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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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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馬婆子是七月初五跟林老太爺交易過一回, 初八初九那一陣就有外鄉人找來了, 十一那天,馬婆子一家就悄無聲息的死絕了。衙門正查著馬婆子一家的案子呢,突然十五那天, 林家滅門的大案就冒出來了!

“這事你們沒跟衙門的人說?”盧斯問。

“小人們即便是說了, 誰信?”

林老太爺在同階層的富貴人家,與低階層的佃戶鄉農中,名聲很好。他死了,還死得很慘,突然有人蹦出來說林老太爺怎麽怎麽不好,這怕是要被人打破頭吧?那些被賣出去的鄰居仆人, 不是到現在都不願意多說嗎?

“那馬婆子那一日賣了什麽人,你們誰知道?”

眾人都搖頭, 有人道:“大人,其實那時候,小人都不願與林老太爺做買賣了。小人再心黑,也實在是怕了。”

“對, 那時候也就馬婆子願意掙那份錢了。”

又有人道:“也只是聽說, 林老太爺讓人找俊俏又禁得住折騰的。”

半天才有個婆子道:“大人, 老婆子有個小孫孫, 還請大人給他找個農戶人家,能讓他們老老實實過一輩子就好。”

“成。”

這婆子才道:“老婆子去過馬婆子家,見著了他要賣與林老太爺的活羊。大概二十啷當,手上有繭, 身上還有傷,看著倒像是哪家不要的家養護院。人被灌了迷藥湯子,躺在炕上睡得昏沈。”盧斯點點頭,馮錚之前買下來的五個人就是那樣的。

護衛也分兩種,一種是雇請來的江湖人物,另一個就是自家從小調教出來的了。真正的大戶人家都是後一種,或是家中奴仆的家生子,或是從外邊買來的孤兒。一個教養出來的護衛,那可是比尋常仆人花費還大,畢竟窮文富武。

這種護衛是很少朝外賣的,尋常人也不敢買。

先帝的與他結契的大將軍,就是這樣的護衛出身,讓皇帝早年間贖了出來。

讓他們都按了手印,盧斯也說好了,到時候給幾個人子孫發配的地方照顧著點。

“老婆子長得是是真好,不是眉眼好看的那種真好,但論臉眉眼雖然也算是俊氣,但不算是頂尖的。可幹我們這行的,都得有個眼力,那胳膊腿,身上的骨頭和肉,必然得是從小精養起來的。身上別看有疤,但傷口那也是好好養護過的。老婆子勸她別急著賣,這樣的好貨,卻不找官牙,必然是有這麽不對,養一養再說。”

婆子嘆了一聲:“可馬婆子道這人是轉了幾道手的,主人家斷然是找不過來的,即便找過來,那她照實說賣給了誰家也就罷了,到時候還能得一筆消息銀子……”

這婆子表現得這麽愧疚悔恨,盧斯卻是一點都不信。他管活人叫活羊,叫貨,那就知道這不是個什麽好東西。

“誰知道嗎那馬婆子之前在什麽地方進貨?”

“……”又沒人說話了。

“行了,還守著你們那行規呢。都要死的人了,帶著行規入土有什麽用?還不如多留個兒孫的性命。”

眾人一想也是,七嘴八舌的將幾個下線報了出來。甚至其中多不是馬婆子的下線,而是他們自己的——這些人不只是想到了能給兒孫掙一條命,還因為想著與其自己獨死,不如大家一起上路吧?熱鬧啊。

他們在前頭說,後頭周安帶著兩個書吏都記下了。盧斯審完,要繼續朝下追查,周安就到前頭大堂來,直接審理這幾個人販子。

這些外線基本上都住在附近的村落裏,盧斯找個人去找馮錚通知一聲,帶著人回驛站拿馬匹出城,誰知到了驛站才知道,馮錚已經先一步出城了。

那位張方張班頭,借口追查一個被賣到別處的仆人,昨天就出城去了。

盧斯聽到消息咧了咧嘴,這他娘的真的是看走眼了啊!

