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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前塵往事,盡數如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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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前塵往事,盡數如煙

載著桑桑的馬車在街頭穿梭, 馬蹄聲“嗒嗒”作響。

我找到路邊一位車夫,請他追上,車夫見到我掏出的銀錢, 眼眸一亮。

車輪滾滾, 塵土飛揚,兩輛馬車很快拉近了距離。

揚城的街道並不寬闊,行了半炷香工夫不到,前面的馬車忽然停下。

侍女阿芝走到跟前, 神色慌張:“閣下何人?為何要一路跟隨?”

我將帷裳全部拉開,緩緩開口:“阿芝,是我。”

阿芝看了我一眼,眼中閃過一絲困惑。

桑桑也探出了腦袋,聽我叫她丫鬟的名字,一雙圓溜溜的杏眼更是瞪得大大的。

我跳下馬車,在主仆二人的註視下,揭開了臉上的面紗。

“忘月!”耳畔響起兩人的驚呼聲。

重新將面紗戴好, 我點了點頭:“好久不見。”

桑桑滿臉喜色,迫不及待地下車朝我撲來。

阿芝連忙去扶, 急道:“小姐小姐,您才好些, 註意身子。”

紅衣女子甩開丫鬟的手,在我懷裏撒嬌:“忘月我好想你, 你終於回來看我了。”

五年過去了,她還是如當初一般爛漫活潑。

“你怎麽才來?我等你好久了。”桑桑擡頭, 一雙杏眼氤氳著水汽。

阿芝臉上原本也掛著笑意, 見狀眉頭緊鎖,提醒道:“小姐, 您現在不宜大喜大悲,千萬不能哭。”

聞言,我趕緊將桑桑從身下扒下來,遞上一方幹凈的帕子,解釋道:“我也是近日偶然得知你醒了。”

桑桑擦著眼淚,小聲抽噎:“我醒來半月有餘,阿兄不讓我……”

說到此處,似是想到什麽,她話鋒一轉:“我本想寫信告知你,但你如今身份特殊,我也不知你是否方便接收我的信件。”

此言一出,我立即明白過來——桑桑刻意回避提及桑瑱,又道我如今身份特殊,看來多半已經知曉了我的新身份,以及與她兄長分開的事實。

也是,按照這家夥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性子,醒來看到我不在身邊,定然會追問不停,而桑瑱亦沒有刻意隱瞞的必要。

如此一來,事情便好辦了。

“無妨。”我承諾道:“今後你若是想聯系我,盡管送信到容城的令月堂,我見信必回。”

“容城令月堂,‘月中仙’秦女俠?”她眨了眨眼,欲言又止。

“嗯。”我心知她此刻有諸多疑問,但三言兩語難以解釋清楚,於是換了個話題:“你如今身子如何?可有哪裏不適?”

桑桑搖頭:“我好著呢,按理說我這種情況應當再也醒不過來了。可我還沒有活夠,所以硬生生逼自己醒了,忘月你說我厲不厲害?”

桑桑下巴輕揚,唇角帶笑,雙手叉腰向我討要誇獎。這模樣與五年前我教她武功時,她練完一套招式後求表揚的情景如出一轍。

我笑道:“當然,桑桑最厲害了。”

桑桑聞言,更加得意,很快卻又垂下眼眸,道:“其實昏迷時我的意識一直是清醒的,你五年未曾來看我了。”

我:“抱歉,是我不好。”

她當年待我情同姐妹,我從苗疆回來後,也曾想過偷偷前往桑家探望。

可到底怕見到那個人,後又因忙於拓展生意、接賞金任務,為藥店和粥鋪多掙些銀子,便一直耽擱至今,這的確是我的問題。

聽聞道歉,小姑娘挽著我的胳膊,親昵地撒嬌:“傻忘月,你不來肯定有你的原因,我又沒怪你。你今晚和我回家,我們一起睡好不好?我有好多話好多話想問你。”

我一時沒有回應。

因為不知桑桑是故意試探,還是真想與我話家常敘舊情,靜靜與那雙杏眼對視良久後,我開門見山道:“我與你兄長鬧翻了,桑家我就不去了,你介意今晚住客棧嗎?”

許是這回答過於直接,她張了張嘴,旋即大聲質問:“你連見他一面都不肯嗎?”

我不置可否。

她似是不願相信,喃喃道:“阿兄說他惹你生氣了,你再也不會原諒他,我一直以為他在騙我……”

“為什麽?為什麽會突然變成這樣?你們明明彼此深愛,怎麽可以是這樣的結局?”桑桑情緒驟然激動。

“過去了。”我拍著她的肩膀,試圖安撫:“如今這般也未嘗不好。”

“誰說的?那是於你而言吧?”她蹲下身,忽然劇烈咳嗽起來。

“桑桑?”見狀,我忙去拉她,“你沒事吧?不說桑瑱了好不好?”

“小姐,小姐莫要激動。”阿芝也趕緊上前來勸。

桑桑滿臉通紅,雙肩微微顫抖,靠在我懷中大口喘著粗氣:“忘月,我……一定要說,你也一定要聽我說……”

我閉了閉眼,心中懊悔為何不等病人好些再來相見。

阿芝眼中含淚,急得團團轉:“忘月姑娘,求您答應我家小姐吧,她才醒,受不得刺激……”

“嗯……”

將桑桑交給侍女扶穩,我脫下披風,鋪在前方柳樹下的石凳上。

“坐這兒說。”

桑桑坐下,呼吸還是有些不暢。

我掃了眼身後兩手空空的丫鬟,有些疑惑:“你家小姐日常服用的藥沒帶在身上嗎?”

