是衛風?”

夜澤立刻獻寶般摸出那幅畫卷,徐徐展開:“喏,就是他,我在人間找的道侶……好看吧?”

三青摸著下巴:“……唔,還行吧——”

夜澤臉立刻垮下來,將畫卷收起:“什麽叫還行?他多俊啊!罷了我看你確實沒睡醒。”

三青懶得跟他計較,杏眸忍不住再度打量夜澤:“……你真是變了很多。”

夜澤動作稍頓,握緊手中畫卷莞爾:“衛風救了我。”

三青不明所以:“我也救了你啊,我還救了你好幾次呢,你還是那副死樣子。”

夜澤想了想,誠懇道:“不一樣,衛風讓我覺得,活在人間是有盼頭的……三青,你對我好我知道,我很感激你,但是我愛衛風,我非他不可,我只會為他而活……你能理解嗎?”

沒等三青回答,白澤先道:“不必與她說這些,太覆雜了,她聽不懂。”

沒有情竅的上古靈獸,怎會明白人世間風月情愛。

三青確實不懂,但她聽到“非他不可”時,莫名覺得這真是一句好重好重的話。

“可是你要成仙啊,他只是個凡人……他能修仙嗎?”三青不解道。

人壽苦短,仙壽恒昌。仙凡之間天塹無涯,哪裏有什麽“非他不可”呢?

夜澤驟然陷入沈默,片刻才道:“白澤看過,衛風只有俗世富貴骨……我若渡過天劫,必然回去尋他,屆時再覓長生之法,若覓不到,待他百年之後,要麽我自毀神魂與他共死,要麽我守著他投胎轉世。無論如何,總會在一起的。”

三青聽到“自毀神魂”登時一慌,恍惚又看到那個在火海裏拔劍自刎的瘋子。

“……凡人投胎轉世,涉過忘川海就不會記得生前事了。”三青提醒道。

夜澤道:“沒關系,我記得。”

三青一時間無話可說。想了想,神識轟然蕩開,圈住整座昆侖虛,她將所有延年益壽的靈植仙株下了禁制,準備等夜澤渡完劫後讓他挑幾樣帶給那個凡人吃。

渡人成仙有些困難,但增加個幾百年壽元還是很容易的,屆時再慢慢想法子。

如洗碧空泛起幾縷墨色,赫赫天威彌漫開,劫雲逐漸凝型。

白澤沈聲道:“來了。”

為讓夜澤以全盛力量迎接天劫,白澤又化出原型將人馱到那片新開辟的崖臺上,祭出靈器布下陣法。

“尋常飛升天劫為二九之數,共一十八道天雷,由弱及強,陣法和靈器會先卸七成,餘下三成由你親抗……雖只有三成,仍需你全力應對。夜澤,切記不可分神。”白澤叮囑道。

夜澤在陣心盤膝坐定,遙望東方,長長籲一口氣。

三青突然蹲到他面前,塞給他一個寒涼堅硬、宛如嚴冰的蟠桃。

“上次給你你沒吃,我就埋在了西嶺雪原底下。”她笑得眉眼彎彎,摸摸夜澤的頭,“嘗一嘗,很甜的,三千年修為呢。”

蟠桃表層凝出瑩潤水珠,滑到掌心便化作靈氣滲入肌理。

夜澤目光從蟠桃移開,看著近在咫尺的三青,展開雙臂輕輕摟住她,一觸即分。

“三青,謝謝你。”

三青尚在怔楞,見夜澤摸出一件花裏胡哨的補丁衣裳,連同剛剛看過的那幅畫卷一並遞給她。

“這兩樣是我至寶,怕被天雷損毀,請你替我保存。”夜澤認真道,等三青點頭接過,他眸色閃過一絲黯然,“此番渡劫,成功也就罷了,若是不成,勞煩你將這兩樣東西帶去東洲,交給衛風……別說我死了,就說我成仙去了,讓他不必再等。”