“出發!”一聲令下,一群無常們,揚起一陣煙塵,如狼似虎的去了。

_第170章

“QAQ”當天晚上回來,發現驛站裏剩下小貓兩三只的瑞王,差點汪的一聲哭出來。

盧斯同樣帶著十五個人到了葦陀村,這裏頭的人販子是叫趙三歲的。

按照那些人販子招供的,這是他們宏昌州最大的一個買賣人了。

跟現代那種倒賣婦女兒童的村莊必定越貧窮越好不同,古代這些人販子長期駐留的老窩其實都還算是富裕的村子。在開陽抓人的時候就是這樣。盧斯原本以為是首都圈的特殊之處,後來朝深裏審問才明白,並非如此。

這種私下裏不經過官府的人口買賣,在外出面的是一家,真正牽扯進去的卻是一個宗族。

如今遠遠的看著葦陀村,果然這村子也多是磚瓦房子,等離近了,就見村子裏有人迎了出來。該是聽到馬匹動靜,出來迎接的,這些人身上的衣著也都齊整幹凈,明擺著生活不錯。

盧斯對這個卻是早有經驗,馬速根本不減,隔著遠遠的就喊:“官府辦案!閑人規避!”

眾村人眼看著奔馬越來越近,最後只能四散躲避,盧斯離得近了,馬鞭掄起來就朝那些跑慢了幾步的人身上招呼,打得一片慘嚎。

他們這一群人,就朝著村子裏僅有的幾處草頂房子奔去。一般來說,都是越在村子中心房屋越好,可這人販子在的村子都正相反,越村子中心,房子越糟糕,那些稻草房子,都是關押“活羊”用的。

等到了近前,盧斯眉毛皺起來了,隊裏有相對年輕些的無常,還發出驚呼。

院子門口還有本該是官府刑拘的站籠,人的手和脖子都被卡著,在裏頭只能曲腿站著,看著沒什麽,卻能把人活活站死。現在站籠裏頭就站著不著寸縷的男人,蓬頭垢面,生死不知。

看院子裏頭,一邊是吊起來掛著的一排豬籠,不管有人沒人,這些豬籠的下半截都臟臭得很,滿是人的穢物。另外一邊竹架子掛起來的,一開始盧斯還以為那就是人頭發,可蒼蠅嗡嗡的飛來飛去,還有迎風飄來的血腥味告訴他,那不只是頭發,還是連著頭皮的頭發。

“留下四個救人!”說這裏是天麓府最大的買賣人,可即便盧斯也沒想到,這買賣人這麽大,開陽的那些人販子都沒這麽喪心病狂的,“若有反抗者,無論男女老幼,殺無赦。”

“是!”

雖說是來抓人的,可到了這種地步,不讓這惡貫滿盈之人逃脫,也別讓自己人傷著才是第一要務。

“其餘人與我重回村口!”

他們騎馬朝回走,竟然還碰上了同樣匆匆忙忙奔過來的葦陀村村人,跑在最前頭的老頭手裏還舉著個小包裹:“老爺!諸位老爺!咱們都是本分人!少不得供奉交上!”

盧斯一看這架勢,拉住了馬,他看這老頭左臉頰上有三顆呈三角形的黑痣:“趙三歲?”

“正是小老兒,正是小老兒!”趙三歲跪在地上,雙手捧著供奉,舉過頭頂。其餘人有臉上還帶著馬鞭印子的,也老老實實都跑過來,黑壓壓一大幫子人都跪在趙三歲身後

趙三歲個頭不高,頭發胡子都是全白了,還長著兩道長長的白壽眉,別看臉上長著黑痣,可依舊讓人感覺慈眉善目的,就跟個話本上的土地公公活著出現在了面前似的。這要是易地而處,根本就不能把這麽一個老人,跟人間煉獄一樣的草棚院子聯系起來。

盧斯看著趙三歲,回頭朝其餘無常點了點頭,眾無常再怎麽年輕,至少也都是經過大瘟疫那陣動亂的,這時候也都幹幹脆脆的下馬。除了腰間的鏈子,馬身上都帶著一捆捆的鐵鏈繩索,這時候鏈子拿過來,一個一個的就把這些老少爺們鎖上捆上了。

整個過程安靜得很,無常們都防備著這些人跳起發難,沒想到,直到把最後一個人鎖上,雖然有人掙紮,可都讓趙三歲跟幾個族老彈壓住了。。

趙三歲被單獨提了出來,帶進了祠堂裏。

重鐐重銬的小老頭一進門就五體投地的跪在地上了:“大人啊大人,還請救我們全族老少幾百條性命啊!”

“本官去看了你們那關人的地方,人頭皮掛得滿滿當當,你們這些人不知道壞了多少人家的子女,卻讓本官救你們老少的性命?你說,憑什麽?”

“大人,小人確實是個人販子,您把小人的人頭摘去,小人罪有應得!可那些缺德的事情,真不是小人們願意幹的啊!”

“……說。”

“是!大人可知道張方?”

“知州衙門的班頭?”

