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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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貪念
倩娘仔細一想, 發覺那人好像確實對當年之事有所了解，不然也不可能這麽篤定的說出楊柳長堤的黑蛇之事。
更何況那件事情距今已經過去九年了，知道此事的更加少之又少，就連當初那三個婆子……
“可咱們兒子？”倩娘終究還是更顧念孩子多一些。
可秦淥卻打算先將此事壓一壓, “咱們兒子不是沒事嗎？或許是那算命瞎子胡說一氣的。”
說完後秦淥和倩娘各自分開, 倩娘去陪著兒子, 秦淥則坐在書房裏一言不發。
他們倆都清楚, 那瞎子說的是對的。
但秦淥怎麽可能舍得輕易放棄得到手的權利金錢, 或許還有什麽其他兩全其美的法子呢？
秦緒：你在想屁吃？別人是舍不得兒子套不著狼, 你是兒子跟狼都要啊你。
秦良英出了秦府後在沒人的地方摳掉了眼珠上的假翳, 畢竟她還是怕秦淥認出自己來。
但秦淥的反應讓她敏銳的察覺到，當年出嫁之事或許遠沒有自己以為的那麽簡單。
起先她以為父親想盡快將自己嫁出去真是為了她好，後來才覺得或許父親在很早之前就想要一個兒子了。
而那條自己養大的, 頗有靈性的蛇或許可以幫他完成這個畢生心願。
秦良英覺得有些諷刺。
原來父親給她的愛都是她自以為的愛。
而只有蛇看清楚了一切, 並且早早提醒自己。
秦良英給老道士當了九年徒弟, 還給老道士養老送終，最後老道士才在咽氣前告訴她，靈蛇破殼時就已經把她當做母親，是以靈蛇所得氣運本會全數加於她身。
可被秦淥意外撞見後以靈蛇危險為由將秦良英拘於深閨, 而唯一可斷了她們氣運連結的就是讓她嫁人, 秦淥作為秦良英的血肉至親自是第二享其氣運之人。
事實上這法子還是當年老道士出的，秦良英心恨之餘依舊將老道士好生埋葬, 或許是出於愧疚，這些年老道士將她照顧的非常好, 也教給她很多保命的法子。
其中甚至包括怎樣將靈蛇溯源和秦家人斬斷的方法。
老道士臨死前最後一句話是朝著蛇的方向說的, “當初你所說果然成真。”
而後便咽了氣。
時至今日秦良英也不知道老道士和蛇之間到底說了什麽？
她自下山之後還一次都沒有去過楊柳長堤，秦良英想自己再見大蛇的第一面, 合該是自己將它救出來的畫面。
秦良英坐在郊外破茅草屋裏看著遠方天色，心道要是秦淥不願意放棄榮華富貴，我那便宜弟弟恐怕就是下一個祭天的了。
不論如何他自生下來就和旁人不同，也從沒享受過別的小孩子一樣的待遇，其他小孩兒玩撥浪鼓玩泥巴的時候，他被關在屋裏，其他小孩兒搖著頭讀三字經時，他被關在屋裏，其他小孩兒在外面蹦跳著放風箏時，他被關在屋裏，其他小孩兒能見到更廣闊的天地時，他被關在屋裏。
說到底這一生也不是他能選擇的，如果讓秦良英放過誰的話，可能還是她那便宜弟弟吧。
她雖然被所謂父親騙了一生，但好歹有大蛇相助，沒真的被害了後半生去，但便宜弟弟即使離開秦家，他身上的蛇鱗蛇瞳也會陪伴他一生，讓他一輩子都躲在陰暗的角落受人唾棄。
