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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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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說好了……”盧斯伸著手臂抓了半天,才發現懷裏的人沒了, 他睜眼, 因為覺得眼睛不對勁眨了兩下, 從床上坐起來後,他摸自己的眼睛。只是摸都能感覺到腫得有多可怕……堪比被打了兩拳。再摸臉上, 枕頭,臉上還是潮的,枕頭更是濕乎乎的,他這是哭了一晚上?

盧斯有點臉紅,不過……他現在的情況其實比昨天好。因為這晚上的夢, 反而讓他想通了。

正氣小哥哥就算先走了又怎麽樣?!他們說好的手拉著手走奈何橋的。反正作為穿越者,盧斯堅信有靈魂這個東西的,人活著不能在一起, 那就一塊死好了。

放松了心情, 盧斯開開心心的起來幹事去了。

他剛想通了, 果然就有好事。陳猛被抓到了!

陳猛是昨天被抓的,但隔離區可不是那麽好進,他進的是知州衙門的大牢。

盧斯一聽陳猛被抓了,立刻就要見他, 可是卻讓手下的無常給攔住了。

“怎麽?”

“將軍……”無常們一臉的為難, 還有沈痛,“這個……您若是要見其他人,還是……還是先冰冰眼睛吧。”

盧斯一楞,他忘了……他現在盯著兩顆腫起來的眼睛, 這個樣子,確實是缺乏威儀,不太好見人啊。

“知道了,陳猛你們審吧。有消息了再跟我說。”

“是!”

陳猛的事情剛剛算是安排完了,就又有無常急匆匆的跑過來:“將軍!王斜死了!”

再怎麽覺得自己想通了,盧斯腳底下也是一頓:“……我這就去。”

王斜的模樣其實跟昨天相比也沒什麽不同,不過昨天他只是“像”一具重度腐爛的屍體,今天他卻已經是真正的重度腐爛的屍體了。

無常們正朝他身上撒石灰,石灰遇到他身上散出來的各種液體,發出滋滋的聲音,還有一種詭異的惡臭味。之後他們直接把他的私人物品扔在身上,再蓋上輩子,把褥子卷起來,整個人紮成一團。他會被就這樣送出去,外邊有無常接手,直接燒掉。

這一點是必須的,太子曾經問過要不要換人,盧斯很明確的表示,不換人。因為他不放心其他人,尤其是當地的駐軍。不是怕他們使壞,是怕他們窮壞了什麽都敢拿,或者因為畏懼而草草行事。

像是此刻裹在王斜身上的被褥,都是好東西,外頭的百姓比較窮困的那種還穿著塞蘆花的衣服,那種衣服看著肥胖臃腫,其實根本不怎麽保暖。燒毀屍體的地方,更是一出事盧斯就讓在城外最近處找的磚窯,那裏頭的溫度夠高,屍體進去很容易就能燒成灰。不過需要搬運的路程比較長,而且前期準備也比較麻煩。

而昱朝的士卒也不都是生活良好的,該說越是邊軍各種狀況越好,像是勞興州這種距離邊鎮較遠的地方,一些士卒的生活就比較困窘了。尤其很多人還是一個人養一大家子,為了家人吃飽穿暖,有些人私底下連殺人放火的事情都做,更何況只是偷死人的東西?

尤其若是真交給當地駐軍,能給分派到這種差事的,八成不會是軍隊裏頭得上頭信任的人,而是刺頭、窩囊廢、膽小鬼、廢物之類的。

若是這些些人太過畏懼生病,只是聽上頭的命令不得不那般行事,半路上把屍體扔在個山溝裏什麽的,那更是兇險。

即便明確告訴他們這種情況會得病,他們可能反而認為你是嚇唬他們。至於為什麽在這些事上嚇唬他們?既然他們是軍隊裏的邊緣人物,上司在他們身上找茬那不是理所應當的嗎?

這也是盧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不過在這種最糟糕的事情上,盧斯覺得自己朝最壞的地方想,是沒毛病的。

還是自己人值得信任,尤其那些自己人裏帶隊的人,都經歷過當年的開陽大疫,他們對這些執行得也就更加徹底。

——話說,這麽一來,無常司貌似還兼了生化兵的職啊。

看著王斜被裹好,搬走,這個給他們找了很多麻煩的人,即便是死了,也就把麻煩留下了。

“諸位大夫,你們可有什麽發現?”轉過身來,盧斯問在隔壁的大夫。

這幾位大夫在惠峻也是治病救人,德高望重的杏林高手了,一把年紀了,如今被關在這裏頭,對著一群天花病人,也是可憐。

不過再怎麽可能,盧斯也得壓榨他們,救人啊!