“正是!那張方是二十年前替了他爹的班,當上了捕頭,小老兒那時候就是個尋常的懶漢無賴……”趙三歲跪在地上,嗚嗚嚶嚶的哭了起來。

盧斯心說,你這二十年前都三四十了吧?還尋常的懶漢無賴,那可是真夠本事的:“別哭!說話!”

“是!是!二十年前,小人的年歲也是不小了,卻只是個尋常的無賴地痞。誰讓小人三歲就沒了爹娘,少了人管束呢?”看盧斯眉頭又皺起來了,趙三歲趕緊道,“不過,小人混了那麽些年,人脈卻是有的,天麓府裏的痞子混混,大哥大姐都知道得清楚明白。”

“突然就有一天,小人在街上閑逛著,就讓幾個捕快給抓住了,他們那帶頭的,楞是從他懷裏掏出了五張銀票,加起來一百兩銀子。小人當時嚇得腿都打哆嗦了,那天小人可是餓得三頓沒吃了,哪裏來的一百兩銀子?且,小人也是老混混了,知道這偷盜了一百兩,那可是充軍發配的大罪過。”

趙三歲長嘆,模樣也是十分的可憐:“小人也是知道,這是幾位爺爺挖了坑呢。可小人是要什麽沒什麽,人家哪來值當爺爺們挖坑呢?只好跪下,與當時那幾位爺爺說:‘幾位爺爺但凡有什麽差遣,小人必然照辦。’”

“這幾位爺爺就把小人帶到了個無人的小巷子裏,他們那個頭兒,就弄來了個還懷抱著的小男孩,讓小人把這孩子帶走。”

“這捕快頭兒就是張方?”張方說是出來追查線索,但八成是跑了。不過這老頭的話,盧斯知道自己也不能全信。

“是!就是張方!”

“小男孩?誰家的?你當時賣到哪去了?”

“原來當時那位張方看上了個姓李的小寡婦,可是李寡婦帶著個剛一歲的小男孩,就想給前夫守節,不願意改嫁。張方就把這男孩給偷出來了,轉交給了小人,想讓小人找個地兒賣了,不拘是哪個樓子裏,或者大戶人家,再或者窮山溝子裏,實在不行找個地方活埋了也成,總歸是不能讓李寡婦跟孩子再見面。小人……小人當時看這孩子可憐,就把孩子交給了族叔照顧,現在他是小人的兒子。”

趙三歲看了看盧斯的臉色,見他面上平平,就又加了一句:“小人也就他一個兒子。”

“李寡婦呢?嫁給張方了?”這人也是膽子夠大的,不過也是,一歲的小孩子,幾個月之後就長得“面目全非”了,張方盯著的是人家的娘,又不是孩子,更不會記得孩子的長相了。

“沒……那李寡婦賣房賣地要找兒子,後來……後來不知道讓哪家的閑漢摸進了房裏,給奸汙了。等人發現的時候,李寡婦光脫脫的吊在房梁上,已經涼了。這、這事大人您去查去,當年也是鬧得不小的!”

盧斯還是半信半疑,趙三歲雖然一個字沒說,但明擺著是在暗示,閑漢不是別人就是張方。

張方確實不是個幹凈人,但趙三歲就真的全都是被逼無奈的?

可為什麽趙三歲這麽老實的讓人把他一家老小捆綁起來,又死活都要朝著張方身上潑臟水呢?

“張方找你來了?”

“昨夜裏……張方突然找來找小人要了三百兩銀票……”

“也打聽過我們無常司的事情了?”明白了,大概是剛開始還沒明白,但感覺出不對勁來了,等到知道他們無常司是來幹什麽的,當時就想好該怎麽辦而來。別管前半輩子怎麽樣,趙三歲活到這把年紀也算是沒白活。

他很明白,逃跑對他這麽一個老頭子來說已經是不可能了。帶著宗族反抗?他是不知道無常司有多大,但他知道無常司是給皇帝幹事的人。別看他幹的是犯王法的事情,可他畢竟不是亡命之徒,讓他跟老百姓耍橫可以,真跟暴力機關對上,這些人就立刻沒卵子了。

不過,他想明白到盧斯帶著人來,大概是時間間距不大,否則趙三歲不會來不及整理草棚院子。

趙三歲立刻陪著笑臉:“無常司的爺爺們,都是這個。”趙三歲比了個大拇指,臉上的笑卻比哭還難看。

盧斯回他一個笑,也跟牙疼一樣:“行,那就繼續朝下說吧。”有一點能確定,張方在當年林家滅門的案子上,確實不幹凈。

_第171章

“就從那件事開始,張方就總有些邊邊沿沿的事情來找小人,且多是買賣人的。後來……後來不知道怎麽回事,也有其他人來找小人,小人不知不覺也就幹得大了些。一開始還好,不管是買的還是賣得,其實咱們缺的就是衙門裏的一張紙……”

“張方給你找的人,也是缺了衙門裏的一張紙?”