秦良英思索著睡著了，第二天是被劇烈的敲門聲叫醒的，“惘然先生？惘然先生您在嗎！惘然先生？”
是倩娘的聲音，看來便宜弟弟出事了。
秦良英戴上假翳打開門就見倩娘跪在她身邊拉著她衣角，“惘然先生求你救救小兒吧！”
“夫人快快起來，發生何事可細細同我講。”秦良英把倩娘扶了起來。
很快對方就把事情原委交代清楚，原來是她那便宜弟弟又被蛇上了身，這次和之前那窩小蛇不同，是個有幾十年道行開了靈智的蛇，本來在山中好好的突然被人從後面扔下巨石砸爛了腦袋，最後還被做成了蛇羹送進別人肚子裏，這換誰能忍。
正好秦府又有一個適合蛇類上身的蛇子，它幹脆搶了蛇子身體跑了。
等倩娘發現為時已晚，早不知道自己寶貝兒子跑去哪兒了。
秦良英冷著臉，“我不是同你說過不能再吃蛇羹嗎？當日明明發下毒誓為何出爾反爾？”
倩娘有些委屈，“是下人們說在山中碰巧打到一條好蛇，我想著扔了也是浪費……”
秦良英真想揪著對方耳朵罵，你還委屈上了，秦家那麽多山珍海味你為啥非要吃蛇羹？我看你是真沒把自己兒子的命當回事。
秦良英雖然嘴上沒罵，但倩娘從對方表情也能看出來應該罵的很臟。
但此時也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秦良英看著倩娘，“你先回家去將這事原原本本的告訴你家老爺，孩子我會去找，但能不能找到我也沒把握。”
說完就不顧跌坐在一旁的倩娘徑直離開。
她當然能找到蛇子，這麽說不過是讓秦淥好好想想，到底是他的榮華富貴更重要，還是自己的兒子更重要？
她猜得沒錯的話，被蛇附身的小秦映會不自主的逃到大蛇身邊去。
秦映也是秦家的後人，是和她有血緣關系的弟弟，大蛇不會傷害他的，只是沒想到 第一次見面來的這麽快。
和秦良英想的完全不同，便宜弟弟坐在長堤邊很開心的伸出腳去玩水，不斷的用腳拍打水面讓水花四濺，他從沒這麽開心過。
而上他身的那條蛇早已消失不見。
秦良英走過去輕輕喚了一聲，“餵小孩兒～自己玩有什麽意思？”
小秦映下意識回頭，又在意識到什麽之後一下擋住自己眼睛，似乎怕會嚇到別人。
從小家裏的下人就說他是不詳之人，生來蛇瞳，好不容易恢覆如常人，卻在端午那天再次變成了蛇瞳，除了爹娘已經很久沒有人願意跟他講話了。
秦良英笑了笑指著自己眼睛上蒙的一層白翳，“小孩兒你怕什麽，我眼睛也不好使，還老是嚇到別人呢。”
小秦映這才敢擡眼看她，看到她眼睛上的一層翳後不解的問她，“姐姐你眼睛看不見嗎？”
秦良英搖搖頭，“看得見，只是看不清楚，我們一起玩兒吧，我以前最喜歡來這兒玩水了。”
小秦映這才放心了，秦良英用紙折了個小船扔在水面，紙做的小船登時大了數倍，秦良英跳上紙船朝秦映伸出手，“來，姐帶你劃船玩兒。”
小秦映似乎天生不會害怕，也不去想紙做的船會不會壞，只是秦良英朝他伸手他便也伸手去牽。
他怕這次錯過了，就再也沒有以後了。
秦良英帶著他玩了好多他這輩子都沒見過的新奇玩意兒，一直到月上柳梢頭時小秦映才依依不舍的靠在秦良英背上睡著了，嘴裏還念叨著明天也要和她一起玩兒。
秦良英背著秦映踏上江水依長廊，她如同九年前一樣輕輕拍打著水面，希望大蛇能出來見見她。