三青抱著畫卷衣衫,語氣篤定:“放心,有我為你護法,不可能失敗。”

聞聽此話,一旁的白澤心中幽嘆,他本想作壁上觀夜澤渡劫,如今看來卻是不能了。

手掌翻覆,一縷天光盈指縫,白澤祭出本命法器折光劍,對三青道:“你不要去扛天雷。”又對夜澤道:“我為你護法。”

夜澤目光在兩只神獸身上掃了個來回,垂眸吸食蟠桃靈氣,摒除雜念淡然闔眼。

天色驟然昏黑,似有傾頹之勢,一時間濃墨劫雲翻騰,錚錚電閃轟鳴,厚重威壓滌蕩八百裏昆侖虛,卻在觸及玉山靈霧之時瞬間消弭,驚得靈雀四飛。

昆侖許多靈獸渡過天劫,三青和白澤亦不例外,他倆俱是仙尊修為,須知飛升仙尊境時的雷劫共七七四十九道,還不是過了。所以在三青看來,夜澤此番渡劫有自己和白澤護法,簡直易如反掌。

她隨意蹲坐在地,同夜澤捏了個隔音結界,與白澤閑聊:“你看過那個凡人嗎?”

白澤身姿如鶴,立在一旁頷首。

三青百無聊賴地拔著石縫裏的草:“當真沒有仙緣?你通曉六界事,想個法子救一救吧,夜澤看著離不開那個凡人了,總不能看著夜澤和他一起去死。”

白澤面沈如水,並不答話。

三青癟嘴,擡手戳戳他的小腿。

“……閑事莫管。”白澤無奈道,“衛風是主上選來渡化夜澤的人,他的命數非我能改。”

三青秀美細細蹙起,剛要說話,第一道天雷轟然而至!

護身陣法發出陣陣嗡鳴,頓時浮現星羅萬象,雷霆化作蛛網銀蛇游走在陣,只有極微弱的一絲迸入夜澤眉心。

三青見夜澤脊背頓折,平直唇角溢出血珠。

“……這點都扛不住?”三青詫異道,抓起白澤的手自地上爬起,“他這麽弱嗎?”

話音未落,第二道天雷接連而至,護身陣法隨即震顫,轉瞬間月碎星湮,陣法轟然碎裂!

夜澤長眉緊擰,倏噴出一口血來,手上抱持印訣隱隱動蕩。

“非他太弱,”白澤腕間一抖,折光劍橫陳在側,“天道要殺他。”

自己用五千年修為凝鑄的陣法,竟連第二道天雷都抗不過,可見天道殺心之盛。

第三道天雷落下,勢如破竹連環擊碎夜澤身側的七柄靈器,雷霆餘存半數流向夜澤,劈得人皮開肉綻。

白澤面色一凜,祭出萬丈法相擎立山巔,劍插劫雲漩渦,以身渡天雷,硬抗滔天殺機。

天雷接踵而至,一道更比一道迅猛。三青神色驟然緊張,額心開始浮現妖神印記,準備隨時化形為白澤分擔。

白澤確未料到此番天劫兇險至此,他是自天地初開就存活於世的上古生靈,煉了十餘萬載的修為肉體皆傲世強悍,居然會被區區飛升天雷劈得皮開肉綻。

……隱約窺見天譴之意,白澤權衡再三,於最後一道天雷落下前抽身退出角力。

三青連忙飛身接住白澤,擡掌註入浩瀚靈力,治愈對方被天雷撕裂的傷口。

白澤雖扛下多數劫雷,但餘威也夠夜澤喝一壺的。那玉山髓所鑄的肉身被劈得裂如蛛網,連指甲蓋都是碎的,沐浴在血泊中搖搖欲墜。

“不行,再來一下他會死。”三青扶正白澤,粉頰鬢邊開始浮現絨羽。

“別去!”白澤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生生止住三青化形之勢,強硬道 ,“你替他抗你就得死。”

三青睜圓了眼:“我可是仙尊!”