“這……張班頭帶來的人,小人也沒法搖頭不是?”

“你那院子裏的是怎麽回事?”

“那就是後來的事情了,總有那麽幾個是不甘不願的,遇見這樣的,小人原本是也不難為人家。不做這一份買賣就算了。可張班頭不願意啊。就把衙門裏的刑具給搬出來了!您看的那些個帶著頭發的頭皮,都不是活剝的。那是讓張班頭整治死了的人,他說多少也得弄點,不能虧了,就把死了的頭皮割了下來,回來去賣頭發的。張班頭那可真是心黑手狠,他這個人,凡是別人做的事情有一點不如他的意……”

趙三歲越說越順溜,說得口沫橫飛,盧斯突然就語氣涼涼的問了他一句:“李寡婦是你吊上去的還是張方?”

“是張方!小人還跟張方拉扯來著!”趙三歲說完之後,臉色大變。

盧斯冷笑著點頭道:“張方賺你入甕?還是你跟張方從開始就狼狽為奸?”

盧斯是個混混,他怎麽想怎麽覺得不對,趙三歲這個人能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把這臟水全都潑到張方身上,說他二十年前真就不是個人物?就那麽讓張方擺布?看他什麽事都朝張方身上推,推得越來越高興,果然,這一詐可不就詐出來了嗎?

“真不是!小人真是被逼無奈啊!”趙三歲砰砰的磕頭,不一會兒額頭就青紫一片。

“我問你,你可知道六年前林家的事情?”無奈不無奈的,盧斯懶得搭理,直接就問他需要知道的事情。

“林家……”趙三歲不磕頭了,他像是沈思一樣皺著眉,可就是不朝下說。

“你可有孫子?”

“有!有四個孫子,最小的一個才兩歲!”

“行,就這最小的這個,不入罪。”

“大人,小人還有個八歲的孫女……”趙三歲偷偷摸摸的看著盧斯。

“那得看你說的是什麽了。”

“林家那林老太爺是十年前才找到小老兒的。”趙三歲也不再糾纏,立刻就便開了口,“不過,林老太爺那毛病,在咱們天麓府裏也算是有名的,他一來,小老兒就知道他要做什麽了。”

“有命?普通人也知道?”

“好叫大人知道,當年但凡是在這住了七八年的,就都知道。”

看來這案子不破,不只是查案子的人有問題,也跟當地人的想法有關。之前還以為那些人不說話時不談死人的是非,現在看來,是根本不願意官府把兇手找到吧?

“當地官府沒有過問?”

“林老太爺做事謹慎,雖然人家都知道他們家不對,人進去就沒了,因為誰都說人沒了,可誰都不知道人去哪了。”

“你說這話,你知道?”

“是!林老太爺那莊子有個大荷花池子,荷花每年都開得好極了。但那荷花池子裏的魚蝦沒人去打來吃,就是荷花蓮蓬都長得溢出來了,也絕對沒人去摘。小人……好幾回見那扔進去的麻袋,還動彈呢。”趙三歲看著地面瑟縮了一下,“那林老太爺……必然是五天換一個人,前頭一個不管多喜歡,等到他又到莊子上去的時候,也必然要填了荷花池。”

盧斯的手忍不住攥成了拳頭,他都想殺人了。這老貨,一個月就得禍害六個人,一年那就快一百人了,這尼瑪那荷花池都該塞滿人了吧?而且,這事絕對不是官府不過問,林老太爺那握在手裏的茶、酒、鹽……都有問題。

“你……”

“七年前,趙老爺忽然就不找那沒名沒姓的不認識的了,隔三差五的,他就看上了一個。讓張班頭去弄來,人交到我手裏,再轉了幾道彎,賣到林老太爺手上。”

“!”盧斯前頭那聲“你”本來跟著的是“別說了”。這案子聽到馮錚那邊倪老摳的說辭,他就有些不想查了,追到現在為的其實是人販子,不是“兇手”。結果真是讓趙三歲這些話給驚著了。這尼瑪真是個不斷升級的強迫癥變態!

“馬婆子一家被殺之前賣給林老太爺的人,是從你這裏轉手的?他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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