可無論她怎麽拍打水面怎麽按照約定呼喚水面都依舊平靜無波。
大蛇沈在水底，它身上的肉幾近腐壞，不過因為秦家只要還有一絲血脈活著，它就也會吊著一口氣罷了。
如今的它和一條死蛇沒什麽兩樣，這樣出現肯定會嚇到母親，它寧願自己在母親記憶裏永遠是美好的樣子。
秦良英知道它不會出來見自己了，便背著弟弟往秦家走去，倩娘提著燈籠一直守在門口，有一點聲響她都想著會不會是映兒回來了。
她一直提著燈，希望映兒回家第一眼就能看到娘親，家裏的燈始也終為他亮著。
秦良英看到倩娘等在門口時眼淚突然在眼裏開始打轉，曾幾何時娘親也是這樣在門口等著玩歸家的她的。
可惜一切皆成泡影。
她隨手抹掉眼淚叫醒在她背上睡得香甜的秦映，“小孩兒，你和姐姐做個約定，不能告訴你爹娘今天是和姐姐一起在外面玩兒，回去只說自己什麽都不知道，不然姐姐以後就不跟你玩兒了！”
秦映長到這麽大就這一個玩伴，自然她說什麽是什麽，他乖乖從秦良英背上滑下來和她拉勾，“我答應姐姐！今天的事我誰也不說！”
秦良英摸摸秦映的腦袋，“好，你乖乖的姐姐下次還帶你出來玩，現在快去找你娘吧，這麽晚回家她肯定擔心壞了。”
秦良英沒送秦映過去，只是站在倩娘能看到的黑暗裏擺擺手，說了一句只有倩娘才能聽到的話。
“這次能平安找回來下次可不一定了。”
說完便如鬼魅般徹底隱入黑暗。
倩娘看到兒子瞬間淚如雨下，抱著兒子就開始哭，“你這小子跑哪兒去了？你知不知道娘有多擔心你啊？”
秦映輕輕抱著娘親沒說話。
經此一事倩娘打定主意要讓老爺把那蛇放了，亦或是殺了，隨便怎樣都好，反正她的寶貝兒子必須得平安無事。
秦淥和倩娘在房間裏吵得不可開交，倩娘原本也不是會忤逆對方的性子，可實在是愛子心切。
“老爺！映兒是我們唯一的兒子！要是映兒不在了這偌大的秦家可就後繼無人了！就算你能賺再多的錢又怎樣？到時候還不是被其他人搶了去！！！”
秦淥仿佛終於想起自己養蛇的初衷不就是為了自己這個寶貝兒子嗎？
但榮華利祿實在讓人放不下，何況他又嘗到了甜頭，不僅是榮華利祿，他身邊所有同齡的商人都比他顯老，秦淥知道這一切都是因為自己吃進肚子裏的蛇肉。
兒子又如何，最後還不是會敗光自己家產。
可若是自己能長久的，一輩子的活著就不同了。
倩娘看著他的眼睛有些害怕，“老爺！你說句話啊？到底要不要放了或者殺了那條蛇！”
“倩娘，孩子我們可以再生！”秦淥一把拽過倩娘把她扔在床上，說話都有些癲狂，他死死拽住倩娘的手往自己臉上帶。
“你摸摸我的臉，你再摸摸你的臉，我們都是年逾半百的人了，可你看看我們的臉，分明才而立之年，這都是因為那蛇肉！你覺得要不是因為吃了蛇肉你能永葆青春嗎？如果不是那蛇肉！我根本不會看你這張老去的臉半眼！”
倩娘被他說的話狠狠刺了一下，原來在老爺眼裏，如果不是因為那蛇肉她只是個年逾半百的老婦人，甚至都不會多看她一眼。
這麽多年的感情，依靠的居然是那可笑的蛇肉。
秦淥捧著倩娘的臉深情道：“我們還會再有一個孩子的！”
倩娘將臉別過去，一滴淚無聲落入聳動的錦被。
第二天秦淥剛離開倩娘就去茅草屋找秦良英，只是秦良英上山去了，一直等到中午對方才姍姍來遲。
