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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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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尋音

大雍男風盛行,男子結契屢見不鮮,只是在這窮鄉僻壤才略顯稀奇。

衛風察言觀色,已經從林家三嫂表情裏知其想法,本欲解釋,可轉念一想對方既沒說破,幹脆默認下來,還省得別人探他口風說親。

……何況男妓和恩客,原也算不得幹凈關系。

三嫂拉著林老三走了,衛風以為此事就此告落,吃完餛飩準備回地裏繼續澆水。

剛出院門就被叫住,是隔壁王嬸,說家裏雞下蛋了送兩個來。

她把蛋塞給衛風,卻伸長了個脖子往菜地張望,目光緊緊跟著夜澤,待看清臉時發出哇——的讚嘆:“這就是你那、你那哥啊。”

衛風點頭。

王嬸嘖個不停。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裏,村子裏的人陸陸續續都來給衛風“送東西”,什麽河裏撈的魚、山上撿的菇、地裏種的菜,東西送了也不走,都背著手圍在院墻下看夜澤修籬笆,彼此交頭接耳。

“像個姑娘”“沒見誰家姑娘這麽好看的”“仙女兒下凡”“確實貌美”“真是兔兒爺啊”“也難怪”“倒是般配”……

夜澤面無表情地把籬笆重新編排,根根插入地底。他聽到周圍嘰嘰喳喳,煩得想殺人,忍了忍,暗自掐了個決。

剎那間大風刮來,陰雲密布,砸落幾滴雨,圍觀的鄰裏想起家中晾曬的糧食,這才忙不疊四散。

衛風就站他面前澆水,自然看到了對方的小動作——修長手指上微弱虹光閃過,風雲頃刻壓頂。

他竟有呼風喚雨的本領。

雖然正幹著修籬笆這樣世俗的差事,但這人確確實實是個修仙的——或許已經得道。

衛風悄悄瞥他,那張艷絕面容實在年輕,看著不過二十出頭,和印象中髯發花白的道人截然不同。

那人的目光突然移了過來。

視線對上,衛風頓覺心跳失常,慌忙別開臉。

雖風急雲厚,但直到拾掇完菜園雨也沒變大。夜澤動作利索,兩人幾乎是前後腳忙活完的,剛進院壩,夜澤反手鎖死大門,伸手在院墻上劃拉幾下,那墻平白拔高二尺,與門貼得嚴絲合縫,幾乎隔絕從外面窺視的可能。

看得出來他真是很煩街坊鄰居。

那為何要到鄉野之中,像凡人一樣生活呢。

衛風想不明白。

天色漸晚,衛風燒了熱水倒入浴桶,到堂屋外敲了敲,想請夜澤沐浴。

“恩——嗯?”手還沒碰到,門就開了。

夜澤正在更衣,衛風瞥見大片肌理流暢的胸腹,立刻垂眼準備離開。

“站住,”夜澤把頭發從裏衣後頸撥出來,看也不看衛風,“進來,有事跟你說。”

衛風只好跨進堂屋。

進來的瞬間,門就在背後關上了。

他的心裏跟著咯噔一下,僵在原地不敢動彈。

夜澤敞著裏衣,從包袱裏摸出一個錢袋和一個布包,放在長桌上朝衛風招手,示意走近些。

“這趟掙的錢,還了會青閣二千三百兩黃金,還剩百來兩銀子,你拿去用。”他將錢袋推向衛風,然後將布包打開,露出裏面東西。

是十來盞燕窩和幾根食指粗細的人參。

夜澤也推向他,平淡道:“這些是賣不上價的,你拿去吃。”

衛風微驚,這燕窩盞型完美無缺,人參色澤瑩潤、根須完整,均為珍品,怎會賣不出價錢?

