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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溫暖冬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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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溫暖冬日

一個時辰後, 廚房將清洗處理好的鹿肉切成大塊,配著醬料一起送了過來。

仆從們端來器具,點燃炭火, 兄妹倆面對面而坐, 我則坐在對窗的位置。

桑瑱怕我們冷,還特意在周圍放了幾個火盆。

銀蝶飛舞,有碎玉聲響。

擡頭,但見窗外景色蒼涼, 狂風回旋,密雪紛紛,疏枝殘荷枯立,草木憔悴於淒寒中。

片刻工夫不到,天地間已然一片素白。

“準備好了嗎?烤肉嘍!”望著面前一大堆食材,桑桑興奮地搓了搓手,躍躍欲試急不可耐。

桑瑱挽起衣袖,也開始熱火朝天地忙碌起來。

我本想一起幫忙, 但視力還未完全恢覆,眼上蒙著的紗布多少有些影響發揮, 於是被兄妹二人義正辭嚴地拒絕了。

不過這樣也好,我反倒落得個清閑。

屋內炭火燒得劈啪作響, 烤盤裏的鹿肉擺放整齊,正滋滋冒著香油。

桑瑱和桑桑拿著長筷, 仔細地翻動著鹿肉。

鹿肉逐漸變色,金黃醇厚, 香氣縈繞在整個室內。

“還是自己烤肉有意思。爹娘在世時, 咱們每年都會烤肉吃呢。”桑桑目不轉睛,語氣滿是懷念。

“是啊。”桑瑱嘴角泛起一抹苦笑。

“阿兄你看!這肉是不是熟了?”少女指著一塊滋滋冒油的肉塊, 滿臉興奮。

桑瑱夾起,仔細端詳片刻,點了點頭:“熟了,可以吃了。”

“太好了!”

伴隨著一聲歡呼,小姑娘迫不及待地將鹿肉切成三份,放到我們各自碗中,“你們快嘗嘗!”

我夾起就要往嘴裏送,卻被桑瑱一把攔住。

他搖了搖頭,“這鹿肉雖然簡單腌制過,但腥味很難去除,想要口感好,最好還是配著蘸料一起吃。”

說罷,他拿起一個碗碟,將香油、料酒、紅辣椒末、蒜泥……依次倒入,攪拌均勻後,才遞到我面前。

“忘月,試試我特制的蘸醬,保證比外面酒樓裏的好吃一百倍。”

桑桑聞言,顧不得嘴裏還在嚼著東西,含糊地打斷:“阿兄的蘸醬好是好,但一百倍太誇張了吧?話可不能說得太滿哦。”

被妹妹故意拆臺,少年臉上一紅,輕咳兩聲:“吃你的。”

小姑娘翻了個白眼,小聲嘟囔:“我又沒說錯,你說得那樣誇張,萬一忘月覺得不好吃怎麽辦?”

“常言道希望越大,失望越大,阿兄你說比外面的好吃一點,姑娘家覺得味道不錯,自然會對你刮目相看,但你話說得太滿,人家滿懷希望地嘗試,若是結果不盡人意,到時候多難堪呀。”

被這番話堵得啞口無言,桑瑱又好氣又好笑:“哪有那麽誇張,這般伶牙利齒,以後嫁人了,你夫君可有苦頭吃嘍。”

桑桑一個未出閣的女子,聽到“夫君”兩字,臉騰地一下臉了。

“我才不要嫁人!嫁人有什麽好的?不嫁人別人論起我來,好歹是那個醫術卓絕的‘靈醫聖手’,嫁了人,我只會被稱為誰誰誰的夫人,明明我什麽都沒變,嫁個人卻連自己的姓名也丟了!”

“好好好。”見妹妹是真生氣了,桑瑱連忙打住話頭。

“我們桑桑不想嫁人,那就不嫁,一輩子在家也沒關系,我這個做兄長的,努力掙錢養你。”他拍了拍胸脯,保證道。

“哼!誰要你養?我又不是養不起自己。”桑桑用力咬了一口烤肉,明明眼中滿是驚艷,卻故意板著臉佯裝生氣。

“忘月,你說是不是?我們倆賺得銀子可比阿兄多多了。”她突然轉頭看向我。

“嗯?”

我全程都在專心聽這兄妹二人鬥嘴,正感念這溫馨快樂的家庭氛圍時,被這麽一問,有片刻失神。

這句看似無心之言,細細想來,其實包含兩層意思。

一是默認我和桑瑱的關系,將我視為一家人;二是沒有絲毫避諱,認可了我的殺手身份。

我原以為,像殺手這種拿不上臺面的營生,應該人人避之不及,但桑家人好像並不這麽認為。

想到前兩日,桑桑得知我就是“黑衣羅剎”時,第一反應不是恐懼,而是震驚與艷羨。

她當時說:“你竟然是大俞最厲害的殺手!太酷太厲害了!”