倩娘摘了幾顆茅草屋旁菜地裏的菜洗幹凈，秦良英家裏沒什麽值錢東西，竈房自然更是沒帶鎖，倩娘便自作主張炒了菜煮好飯等著秦良英回來。
秦良英遠遠看見自家房頂冒煙還以為著火了呢，走到近前才發現是倩娘在竈房裏炒菜。
也是可惜了她一身錦衣華服，居然窩在這麽個破房子裏炒菜，簡直怎麽看怎麽不合時宜。
別看倩娘這樣，炒的菜卻是一等一的好吃，雖然只是一個清炒白菜和熗炒茄子也能看出廚藝不一般，畢竟要是她來的話，白菜是沒味兒的，茄子是碳化的。
這麽多年了她廚藝就沒見漲過，在家裏有廚子，在觀裏有師父師兄，主要自從她給師父做了一回飯還差點讓他老人家提前去地府報道後，兩位師兄就再也沒讓她碰過鍋鏟。
下山這麽久她也是隨便吃吃糊弄糊弄自己五臟廟，現在只道是讓它們受苦了啊！
秦良英就著倩娘的手藝吃了三大海碗飯後把對方都嚇著了，一時忘了自己的來意，“你這是幾天沒吃飯了？”
秦良英舉起手掰了掰，“也就兩三天？不過你來找我應該是想好了吧？”
倩娘這才想起自己的目的，“我想映兒能平安長大，你真的能幫我嗎？”
秦良英笑了，“開玩笑，我可是我師父的親傳弟子，我師父你知道吧？就是當初為你家鎮蛇那位，那可不真是開玩笑的！”
倩娘這才覺得一切都通了，怪不得對方知道自己家裏這麽多事，立馬對著秦良英伏身一拜，“求惘然先生救救我兒，我願意付出我現在所有的一切！”
秦良英瞇眼看著她，“你可和你家老爺商量過了？”
倩娘登時沈默了，安靜半晌才道：“老爺幹的都是損子孫陰德的事，我不願與之同謀，求先生救救我兒！”
秦良英這才發自內心的笑了，“好好好！既然你下定決心了那我就幫幫你，不過事成過後你可想好了？你家老爺定然不會放過你的。”
倩娘也釋懷的笑了，“這些年我已經受夠了，只要映兒能當個普通人，我為他做什麽都值得。”
一切就如當初所說，解鈴還須系鈴人。
秦映之所以會是蛇子是因為受到詛咒，而受到詛咒的緣由是因為秦淥一時貪念，甚至害了秦家除他之外所有人。
要麽秦淥能自願放了靈蛇，自己再為其超度方能破咒。
要麽殺了秦淥，讓靈蛇親眼看見仇人死去也能破咒，但代價是很容易被反噬，累積的功德毀於一旦，靈蛇就不再是靈蛇了。
但讓秦淥自願放了靈蛇顯然是無稽之談，他沈浸在靈蛇帶給他的好處中，怎麽可能會自願放棄。
那就只有第二個方法了，雖說被反噬的幾率很大但也不一定會被反噬，只要自己能在旁邊守三天以上為其超度，或許也是可以的。
但需要倩娘的配合。
希望她是真的想通了，不要突然反水才好。
於是第二天倩娘就說通秦淥，讓他答應秦良英去秦府開壇做法為秦映祈福，實則兩人密謀將秦淥打暈丟到靈蛇面前去贖罪。
這次秦良英沒在自己眼睛上蒙那層白翳，秦淥覺得對方十分眼熟，仔細瞧來眉眼間居然與自己還有幾分相似，他向來警惕。
況且怎麽說也是自己寵了十多年的女兒，此刻看著秦良英在院子裏行走便突然想到了她小小的時候也是在這院子裏學走路。
摔著了也會哭著喊爹爹抱抱，昨日種種如走馬觀花般在秦淥眼前閃個不停。
他卻突然看到了倩娘的小動作，緊接著秦良英有所回應，秦淥很快意識到這倆人是有預謀的。
秦淥很快想起自己當年是如何舍棄的這個女兒，如今再見，恐怕不是為了重溫父女情這麽簡單。