盧斯進門的時候,大夫們有坐有站,他一問,都站起來。就有個大夫搖晃了一下,他邊上的大夫趕緊都讓開了,還是盧斯,扶了老大夫一把。

“老夫沒事!就是起得猛了!起得猛了!”老大夫大概是眼前不發黑了,可是一眼扶住自己的是誰,立刻嚇了一跳。

“沒事就好。”盧斯也沒在意,他們是被知府送過來的,可卻是被他拘在這裏了,不怕他才怪,“幾位老大夫每日穿著身上的這一套也太過勞累,如今王斜已經去了,不如老大夫們休息兩天,也好趁著這個機會,想一想該如何用藥?”

“多謝大人。”

只有說了些客氣的廢話,盧斯轉身就走了,一如往常的繞了一圈,查問有無問題,然後,他才去見了陳猛。

在此之前,陳猛是個只聞其名,不見其人的人,盧斯以為他是個陰狠沈穩的硬骨頭,但見著之後,卻有些大失所望——這是一個被嚇破了膽子的人,太子……找了什麽刑訊好手嗎?

陳猛頭朝裏的蹲在單間的最角落裏頭,雙手抱著頭,瑟瑟發抖。

“這人身上還帶著供詞。”看守陳猛的無常交給了盧斯一疊供詞,退到一邊。

陳猛是個蒙元人與昱朝人的混血兒,但和大多數混血兒,都是母親為昱朝人不同,他的母親是蒙元人,父親是昱朝人。

蒙元人不殺掠奪來的孩子和工匠,他父親不是工匠,是個讀書人,但是為了保命,他說自己是個大夫。這卻也不能算騙,這年代的讀書人多少會讀一些醫術,不為名相便為名醫,也算是讀書人一種清高的志向。

陳猛的爹活了下來,並且在一個小部落裏還獲得了不低的地位,並且娶了陳猛的母親,也就是小部落裏首領的女兒為正妻,陳猛是他們的第二個兒子。

然後,陳猛七歲的時候,草原上來了一個神醫,他需要治病的助手,陳猛的爹以為這是一個機會,就帶著家小前往了神醫所在的王庭。剛到了沒有幾個月,陳猛的娘就死了,有個人突然帶來了他們外祖父和兩個舅舅的人頭。

陳猛對這一切記得很清楚,因為他們的爹並沒瞞著他們,而是當著他們的面接過人頭,並將人頭扔在地上,一腳又一腳的踩踏著。

對這一切露出憤恨之色的陳猛的大哥,還有直接上手抓著父親踢打的小弟,沒過幾天也死了。只有嚇呆了的,一個勁哭喊著叫爹的陳猛,活了下來。

——陳猛的爹是被那個部落劫掠而來,他的其他家人也都讓那個部落的人禍害死了。

這之後,他們就住在了王庭裏,給那位神醫幫忙。神醫確實很神奇,他讓那些蒙元人帶回了許多人。

這些人不管看起來多平凡,總也有些讓人眼前一亮的能力。

只是陳猛的爹,在他們住在王庭的第三年,陳猛十歲的時候,突然吃錯了藥草,死了。陳猛那時候不明白,他爹這麽多年都沒做過這種蠢事,為什麽到了神醫身邊,他們住在更好的帳篷裏,有著更多的奴仆,吃著更好的食物,反而會死於毒草?

不過那時候陳猛來不及思考他爹怎麽死的,他首先要考慮的,是怎麽繼續生存下去,否則,作為一個沒有父母庇護,甚至連族人都被殺光,或為奴的孤兒,他也只剩下做人奴隸這一條根本算不上是活路的活路。

他思考的結果,就是他不能離開神醫,只有神醫這裏,才是他最好的庇護。

_第501章

他冒險去找了神醫,表示他能夠代替父親成為神醫的助手。神醫沒答應他,卻給了他一個接受考驗的機會。他成功了,成為了神醫的助手,甚至可以說是半個學徒。

他在神醫身邊,一直呆了十年,可是另外一個人出現了。這個人,是草原上的一個小貴族的後裔,他在草原上賣萬靈丹神醫拿到了萬靈丹,在試過之後,勃然大怒,表示著根本不是萬靈丹,而是一種害人的東西,於是這個小貴族就被捉來了。

