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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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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蹤跡

因著夜澤那冒犯舉動,衛風輾轉反側,想了許多荒唐可能——但約摸是這些日子同夜澤熟稔不少,哪怕猜測對方或許存了那種心思,他第一反應竟是赧怯而非恐懼。

這個認知令他又羞又慚,唾棄自己枉讀聖賢之書,渾渾噩噩煎熬一夜。翌日推門,見夜澤在院裏劈柴,衛風面上登時顯出幾分不自然,可夜澤只是瞥來一眼便繼續掄斧,態度一如既往的淡漠。

……昨晚對方大概只是無心之舉,只有他草木皆兵當了真。

念及此,衛風面色釋然,只是心裏閃過一絲異樣——轉瞬即逝,他沒能抓住、亦不願深想。

院墻上晾曬著刮洗過的雪狼皮,毛絨潔白蓬松,拂風泛浪,一點兒腥味也聞不見。衛風抓在手裏薅了兩把,柔軟綿密,是罕見的極品皮草——或許能賣到不止二百兩銀子。

衛風甩了甩頭,把賣錢的念頭壓下去。

時值盛暑,一過巳時便灼浪烈烈。衛風擔心夜澤不耐酷熱,聽到西瓜販子路過叫賣便買下兩個,泡在井水裏。待午後二人同坐屋檐下納涼時,他才撈出一個切開。

夜澤原本倦郁的眼在看到汁液橫流的西瓜時微微一亮,從躺椅上坐直,待衛風端過來後順手抓了塊。

衛風看著那人眉宇間難得一見的饜足之色,心裏好笑——他猜得沒錯,夜澤雖不怎麽吃飯,但對新鮮瓜果尤為喜愛。

……要不把地墾寬些,種點果樹——但比起果樹,是不是加築間屋舍供夜澤宿眠更要緊些,畢竟他還睡著堂屋的長桌。此前衛風提過換房或是在堂屋購置床榻都被夜澤回絕,莫非睡桌是修仙人士的癖好?

衛風尚在思量,聽到夜澤問他怎麽不吃,回過神搖頭:“早先用得多了些,現下不餓。”

夜澤目光在他身上游移一瞬,想起衛風吃的那點東西,往後靠回躺椅,輕飄飄道:“難怪瘦成這樣。”

衛風:“……”

他抿抿唇,見夜澤闔上了眼,於是先摸摸自己的臉,然後偷偷撩開衣袖看眼小臂——雖不及從前清腴,但養了快兩月,已經比出鳳鳴苑時已經好了許多,何況他自幼瘦弱,一介書生,原也算不上壯實。

這時夜澤又道:“燕窩,別忘了。”

衛風:“……是。”

無奈之下,他只好取了盞燕窩泡發、擇毛,隔水燉煮後端來給夜澤。

夜澤看看湯盅,又看看他,秀美長眉擰起:“什麽意思,要我餵你?”

衛風聽得臉熱,只能當著夜澤的面將那盅燕窩喝了個幹凈。

夜澤眉毛這才舒展開,點頭接過他手裏的空盅:“把琴拿出來。”

月上枝頭,到了聽琴的時候。

日子恢覆從前模樣,夜澤在家時基本包攬勞務,偶爾外出去得也不遠,夜裏總會回來,身上常常帶著血腥氣。

不知是去降妖除魔還是——衛風不曾多問,家裏時不時遺落夜澤揭下的榜單告示,妖魔鬼怪或是流寇匪徒,賞金均是豐厚。

無非是掙錢還在鳳鳴苑欠下的十萬兩黃金。

每想到此,衛風總是寢食難安,常覺得虧欠夜澤,卻又無法下定決心。

時間一長,連夜澤都看出不對,他只當這人是長久悶在家裏悶出了毛病,主動問道:“過兩日是中秋,順安城內要辦燈會,你去不去?”