區區一個女兒，就算寶貝了那麽多年又如何，他連兒子都可以不要，秦淥摸著自己的臉，哪怕年逾半百卻一條皺紋也無。
他會永葆青春！會長生不老！
兒子女兒乃至妻子，都統統是阻礙！
他不需要任何人，他的背後不需要站著誰，他只相信自己，秦淥招招手叫來自己的心腹。
“把府裏每個門都找人圍起來，除了我不要放任何人過去，哪怕一只蒼蠅也不行，去！”秦淥笑呵呵的，他感覺自己這個女兒和他年輕時真像啊。
有本領有野心，更懂得當斷不斷反受其亂這個道理。
不過小的怎麽鬥得過老子呢？
當時她提到那湖底的蛇時自己就已然起了疑心，如今竟然還敢明目張膽的來府裏截他。
那老道士真是說話不算話，明明答應了自己此事不會再讓其他人知曉的。
秦淥記性很好，當初在楊柳長堤看老道施展過一次的法門，如今看秦良英施展便猜了個七七八八。
看來當初自己這寶貝女兒不僅活蹦亂跳的跑了，還找到了那個老道士學習道法，知曉一切的她一定會回來找自己報仇的，秦淥深知這個道理。
只是他看到倩娘和秦良英裏應外合的時候心裏還是傳來陣陣酸澀，這種被信任之人背叛的感覺真令人不適。
當初良英的娘是如此，倩娘也是如此。
為什麽都不願意陪著他呢？
秦淥一聲令下，剛剛吩咐的侍從們立刻沖上來制住倩娘，秦良英一看事情不對，打退追自己的侍從一路跑到秦映的房間。
小秦映奶聲奶氣的看著秦良英問她，“姐姐你怎麽到我家來了？”
秦良英一把把小秦映撈到自己背上，“沒時間解釋了，姐姐帶你飛出去玩兒！”
秦良英將口袋裏的紙鶴放飛，紙鶴順著風便騰空而起，帶著她和秦映一起離開秦府，可飛到院子上空時秦映看見了被父親用腳踩著臉的母親。
倩娘眼裏流著淚，看見飛在天上的兒子只想著飛吧！再飛高一點，再飛遠一點！
飛到沒人找得到你們的地方，和姐姐一起生活下去，倩娘其實也猜到了秦良英的真實身份，但她知道秦良英肯定會好好照顧教育好映兒的。
她不擔心離開自己映兒會過得不好。
秦淥看著天上盤旋的紙鶴笑了，踩著倩娘的腳更加用力，明明是同床共枕幾十年的夫妻，可秦淥絲毫不顧及半點情意。
恨不得將倩娘在孩子面前僅剩的一點自尊心踩個稀巴爛。
秦良英冷著臉看著自己所謂的父親，因為蛇肉的原因一張臉看著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可行為如此令人惡心鄙夷。
只是不知為何紙鶴突然朝她這邊傾了傾，秦良英驚恐的朝紙鶴下方看去，小小的秦映正張開雙臂去擁抱母親。
倩娘見此楞住了，隨後瘋了般使出全身力氣推開秦淥朝自己從天上來的孩子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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倩娘仔細一想, 發覺那人好像確實對當年之事有所了解，不然也不可能這麽篤定的說出楊柳長堤的黑蛇之事。
更何況那件事情距今已經過去九年了，知道此事的更加少之又少，就連當初那三個婆子……
“可咱們兒子？”倩娘終究還是更顧念孩子多一些。
可秦淥卻打算先將此事壓一壓, “咱們兒子不是沒事嗎？或許是那算命瞎子胡說一氣的。”