他小心將布包疊好,認真道:“我明日到城裏問問,這樣好的品相應該有人收——”

夜澤立刻皺眉:“我讓你拿去吃,沒讓你拿去賣。”

衛風怔住,猶豫道:“可欠著那麽多債——”

“再多也是我的債,又沒讓你還,管那麽寬做什麽!”夜澤臉色越發難看,冷聲道。

衛風被這副疾言厲色嚇得一抖,面色發白,不安地攥緊衣擺:“抱歉。”

夜澤煩躁擺手:“出去。”

他用了法術,衛風只感覺面前一晃,自己已經站在了堂屋外,房門是緊閉的。

懷裏卻多了錢袋和布包。

衛風是知道夜澤脾氣不好,但如此陰晴不定還是讓他有些措手不及。

沐浴之事也不敢多問,衛風收好錢財山珍,合上竈房門,寬衣邁入浴桶。

剛坐下,門突然被推開,衛風驚得蜷起脊背,看到夜澤那張依舊陰沈的臉。

“你——”夜澤也沒料到衛風在沐浴,表情明顯一怔,但轉念一想都是男的無所謂,又恢覆冷淡,“你的琴呢?”

衛風強作鎮定:“在臥房,進門左邊的書案上……恩公隨意取用。”

“我又不會。”夜澤語氣淡漠,掃了他一眼,“洗完彈一首給我聽。”

衛風點頭。

夜澤便關上了門。

不敢讓其久等,衛風三兩下擦幹身子,穿好衣裳就去臥房拿琴。

夜澤站在井邊,伸手撥弄那兩棵枯梅枝椏,神態倦懶,像是無聊至極。

衛風回到院中,將琴置於桌案之上,坐定後看向夜澤,輕聲詢問:“恩公想聽什麽曲目?”

夜澤頭也不回:“隨便。”

“……”衛風沈吟片刻,揉弦弄琴。

泠泠琴音潺潺漾出,攜風沐雨淌過千溝萬壑,靜水流深,恍見芙蓉泣露、幽谷盈香。

夜澤本欲折斷那枯死的梅枝,聽到聲音動作戛然而止。在清冽琴音浸潤之下,煩躁陰郁的心緒被慢慢撫平。

如同那日在鳳鳴苑,他已經走出大門,隱約聞聽音律,於是尋聲進到天香閣,找到了蓮臺上的撫琴之人。

夜澤收回手,轉身看向衛風。

衛風垂首只顧弄琴,陷入忘我渾然不覺,直至一曲終了,他輕輕籲了口氣,睜開眼,猝不及防看到夜澤側坐在旁,背靠石桌,似是閉眼假寐。

膚白皎如月,容姿美無度。

……人間無此殊麗,非妖即狐。

蒲公的話形容眼前這人真是恰如其分。衛風眼睫微顫,目光挪到琴上。

“你彈的什麽曲子?”夜澤睜開眼問道。

衛風低聲答:“《夜山聽雨》。”

夜澤略一點頭,起身往裏走。

經過衛風身後時,他擡手在對方濕潤頭頂虛虛搭了一把,動作迅速,一觸即分。

衛風瞬間感到一道熱流自頭頂灌下,周身水氣被抽得一幹二凈,連被濕發浸潤的後背都瞬間幹燥。

直到關門聲響起,他仍呆呆攥著發尾,久久不能回神。

原以為夜澤此番不會久住,但衛風猜錯了,夜澤待了許多天,甚至接管了菜地。衛風猜測對方施了什麽仙術,不然怎的自己養時秧苗奄奄一息,到夜澤手裏就欣欣向榮了呢?

白日裏各自忙碌,每到入夜,衛風就會被夜澤叫來彈琴。三日後衛風摸清規律,後來只要夜澤在院裏坐著,他就把琴抱出去。

也不必多彈,一首兩首,對於曲目夜澤也從不要求,衛風彈什麽他聽什麽,聽完就自己回堂屋歇息。

仿佛豪擲萬金買下這麽個人,只為聽琴。

這倒讓衛風心中安定許多,確定夜澤對自己毫無風月綺念後,他在夜澤跟前也不再像最初那般畏懼驚惶。極偶爾的,兩人同桌而食時,衛風會壯著膽子和夜澤說些聽來的趣聞軼事。

夜澤極少搭話,卻也不制止,只是沈默地聽。

衛風知其秉性冷淡,並不多心。若能像這般消磨餘生,也不失好事。

功名富貴已是過眼雲煙,每每想起恍如隔世,或許再過幾年,他就完全記不得了。

可偏偏有人找上門來,讓他記起。

“……子衿!”