阿芝眼眶一紅:“小姐近來情況穩定,已停藥兩日,沒想到今日突然……”

“阿芝。”桑桑輕咳一聲,吩咐道:“你回去幫我拿些藥來。”

說罷,她期待地望著我:“忘月,太久沒見你,我好想你,你能多陪我會兒嗎?”

昔日友人變成這幅模樣,我自然無法拒絕。

攔住侍女的去路,我一字一句,鄭重強調:“莫要對桑瑱提起我,我不想再與他有任何瓜葛。”

“忘月放心,她見不到阿兄,阿兄昨夜一宿未眠,如今正歇著呢。我們也是趁他休息才敢偷偷溜出來。”桑桑按著胸口,虛弱地解釋。

我點了點頭,催促道:“速去速回!”

“暫時先麻煩秦姑娘了。”阿芝行了一禮,隨即在路邊招了一輛馬車,疾馳而去。

陽春三月,瓊花似雪。

桑桑靠在我肩頭,聲音微弱:“忘月,我可以接著說下去嗎?”

沈默半晌,我點了點頭。

她的唇角漸漸勾起熟悉的笑來:“這幾年阿兄過得不太好,我醒來後,時常見他飲酒到深夜,我猜……他一定很想你吧?你以前住的房間,他每日都會親自打掃,屋內的布置陳設,一如你當年在時的模樣。”

我沒有說話,四周再次靜默。

桑桑見狀,輕咳兩聲,又換了一個話題:“忘月,你知道嗎?當年為了給你解血蠶蠱,我們幾乎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古籍。最後,還真發現了一種可以解蠱的方法。”

她緊盯著我的雙眼,緩緩道:“你想問,為何找到了解蠱方法,卻沒有給你解對吧?”

“其實……阿兄是想的,被我攔下來了。”

這的確是我不知道的。

“這種解蠱方法異常兇險,說白了就是以血換血、以命換命,通過秘術將蠱蟲引到另一人體內。阿兄當時被下了追殺令,一直找不到幕後主謀,他說既然自己總是要死的,不如將你的蠱蟲轉移到他身上。如此一來,你們中至少還有一人能活下去。”

轉移蠱蟲?

塵封的記憶倏地被打開,我恍惚間記起,那日路過桑瑱書房時,偶然聽到兄妹倆那個不能告訴我的秘密。

“這換蠱之術難度極大,阿兄一人難以完成。為了這事,他當時曾下跪求我,我於心不忍,最終答應了他的請求。之後阿兄準備好了一切,打算將你迷暈後動手,可我卻覺得事情尚未嚴重到如此地步,於是臨陣反悔。”

“對於我的臨時變卦,他甚為氣惱,又開始夜夜鉆研換蠱之術。終於有一日,他發現了可以以一人之力完成的方法。我得知此事後心急如焚,知他為了你連命都可以不要,於是也抓緊時間,終於趕在阿兄再次動手前,配出了血蠶蠱的解藥。”

安靜地聽著五年前那段過往,我依舊沒有開口。

似是不太滿意我的反應,桑桑加重了語氣:“忘月,我所言句句屬實,若有半點欺瞞,天打雷劈。”

“我不知你們之間究竟發生了何事,但就這樣錯過,實在令人惋惜。”

她從我肩頭挪開,惆悵地望向前方街道上熙攘的人群。

“我醒來後,幾乎沒怎麽見他笑過。”

我別過臉,視線落在身旁隨風搖曳的柳枝上。

前塵往事,盡數如煙,那個曾經願意為我付出生命的少年,最後也能變成欺騙我、想要取我性命的叛徒。

桑桑說得再多,也無法改變我與她兄長早已緣盡的事實。

許是累了,身旁人不再說話,只是安靜地靠在我肩頭,好似一只孱弱的小貓。

空氣中瓊花芳香撲鼻而來,時間在這樣靜謐的氛圍中一點點流逝。

不多時,遠處有馬車疾馳而來。

車夫將馬車停在對面街頭,阿芝火急火燎地下了車,一路小跑到我們面前。

“小姐!”將藥瓶和水囊遞給桑桑,侍女額頭沁出了細密的汗珠,“藥來了,快吃!”

桑桑隨手接過藥瓶,漫不經心地倒出兩粒藥丸,就著水袋服下。

“好些了嗎?”我問。

她只是笑了一聲:“忘月,抱歉,我是裝的。”

我:“嗯?”

意識到可能發生了什麽,我站起身,朝街道另一頭望去。

暖風拂過,楊柳依依。

深碧色的馬車帷幕被一只白皙修長的手掀起,身著青衣的公子從中緩緩探出身子。

他站在熱鬧的街頭,溫柔地朝這邊望過來。

四目相對的瞬間,周圍嘈雜的人聲仿佛全部消失。

記憶中那個溫柔赤忱的少年,與眼前翩翩身影逐漸重合。

那些被刻意遺忘的記憶,突然如開閘的河水,全部浮現在眼前。

時光仿佛回到了五年前那個炎熱的夏天,少年身穿粗布青衣,笑盈盈地介紹自己:“在下連清。連理的連,清水的清。”

古道青石路上,人流如織。

隔著行人,我們遙遙對望。

許久之後,那人邁開腳步,一步一步,向我走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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