衛風略感詫異,想到面前這人一向不喜熱鬧,謹慎搖頭。

夜澤淡淡瞥他一眼,不加置喙。

到了十五這日,林家三嫂午後端來家中剛打好的糍粑送給他倆嘗鮮,又說自家就要去順安城內瞧熱鬧,問他和夜澤去不去,去的話也就罷了,若是不去能否幫忙照看她家中那窩剛下的豬崽。

衛風剛要答應,夜澤卻在屋內遙遙開口:“要去。”

衛風合上嘴,眼裏多了幾分疑惑。

三嫂往緊閉的房門瞧了眼,訕訕一笑:“那行……你們啥時候走,一起不,你三哥駕車——”

平緩冷淡的聲音再度響起:“不用。”

這人平素不與鄰舍往來,說起話來也毫不客氣。衛風尷尬一笑,低聲致歉,送人出了院門,回來見夜澤從堂屋出來,身上裝束都換了。

倒也沒如何打扮,只是將做農活時的粗布麻衣換成修身短打,腰間別著逢出必佩的黑面具,只因貌美無度,再樸實的衣裳穿上身都華彩熠熠,令人挪不開眼。

衣袖寬了些,夜澤正單手拽著綁帶想要束起,衛風見他動作不便,主動上前接過綁帶:“我來。”

他纏著繃帶打結,又弄起了另一邊。

夜澤擡著手,目光從對方修長白凈的靈活手指移到臉上,見衛風垂著眼很是認真,纖薄眼皮下隱約能窺見血管……眼睫不密,但長,倒是很襯那雙清疏眉眼。

青松綠竹,俊秀挺拔。

“好了。”衛風松手擡頭,卻見夜澤盯著自己,頓時有些赧然,“……綁得太緊了麽?”

夜澤搖頭,他活動著手腕,上下掃了衛風一眼:“你穿青綠色更合適。”

衛風啞然,略有些局促地抻了抻自己漿灰色的短褐衣擺,垂首沈默。

“換身衣服,去順安城。”夜澤下巴努了努。

衛風躊躇:“……我現下沒有青綠之色的衣裳……”

夜澤:“我知道。隨便換一身——不換也行。”

話說到這份上,衛風只好進屋換了衣裳,穿上初來之時夜澤為他準備的白衣鶴氅,對鏡梳理鬢發,因無發簪,便用綸巾仔細裹束。

再尋常不過的書生打扮,和從前差不離。衛風看著鏡面頓了頓,垂眼移開目光。

莊子離順安城不到四裏,越靠近越是人流如織。沅江水面盞盞花燈隨波漂流,與漫天孔明燈交相輝映,照得城池亮如白晝。

行人摩肩接踵,談笑低語混在此起彼伏的叫賣聲中,明明是嘈雜喧鬧的地方,但衛風仰頭看向遠處炸開盛放的明亮焰火,只覺得心底平靜祥和——人世煙火,暌違已久。

他佇立得久了,被過路人撞到肩膀,聽到那大漢咒罵:“他娘的……沒聽過好狗不擋道?”

衛風沈默側身避開,並不爭辯。

大漢見這書生軟弱可欺,眼珠子一轉就想訛詐銀錢,剛擡腳就看其旁邊那高個面具男伸手,將書生攬到身後,沈默擋在前方。

隔著青面獠牙的黑面具,大漢竟有種與毒蛇猛獸對視錯覺,他打了個寒顫,低聲罵罵咧咧著快步離開。

衛風見夜澤腳上動作似乎不願善罷,小心拽了拽其腰帶,待對方回頭才低聲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算了。”

雖看不見夜澤臉色,但衛風隱約感覺這人不虞,正巧瞧見不遠處開始打鐵花,來不及多想便抓住夜澤手腕,同時指向河岸:“我想看那個。”

他恐夜澤生事,等不及回答便半拉半拽將人牽走。看熱鬧的人群將河岸圍得水洩不通,衛風沒打算擠進去,可身後人潮洶湧而至,他松開夜澤不過片刻,就被幾個強行穿梭人海的頑童擠散了。

“恩——”衛風剛要叫他,夜澤卻接連撥開隔在他們間的幾人,上前伸手拉住衛風,稍稍用力,將人拽進懷裏。

衛風感覺夜澤將手箍在自己腰間,很用力,他只得緊緊靠著對方,任由夜澤帶著離開人滿為患的河岸。

……人太多了,又吵,衛風敏銳覺察到夜澤開始煩躁,他知道這人喜靜,遂懂事道:“還是回去吧,也沒什麽好看的。”