可是奇怪的是,在單獨與這個小貴族會面之後,神醫非但沒殺了這個小貴族,反而讓他也成了神醫領地中的一份子,他們開始大量的制造這種萬靈丹。

並且,神醫通過大單於的手,開始將這些藥物擴散向中原。

不過,陳猛發現,那個小貴族依舊在偷偷的向一些部落的首領販賣萬靈丹。神醫以為他的這種做法是貪財,可是陳猛曾經在私下裏見到過這個小貴族兇悍狠辣的一幕,而且他選擇的售賣萬靈丹的部落,雖然小,卻都跟一些大貴族有著緊密的聯系。

陳猛不太相信,這個人只是單純的貪財。但那時候,陳猛對神醫也沒有過去的那麽信任了。

十年的時間,他距離神醫很近,這讓他發現,神醫好像並沒有他曾經腦海中的那麽無所不能。神醫是個自大,狂妄,並且安排了什麽,就一定要讓做到的人。一旦下屬沒有能夠做到,那一定不是他的錯,而是下屬一定在行動中疏漏了什麽,或者陽奉陰違。

早年那些在神醫的命令下被奸細們從昱朝帶回的人,已經死得差不多了,都是因為沒做到神醫安排的那些“絕對應該做到的”任務。最近幾年被帶回來的人能堅持的時間,也越來越短。甚至神醫身邊的陳猛也多次挨罰,遭受鞭打已經是家常便飯。他害怕繼續在神醫的身邊待下去了。

不過,一直到宏正十八年,陳猛才有機會離開神醫身邊,因為神醫之前已經讓人監視的一戶人家,出現了大變動!

這戶人家,就是天水縣的王家。王老爺自殺,王家被暴民打砸搶,王公子失蹤。

神醫需要一個值得信任的人,找到王公子,然後更詳細的了解到,王公子的身邊,到底發生了什麽。

神醫選擇了陳猛,陳猛來到中原,來到王斜身邊,他剛把真相查明白,在傳遞回消息的同時,就收到了來自神醫的新命令,接觸盧斯和馮錚。

可是這時候,盧斯和馮錚已經跟著胡大人去開陽了,緊接著就是開陽大疫,邪教肆虐。陳猛和王斜那時候都被困在開陽動彈不得,等到他們好不容易恢覆了自由,緊接著開陽開始抓人販子了……

王斜沒有耐心了,要帶著陳猛走人。那時候神醫也沒耐心了,大罵了陳猛一通,也讓陳猛跟著王斜走。陳猛樂意如此,跟著王斜一起離開,一直到現在。

他自述的到此為止,後頭還有些問詢之後,陳猛招供的一些地點和人物,以及一些更細節的情況,這些太子應該都料理了,盧斯不需要多問。

而且……陳猛這個人要是真如他所說的這樣,那就更不對。一個自小失父,在一個極其危險的人身邊長起來的人,會是個膽小鬼?那他現在這是什麽意思?示弱好讓自己被看清,然後生存下去?他是以為其他人都傻子,還是他自己就是個傻子?都不可能啊。

這要是換個時間,盧斯很有興趣繼續挖掘這其中的究竟,可此時此刻,盧想從他身邊知道的只有另外一些事情。盧斯走到顫抖的陳猛身邊,用腳提了提他的後背:“你跟了神醫十幾年,是他的半個學徒?你學到了什麽?”

陳猛被踢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擡頭,看見是盧斯,先是一躲,等到背脊靠在了墻壁上,才開口道:“是,小人是跟了神醫十幾年,神醫會的,像是縫合之類的東西,小人都會!就是開膛破肚,也有三分的手藝!小人還會養蛆!只要多給小人練一練,小人甚至能比神醫更好!所以……所以!還請大人放小人離開!”

雖然供詞上沒有,但同樣的話,太子必定也問過。只是大概在整理供詞的時候,這部分被當作不必要的被刪吊了。對太子來說,一個出色的大夫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忠誠和信任,陳猛這種人……別說是把自己的命交給他,就算是讓他帶學徒,這帶出來的學徒也是難以信任的。

即使學徒本人沒問題,誰知道他教導的知識會不會有問題?

“神醫就會這些?”而盧斯還從陳猛的話裏,聽到了有些怪異的部分,“神醫的本領,到底如何?”

“神醫……”對於這個問題,陳猛的臉上露出一份諷刺的笑,但是沒那麽懼怕得打哆嗦了,“其實說是神醫,但他的本事,甚至沒有我爹的三分。雖然他那縫傷口的本事初見讓人驚艷,可也就是那般了。所謂開膛破肚,也是十有九死。不過,草原上那個地方,愚者眾多,更何況……那人曾經用鬼祟的法子,救了大單於!”