說完後秦淥和倩娘各自分開, 倩娘去陪著兒子, 秦淥則坐在書房裏一言不發。
他們倆都清楚, 那瞎子說的是對的。
但秦淥怎麽可能舍得輕易放棄得到手的權利金錢, 或許還有什麽其他兩全其美的法子呢？
秦緒：你在想屁吃？別人是舍不得兒子套不著狼, 你是兒子跟狼都要啊你。
秦良英出了秦府後在沒人的地方摳掉了眼珠上的假翳, 畢竟她還是怕秦淥認出自己來。
但秦淥的反應讓她敏銳的察覺到，當年出嫁之事或許遠沒有自己以為的那麽簡單。
起先她以為父親想盡快將自己嫁出去真是為了她好，後來才覺得或許父親在很早之前就想要一個兒子了。
而那條自己養大的, 頗有靈性的蛇或許可以幫他完成這個畢生心願。
秦良英覺得有些諷刺。
原來父親給她的愛都是她自以為的愛。
而只有蛇看清楚了一切, 並且早早提醒自己。
秦良英給老道士當了九年徒弟, 還給老道士養老送終，最後老道士才在咽氣前告訴她，靈蛇破殼時就已經把她當做母親，是以靈蛇所得氣運本會全數加於她身。
可被秦淥意外撞見後以靈蛇危險為由將秦良英拘於深閨, 而唯一可斷了她們氣運連結的就是讓她嫁人, 秦淥作為秦良英的血肉至親自是第二享其氣運之人。
事實上這法子還是當年老道士出的，秦良英心恨之餘依舊將老道士好生埋葬, 或許是出於愧疚，這些年老道士將她照顧的非常好, 也教給她很多保命的法子。
其中甚至包括怎樣將靈蛇溯源和秦家人斬斷的方法。
老道士臨死前最後一句話是朝著蛇的方向說的, “當初你所說果然成真。”
而後便咽了氣。
時至今日秦良英也不知道老道士和蛇之間到底說了什麽？
她自下山之後還一次都沒有去過楊柳長堤，秦良英想自己再見大蛇的第一面, 合該是自己將它救出來的畫面。
秦良英坐在郊外破茅草屋裏看著遠方天色，心道要是秦淥不願意放棄榮華富貴，我那便宜弟弟恐怕就是下一個祭天的了。
不論如何他自生下來就和旁人不同，也從沒享受過別的小孩子一樣的待遇，其他小孩兒玩撥浪鼓玩泥巴的時候，他被關在屋裏，其他小孩兒搖著頭讀三字經時，他被關在屋裏，其他小孩兒在外面蹦跳著放風箏時，他被關在屋裏，其他小孩兒能見到更廣闊的天地時，他被關在屋裏。
說到底這一生也不是他能選擇的，如果讓秦良英放過誰的話，可能還是她那便宜弟弟吧。
她雖然被所謂父親騙了一生，但好歹有大蛇相助，沒真的被害了後半生去，但便宜弟弟即使離開秦家，他身上的蛇鱗蛇瞳也會陪伴他一生，讓他一輩子都躲在陰暗的角落受人唾棄。
秦良英思索著睡著了，第二天是被劇烈的敲門聲叫醒的，“惘然先生？惘然先生您在嗎！惘然先生？”
是倩娘的聲音，看來便宜弟弟出事了。
秦良英戴上假翳打開門就見倩娘跪在她身邊拉著她衣角，“惘然先生求你救救小兒吧！”
“夫人快快起來，發生何事可細細同我講。”秦良英把倩娘扶了起來。
很快對方就把事情原委交代清楚，原來是她那便宜弟弟又被蛇上了身，這次和之前那窩小蛇不同，是個有幾十年道行開了靈智的蛇，本來在山中好好的突然被人從後面扔下巨石砸爛了腦袋，最後還被做成了蛇羹送進別人肚子裏，這換誰能忍。
正好秦府又有一個適合蛇類上身的蛇子，它幹脆搶了蛇子身體跑了。
等倩娘發現為時已晚，早不知道自己寶貝兒子跑去哪兒了。