夜澤卻不說話,只是環視四方,目光落到處高聳樓臺,上方屋脊寬闊,視野極佳。

他帶著衛風來到高樓下,尋了個稍顯僻靜的暗巷,猶豫片刻,沒用法術,彎腰將衛風打橫抱起,在對方的驚呼裏飛身蹬墻,三兩下躍上屋脊,然後將衛風放下。

衛風心慌未平,此時兩股戰戰,幾乎立不穩。夜澤只好伸手撈了一把,讓人扶著飛檐慢慢坐定。

等衛風穩下心神,只見皓月當空,星河浩瀚,燈火闌珊。

去年此時,他尚在衛府承歡膝下,伴雙親賞月觀花。

……細數十年事,十處過中秋。

衛風眸色黯淡,忽聽夜澤開口:“那是什麽?”

衛風定了定神,跟隨望去,見城墻外海岸邊幾座尺高香塔靜靜燃燒,煙霧裊裊彌漫,遮掩四周磕頭跪拜的民眾。

“看樣子……是在燒鬥香。”衛風辨認著。

此刻夜澤已摘了面具,他無聲無息瞥來一眼,衛風隨即解釋,燒鬥香是沿海一帶中秋習俗,將香壘成寶塔狀,加繪月宮樓臺,焚燒祭拜,以求賜福庇佑。

他瞧見祭壇貢品,猜是海上討生活的在拜海神。

夜澤若有所思,他一向嫌順安繁華聒噪,極少涉足故而不明底細,此刻散開神識,聽到那些人念誦著“沅江水患”“惡蛟作亂”“海神保佑”之類的碎語,長眉微挑。

他當即起身:“我過去看看。”

衛風忙跟著站起,夜澤卻道:“不用跟著,你待在城裏自己逛逛。”

說著,要將身上僅剩的幾粒碎銀拿給他。

衛風忙推拒,撩開袖袋展示自己帶了銀子——家中銀錢夜澤都是交給他保管,哪裏有把對方搜幹刮凈的道理。

夜澤卻一彈指,施法將碎銀融進錢袋:“拿著就是。”

衛風:“…………”

他只好點頭,躊躇片刻,慢慢伸手搭在夜澤雙肩。

夜澤看著突然湊上來的人楞了一下,微微皺眉,目光露出幾分疑惑。

衛風耳尖緋紅,眼神躲閃:“你不得……先送我下去麽……”

這樓臺逾四五丈高,他可沒那樣飛檐走壁的功夫。

夜澤稍頓片刻,伸臂將人摟在懷裏躍下屋檐,身輕如燕飛落巷中。

“……一會兒在哪裏碰面呢?”衛風看著夜澤戴上那副面具,忙問道。

夜澤垂下手:“無妨,我會來找你。”

衛風輕輕蹙眉,猶豫著不如就在此地等他。

夜澤卻像看穿其心思,道:“不必顧慮,無論你在何處,我都能找到。”

說罷身形漸淡,鬼魅般融入磚墻消失不見。

衛風站了會兒,忽而有對男女摟抱著遁入巷中,冷不丁見到人彼此都嚇了一跳,面面相覷片刻,那兩人慌亂逃離。

這對鴛鴦顯然想尋個偏僻地兒幽會,衛風面上一哂,知道自己壞人好事,又恐再遇到這等尷尬場景,遂整衣理袖出了暗巷。

長街人流不休,衛風沿著街邊漫步游觀,偶爾駐足瞧一瞧攤鋪上販賣的玩意兒。

既是中秋,月餅是少不了的。想到夜澤嗜甜,衛風挑挑揀揀,選了幾塊糖仁月餅,又稱了些桂花糕提在手裏。

這些吃食易碎,拿著閑逛多有不便,衛風尋了個茶肆,安坐角落賞看空中焰火。

往來游客絡繹不絕,不多時就有人來問能否拼桌,衛風點頭,餘光掃見這男子小臂上戴了雙銀護腕,樣式精巧。他多看了幾眼,主動開口詢問是在哪裏買的。

得到指路,衛風走了兩條街來到那家店鋪,進門後小夥計上下掃他一眼,懶懶問客官要買什麽。

衛風道想看看束袖護腕。

小夥計從櫃下拿出十來副護腕,大多鑲嵌著金玉瑪瑙,很是花哨。衛風挑得眼花繚亂,終於看到副做舊的老銀束袖,雕工樸素,他拿到手上比劃兩下——護腕上有能調動的細鏈鎖扣,壯些瘦些都能戴進去。