“鬼祟的法子?”

“對,他用一種中空的刺,還用羊的血管,把好人的血灌到大單於的身體裏!大單於活了,那被取血的人卻全都死了。”

那大單於沒有死於感染或者血管進氣泡,還真是好運氣。

“除此之外呢?他還治過什麽人?”

“坦度王子為了馴服一匹野馬,被野馬摔了下來,摔斷了腿,骨頭都戳到腿外頭來了。讓他給治,他開了刀,骨頭也挪回去了。可是沒多久坦度王子的腳就腫得老大,流出膿水,還發出臭味。那人就說是王子驚擾了鬼神,鬼神要取他的一條腿去,才能讓他活下來,王子不願意,請了另外一位巫醫,那巫醫給他放了膿水,敷了草藥,王子的腿好了許多。可是巫醫沒過兩天就讓人發現淹死在自己帳篷的水盆裏,王子後來也因為爛腿而亡。”

盧斯點點頭,大單於已經老邁,他需要的是能給自己延續壽命神醫,而不是能讓他年輕兒子活病亂跳的巫醫:“你繼續說。”

盧斯愛聽這個,王斜就說得越發起勁。神醫這個人,有治死的,也有治好的。

聽他所說的這些事例,盧斯忍不住想,這個神醫……九成也是個贗品啊。與其說他是個醫,不如說是知道一些現代外科醫療急救手段的人。

所以,簡單的外傷,他處理得很出色。可稍微嚴重一些的,他就完全是碰運氣了。運氣好,那就是他醫術高超,運氣不好,那就是病人對鬼神不敬。而他的這些借口,在蒙元那地方,還真是非常的吃得開。

他好像有點明白,為什麽當初開陽把這位神醫趕跑了。相比起缺醫少藥,極其敬畏鬼神的蒙元人。開陽人就眼明心亮多了,尤其這個神醫一開始給自己定位的就是醫,不是巫,人們面對醫時的態度,可比面對巫的時候要冷靜多了。

就“神醫”這麽一個人,他沒丟了性命,而是順利逃出昱朝,已經是運氣好了。

“疫病是他弄出來的?”

“對,他……找了很多病人。”陳猛哆嗦了一下,“大人,你知道那些病都是怎麽傳過來的嗎?他們偽裝成人販子……把病人關在暗車裏頭,只給一點水,他若是要死了,就再關一個人進去。死人往往也放在裏頭,除非是到了什麽荒涼之地,才會把車裏的所有屍體扔出去。你們中原這些年裏也鬧了幾次疫病,就不知道裏頭有多少是無意中讓這些車隊傳出去的了。”

“……”這世上,真是只有更人渣,沒有最人渣。

“他又要了許多的奴隸。草原上其實並非是一馬平川,也有很多地方有峽谷,地洞,有些地方看似平平,到了跟前才會發現地上有些大裂縫,他就把人關在那樣的地方。他不但把相同的病人關在一起,還把不同的病人關在一起……”陳猛哆嗦得上下牙開始打顫,“你們不知道……那些病人……全身都是疹子的、內臟都化成膿血被嘔吐出來的,還有……”

盧斯心裏也有些發顫,因為按照陳猛說的,這天花並不算是傳染性最強,致死率最高的。

大概是因為那些病反應都太大,或者外貌都太難看吧?王斜要是染上了,是沒法走到盧斯和馮錚面前的。

“他能治嗎?”

“呵呵……怎麽可能,他要是能治那就是真的神醫了。他不能治,甚至他見都不去見那些人,連匯報的人都是隔了幾趟手的。就連你們無常弄出來的這些什麽口罩、隔離,他都沒有!”陳猛又不抖了。

盧斯閉了一下眼睛,果然不該期待的,畢竟不是武俠小說,研究出毒藥的人總會有解藥。

而陳猛……怕的不是神醫,盧斯覺得他怕的也不是自己,不是無常司。原本對他到底為什麽這樣不感興趣,但現在這個疑問貌似跟現在的情況有關系,那就要他探究一下了:“你怕那些疫病?”

“誰、誰不怕?!”

又哆嗦了,果然。

“你當初要從神醫身邊離開,也是因為這些疫病?”

“疫病……已經開始向外傳染了……即使人太多的坑,會被點火燒掉,但誰願意探頭下去看看那裏頭燒得怎麽樣了?野獸下去了也上不來,可還有禿鷲與烏鴉。他們吃了死人的肉,帶著死人的怨恨飛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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