我以為這不過是句客套話,禮貌一笑,並未放在心上。

可今天她不假思索地將我和她拉進同一陣營,我才猛然驚覺,這不只是說說而已。

原來這些年,我一直在意並為之自卑憂慮的東西,其他人根本就不在乎。

喜歡我的桑瑱不在乎,就連剛認識不久的桑桑也不在乎。

那我這些年,究竟在糾結什麽?

前十幾年為覆仇而活,仇人身死,信念坍塌,之後一直渾渾噩噩,自我厭棄,活得像個沒有感情的傀儡。

自以為這些年的生活蒼白貧瘠,黯淡無光,卻不曾想,有人在這蒼白貧瘠人生中,窺探出了不一樣的光亮。

我輕嘆一聲,端起酒盞,向兄妹二人舉杯:“桑桑說的沒錯,桑瑱,你日後若是不想出診,我們賺得酬金也夠了。”

“就是就是!”將上好的羅浮春一飲而盡,桑桑意猶未盡地抹了抹嘴,嘆道:“好酒好肉,痛快!”

桑瑱嘴角微揚,笑著打趣:“如此說來,那在下以後的生活,可就全仰仗二位了。”

窗外,鵝毛大雪紛紛揚揚地下著。屋內,暖意融融,跳躍的火光照紅了大家的臉。

我夾起一塊熱乎乎的烤肉,輕輕一咬,只覺外層香脆可口,內裏柔軟多汁,美味至極。

三人說說笑笑,不知不覺大半天時間過去。

桑瑱見還剩不少鹿肉,吩咐眾人拿去炙烤,分給了府中仆從。

羅浮春也不愧是揚城數一數二的美酒,味甘性烈,後勁十足。

我和桑瑱酒量尚可,加上我身上有傷,淺嘗輒止,倒是沒什麽事。

但桑桑酒量不行,偏偏又不聽勸,沒幾杯下肚便已醉眼迷蒙。

被丫鬟扶著回房時,她還拉著我的手,口齒不清地嚷嚷著要拜師學武,要不是被她兄長攔著,小姑娘差點就直接跪下磕頭了。

時光飛逝,轉眼間,大俞國年關就到了。

桑宅內外張燈結彩,一派喜慶。

這還是我離開蓮壽寺後,第一次和除來福以外的人過年。

桑瑱桑桑似乎也看出了我的不自在,總是變著法兒逗我開心,除夕年夜飯幾乎大半都是我平日裏喜歡吃的。

望著滿桌熱氣騰騰的佳肴,望著兄妹二人臉上真摯的笑容,我努力抑制內心洶湧的情感。

桑瑱曾說——總有一天我會遇到一些美好的人和事,讓我覺得這人間沒那麽糟。

捫心自問,我遇到了嗎?

答案當然是肯定的。

被人真心以待,被人如此珍視,怎會有人不愛這溫暖繁華的人間?

正月初一,大俞百姓走親訪友的日子。

往年都是桑桑出去拜年,桑瑱留在家中待客。

今年許是我來了,桑桑也想偷回懶,便慫恿兄長出去,自己則留在家中陪我說話。

雖不用出門,但因“第一醫道世家”的名聲,江湖上前來拜年的賓客也是絡繹不絕,應付完一波又一波的客人後,繞是精力旺盛如桑桑,也累得癱倒在貴妃榻上。

偌大的堂屋,此刻就剩下我和她兩人,我盯著早上收到的紅布錦囊,思緒紛飛。

“忘月,是不是覺得阿兄給的彩頭太少,不足以表示你在他心中的分量?”許是我一直保持這個動作,桑桑突然開口。

她故意做出一副兇神惡煞的模樣:“等他回來,我就幫你教訓他。”

我微楞片刻,意識到這一舉動讓人誤會後,笑著搖搖頭:“當然不是。”

說起來,大俞有個傳統習俗。便是每到新年,人們會將寓意吉祥的喜錢和祝福的吉語放入錦囊,互贈親友,以祈求對方來年平安順遂。

兒時每逢過年,爹娘、祖母總會爭著將錦囊往我手心裏塞。

那時我年紀尚小,不懂其中深意。

只記得最喜歡祖母的錦囊,因為她給的總是又沈又大,我到現在還記得,她笑得合不攏嘴的模樣。

後來秦家被滅,再無親人,之後進入殺手組織,周圍皆是豺狼虎豹,自然就沒有再收到過這種東西了。

抽出系著同心結的吉語簽,我忍不住感慨:“我只是覺得很歡喜。”

桑桑盯著我的動作若有所思,沈默片刻,道:“以後你每年都會收到的,等你和阿兄成親後,桑家就是你家,阿兄和我都是你的親人。你從前未曾經歷過的一切,都會擁有的。”

“都會擁有?”

一時有些恍惚,我擡頭,正好對上一雙笑吟吟的杏眼。

少女狡黠一笑:“這可是阿兄說的,你要是有什麽意見,就去問他。”

問桑瑱?

自然是問不出口的,只是這些,他早已告訴了我。

吉語簽上,熟悉的字跡浮現在眼前。

願卿多歡愉,歲歲平安度。

百年同攜手,一生共嬋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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