秦良英冷著臉，“我不是同你說過不能再吃蛇羹嗎？當日明明發下毒誓為何出爾反爾？”
倩娘有些委屈，“是下人們說在山中碰巧打到一條好蛇，我想著扔了也是浪費……”
秦良英真想揪著對方耳朵罵，你還委屈上了，秦家那麽多山珍海味你為啥非要吃蛇羹？我看你是真沒把自己兒子的命當回事。
秦良英雖然嘴上沒罵，但倩娘從對方表情也能看出來應該罵的很臟。
但此時也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秦良英看著倩娘，“你先回家去將這事原原本本的告訴你家老爺，孩子我會去找，但能不能找到我也沒把握。”
說完就不顧跌坐在一旁的倩娘徑直離開。
她當然能找到蛇子，這麽說不過是讓秦淥好好想想，到底是他的榮華富貴更重要，還是自己的兒子更重要？
她猜得沒錯的話，被蛇附身的小秦映會不自主的逃到大蛇身邊去。
秦映也是秦家的後人，是和她有血緣關系的弟弟，大蛇不會傷害他的，只是沒想到 第一次見面來的這麽快。
和秦良英想的完全不同，便宜弟弟坐在長堤邊很開心的伸出腳去玩水，不斷的用腳拍打水面讓水花四濺，他從沒這麽開心過。
而上他身的那條蛇早已消失不見。
秦良英走過去輕輕喚了一聲，“餵小孩兒～自己玩有什麽意思？”
小秦映下意識回頭，又在意識到什麽之後一下擋住自己眼睛，似乎怕會嚇到別人。
從小家裏的下人就說他是不詳之人，生來蛇瞳，好不容易恢覆如常人，卻在端午那天再次變成了蛇瞳，除了爹娘已經很久沒有人願意跟他講話了。
秦良英笑了笑指著自己眼睛上蒙的一層白翳，“小孩兒你怕什麽，我眼睛也不好使，還老是嚇到別人呢。”
小秦映這才敢擡眼看她，看到她眼睛上的一層翳後不解的問她，“姐姐你眼睛看不見嗎？”
秦良英搖搖頭，“看得見，只是看不清楚，我們一起玩兒吧，我以前最喜歡來這兒玩水了。”
小秦映這才放心了，秦良英用紙折了個小船扔在水面，紙做的小船登時大了數倍，秦良英跳上紙船朝秦映伸出手，“來，姐帶你劃船玩兒。”
小秦映似乎天生不會害怕，也不去想紙做的船會不會壞，只是秦良英朝他伸手他便也伸手去牽。
他怕這次錯過了，就再也沒有以後了。
秦良英帶著他玩了好多他這輩子都沒見過的新奇玩意兒，一直到月上柳梢頭時小秦映才依依不舍的靠在秦良英背上睡著了，嘴裏還念叨著明天也要和她一起玩兒。
秦良英背著秦映踏上江水依長廊，她如同九年前一樣輕輕拍打著水面，希望大蛇能出來見見她。
可無論她怎麽拍打水面怎麽按照約定呼喚水面都依舊平靜無波。
大蛇沈在水底，它身上的肉幾近腐壞，不過因為秦家只要還有一絲血脈活著，它就也會吊著一口氣罷了。
如今的它和一條死蛇沒什麽兩樣，這樣出現肯定會嚇到母親，它寧願自己在母親記憶裏永遠是美好的樣子。
秦良英知道它不會出來見自己了，便背著弟弟往秦家走去，倩娘提著燈籠一直守在門口，有一點聲響她都想著會不會是映兒回來了。
她一直提著燈，希望映兒回家第一眼就能看到娘親，家裏的燈始也終為他亮著。
秦良英看到倩娘等在門口時眼淚突然在眼裏開始打轉，曾幾何時娘親也是這樣在門口等著玩歸家的她的。
可惜一切皆成泡影。