急促悲惶的聲音響起,衛風本能一震,轆轤脫了手,剛卷上來的水桶嘩嘩墜落,撲通砸入井中。

院門口站著位錦袍公子,相貌英武一如記憶,只是膚色略黑了些,大概是在邊塞風吹日曬所致。

那人死死盯著他,眼眶泛紅,一步步走過來。衛風驟然回神,他退後兩步,恰恰避開對方摟過來的臂膀。

“見過太子殿下。”衛風低頭行禮,單膝跪下後才意識到自己已非官身,頓了頓,另一條腿也放了下來。

“草民衛風,叩見太子殿下。”他又道。

太子一把將他拉了起來,眼中滿是悔恨疼惜:“不過一年未見,你何必同我這樣生分!你、你現如今過得可好?那日你被帶離鳳鳴苑後,我一直都在找你,得到消息立刻趕了過來——子衿,跟我走吧!”

衛風被他死死攥著手臂,掙脫幾下沒掙開,只好道:“殿下慎言,草民已蒙天恩浩蕩,得存賤命,不敢貪求其他。順安偏遠,太子殿下身系國本,還請速回國都,以免萬一。”

他匆匆往門口看了眼,太子是輕裝出行,只帶了幾個隨從,都是相熟面孔,此刻挎刀牽馬安靜駐守院外。

……夜澤去山上砍柴,怕是要回來了,得快些將人打發走才是。

太子完全聽不進去,鐵了心要帶他走:“你何苦呆在這窮鄉僻壤荒廢年華!鈞王謀逆案發之時我尚在邊塞,給父皇連上十六道密折均未獲允返京,直到判決落定我才得到旨意——那天我也在天香閣,難道你不曾聽出我的聲音?”

衛風垂眼:“草民惶恐,承蒙太子殿下錯愛,奈何此身廢不堪用。我大雍人才濟濟,遍地飽學之士,還請另覓高材。太子殿下知遇之恩,來世結草銜環,定當報答。”

太子怔然,片刻後面露淒色,喃喃道:“子衿,你何苦拿這些話搪塞我,相識十二年,我對你的情意——”

“殿下!”衛風猛地高聲,打斷對方後直挺挺跪在地上,他仰著頭,眼裏死一般的絕望,聲音驚懼顫抖,“別說了……放過我吧。”

若非這不該有的情意,他怎會招得皇帝怨憎?文人不能抱節而死,反而入賤籍作娼妓,被迫淪為天下人笑柄。

要他如何自處!

而今雙親性命皆系他身,衛風只能茍活,如非遇到夜澤寬容待他,日子不知何等煎熬。好不容易看開,太子竟又來相逼,若要金鑾殿上知曉,他的父母如何保全!

“……回去吧,別再來了。我盡心侍奉您十二年,看在主仆情分上,求您饒過我。”衛風重重磕頭,一下接一下,嘭、嘭——磕得額頭破皮也不停,直至見血。

殘存的自尊被一點點銷磨,衛風好像又回到了跪在牢獄接聖旨的那一刻,無邊的冰冷恐懼湧上來將他淹沒,身體逐漸變沈,磕頭的動作也變得遲緩,搖搖欲墜。

即將倒向地面時,衛風被一只有力臂膀接住了。

夜澤面若寒霜,一把將人從地上拉起,看見那張臉時眉毛幾乎擰成一團,使了個法術治愈血肉模糊的額心。

衛風跪得太久雙腳酸麻,幾乎站立不住,踉蹌了一下,隨即被夜澤摟腰攬入懷。

太子被衛風磕頭求饒的舉動傷透了心,兀自悲痛,突然看到個人憑空出現,竟和衛風如此親密。望清那張臉,先是一怔,隨即意識到這就是當日和他競價之人,新仇舊恨交加,顧不得傷心了,本能擺出太子威嚴:“放肆!”

夜澤看都沒看他,低頭用指腹輕輕擦拭衛風臉上血痕,冷聲道:“滾。”

太子瞪圓了眼,勃然大怒:“你敢這麽跟我說話,你可知道我是誰?!”

“老子又不是你爹,”夜澤終於擡眼,目光陰沈,“滾回家問你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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