白澤道:“我也是。夜澤命數混沌,我看不清,來日他修為必定遠在我之上,問鼎神尊亦未可知……或許天道有意勞其體膚,這非是我們能插手的。”

三青焦急道:“難道看著他死嗎!”

談話時詭譎劫雲翻湧不休,遮天蔽日,浩蕩雷霆撼顫山岳,恍如滅世之災降臨昆侖。

墨紫雷電如鬼魅游走雲層,發出低低嘶吼,居於高位虎視眈眈,似對囊中之物醞釀致命一擊。

恰逢天雷劈落之際,玉山深處一股蒼茫古老的氣息橫空出世,以摧枯拉朽之勢橫掃整座昆侖虛,澎湃靈流直上雲霄,強悍而霸道地轟破駭世雷霆!

雲層之中驚雷乍起,似天道震怒,然未等天罰降下,八百裏昆侖遽然陷入死寂,時間流速無限變緩,飛沙走石懸停半空,唯獨一片霜白衣袂自虛空現身,緩緩凝成一道修長霧影。

“聒噪。”不辨雌雄的清冷聲線響起,霧影只一揮袖,頓時風卷殘雲,方才還一副不死不休架勢的天雷消失得無影無蹤。

墨雲盡散,日華耀昆侖,將滿身血汙、形如雕像的夜澤拉出斜影。

三青低聲喚了聲“主上”,倉促行禮後便飛奔到夜澤身旁,剛摸到對方就被天雷餘韻電得一顫。

畫卷脫了手,在血泊中緩緩鋪開。

三青剛要去收,畫卷卻無端顫巍巍懸起,飄到洪荒神跟前。

三青壯著膽子小聲開口:“主上……那是夜澤的東西。”

未得回應。

洪荒神凝望畫卷中並肩而坐的兩人,猝然發出聲似嘲似恨的輕笑。

畫卷上突兀冒出一簇火苗,蠶食蔓延,剎那間將人與景焚燒得幹幹凈凈。

三青感覺手心一燙,懷中那件花裏胡哨的衣裳竟也無端燃起,眨眼的功夫就只剩飛灰。

她呆住了。

……夜澤讓保管的兩樣東西都給主上燒了,怎麽交代?

三青慌了神,又見洪荒神擡手,夜澤低垂的頭顱被無形力量托起,他的額心出現一道靈流漩渦,從內探出一根血紅絲線。

就在紅絲離體時,無數斑駁破碎的畫面繞絲現形,三青看到夜澤的那位凡人道侶。

只有他,全是他。

三青楞楞摸向額頭,發覺自己沒有這東西,於是她明白了,這是夜澤的情絲。

……主上抽夜澤情絲做什麽?

若是沒了這東西,他會徹底忘記那個凡人的。

三青內心湧出一縷惶恐,不敢想夜澤沒了那個凡人會變成什麽樣,膝行幾步,想求主上開恩放過。

可白澤竟不知何時來的身邊,從旁死死摁住了她。

——別管。

三青聽到白澤傳音,對方語氣格外凝重。

她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那縷情絲被連根拔出。

電光火石之間,一只血肉模糊的手突然擡起,準確無誤攥住情絲末端。

洪荒神動作微頓。

這螻蟻連神識都被天雷擊潰,離魂飛魄散也只差半口氣,原該沒有任何知覺的。

……是本能嗎?

洪荒神不作深究,一彈指,情絲開始節節碎裂,化作裊裊輕煙,遁入東風杳無蹤跡。

夜澤仍盤膝而坐,頭顱低垂,還維持著抓握姿勢。

直到最後一縷雲煙自他掌中逸散。

……完了。

三青懸著的心一下死了。

【作者有話說】

#失憶#

(我覺得這個tag,提前打出來就是劇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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