衛風最後掏錢買下這對。

此刻臨近亥時,焰火熄盡,人群漸散。衛風出店門,瞅見對年輕夫妻從街上相伴經過,男子肩頭騎著個稚幼孩提,吃糖葫蘆吃得好不快活,女子一手扶著幼兒後背,笑容寵溺,細細為其擦去嘴角糖漬。

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衛風的目光一直跟到幾人消失不見,想起自己遠在天涯的雙親,受養育之恩卻未能盡半分孝道,面露愧色。

等他回過頭,看到身旁立著熟悉身形。

“……恩公?”衛風習慣夜澤神出鬼沒,並未太過詫異,淡淡一笑。

夜澤狀似無意地瞟了眼那三人離去的方向:“熟人?”

衛風搖頭:“不認識,我只是想起……我爹娘。”

夜澤默然不語,垂眸靜靜看他。

衛風收拾思緒,留意到夜澤手裏提溜著幾匹布料,雅青碧綠色澤,上好錦緞。

他想起出門前夜澤說的話,頓時耳熱,也羞於問這人怎麽弄來的、弄來做什麽,只好另尋個話頭:“恩公方才去看燒鬥香了?”

夜澤點頭,騰出一只手變戲法般掏出幾張寬紙。

衛風接過細看,發覺是懸賞告示,傳聞惡蛟作祟引得沅江接連水患,攪得往來客商漁民苦不堪言,紛紛發出天價懸賞。

光是夜澤揭這幾張,攏共能有萬金之多。

衛風看著畫像上兇神惡煞的蛟龍,只覺得心驚,不敢想夜澤與其廝殺搏鬥場景。

“恩公三思,”衛風眉頭緊蹙,語氣滿是擔憂,“各路法師都折了三十餘位,這蛟龍本事不容小覷,還是……”

夜澤打斷:“我有分寸。”說著將那疊告示收回懷裏。

他擡腿往城外走,衛風快步跟在旁邊,正要繼續規勸,夜澤先開口:“你手裏拿的什麽?”

衛風習慣了有問必答,擡手將油紙舉起:“月餅和桂花糕,還有——”

“嘗嘗。”夜澤放慢腳步。

衛風當他是餓了,小心揭開層層油紙,食指虛虛點過:“這是奶酥油棗餡、香油夾沙餡、冰糖果仁餡……恩公吃哪個?”

夜澤道:“隨便。”伸手摘下面具。

衛風本想遞去任其自選,可見夜澤抱著布匹,抿抿唇,掰下一塊果仁月餅,小心翼翼將手伸到夜澤嘴邊。

夜澤驀地站定,目光從唇邊的月餅移到衛風偏向一旁的臉上,微不可察地皺了下眉。

……他總覺得,近來與衛風相處,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別扭感。

衛風久等不見夜澤有所動作,悄悄擡了擡眼皮,瞧見夜澤面色似有不愉,心裏一緊後悔做出冒失行徑,剛要抽回來,卻被夜澤一把攥住手腕。

他錯愕擡眼,看到夜澤俯身張口,潔白齒緣銜住他指尖那一小塊月餅,含進口中。

夜澤松開衛風,將月餅囫圇咽下,道:“還行。”

說完繼續往前,走出幾步才發覺衛風還楞在原地,駐足回頭。

衛風猛地回神,快步跟上。

夜風溫涼,晚桂幽香,卻怎麽也撫不平胸腔裏劇烈跳動的心。

沅江之上恰有畫舫駛過,琵琶女安坐船頭撥弦唱曲,聲調婉轉,如泣如訴。

“……怕相思,已相思,輪到相思沒處辭,眉間露一絲……”

【作者有話說】

是誰在加班的時候偷摸碼字?是我啊。

細數十年事,十處過中秋——範成大

怕相思,已相思,輪到相思沒處辭,眉間露一絲——俞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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