她隨手抹掉眼淚叫醒在她背上睡得香甜的秦映，“小孩兒，你和姐姐做個約定，不能告訴你爹娘今天是和姐姐一起在外面玩兒，回去只說自己什麽都不知道，不然姐姐以後就不跟你玩兒了！”
秦映長到這麽大就這一個玩伴，自然她說什麽是什麽，他乖乖從秦良英背上滑下來和她拉勾，“我答應姐姐！今天的事我誰也不說！”
秦良英摸摸秦映的腦袋，“好，你乖乖的姐姐下次還帶你出來玩，現在快去找你娘吧，這麽晚回家她肯定擔心壞了。”
秦良英沒送秦映過去，只是站在倩娘能看到的黑暗裏擺擺手，說了一句只有倩娘才能聽到的話。
“這次能平安找回來下次可不一定了。”
說完便如鬼魅般徹底隱入黑暗。
倩娘看到兒子瞬間淚如雨下，抱著兒子就開始哭，“你這小子跑哪兒去了？你知不知道娘有多擔心你啊？”
秦映輕輕抱著娘親沒說話。
經此一事倩娘打定主意要讓老爺把那蛇放了，亦或是殺了，隨便怎樣都好，反正她的寶貝兒子必須得平安無事。
秦淥和倩娘在房間裏吵得不可開交，倩娘原本也不是會忤逆對方的性子，可實在是愛子心切。
“老爺！映兒是我們唯一的兒子！要是映兒不在了這偌大的秦家可就後繼無人了！就算你能賺再多的錢又怎樣？到時候還不是被其他人搶了去！！！”
秦淥仿佛終於想起自己養蛇的初衷不就是為了自己這個寶貝兒子嗎？
但榮華利祿實在讓人放不下，何況他又嘗到了甜頭，不僅是榮華利祿，他身邊所有同齡的商人都比他顯老，秦淥知道這一切都是因為自己吃進肚子裏的蛇肉。
兒子又如何，最後還不是會敗光自己家產。
可若是自己能長久的，一輩子的活著就不同了。
倩娘看著他的眼睛有些害怕，“老爺！你說句話啊？到底要不要放了或者殺了那條蛇！”
“倩娘，孩子我們可以再生！”秦淥一把拽過倩娘把她扔在床上，說話都有些癲狂，他死死拽住倩娘的手往自己臉上帶。
“你摸摸我的臉，你再摸摸你的臉，我們都是年逾半百的人了，可你看看我們的臉，分明才而立之年，這都是因為那蛇肉！你覺得要不是因為吃了蛇肉你能永葆青春嗎？如果不是那蛇肉！我根本不會看你這張老去的臉半眼！”
倩娘被他說的話狠狠刺了一下，原來在老爺眼裏，如果不是因為那蛇肉她只是個年逾半百的老婦人，甚至都不會多看她一眼。
這麽多年的感情，依靠的居然是那可笑的蛇肉。
秦淥捧著倩娘的臉深情道：“我們還會再有一個孩子的！”
倩娘將臉別過去，一滴淚無聲落入聳動的錦被。
第二天秦淥剛離開倩娘就去茅草屋找秦良英，只是秦良英上山去了，一直等到中午對方才姍姍來遲。
倩娘摘了幾顆茅草屋旁菜地裏的菜洗幹凈，秦良英家裏沒什麽值錢東西，竈房自然更是沒帶鎖，倩娘便自作主張炒了菜煮好飯等著秦良英回來。
秦良英遠遠看見自家房頂冒煙還以為著火了呢，走到近前才發現是倩娘在竈房裏炒菜。
也是可惜了她一身錦衣華服，居然窩在這麽個破房子裏炒菜，簡直怎麽看怎麽不合時宜。
別看倩娘這樣，炒的菜卻是一等一的好吃，雖然只是一個清炒白菜和熗炒茄子也能看出廚藝不一般，畢竟要是她來的話，白菜是沒味兒的，茄子是碳化的。
這麽多年了她廚藝就沒見漲過，在家裏有廚子，在觀裏有師父師兄，主要自從她給師父做了一回飯還差點讓他老人家提前去地府報道後，兩位師兄就再也沒讓她碰過鍋鏟。
下山這麽久她也是隨便吃吃糊弄糊弄自己五臟廟，現在只道是讓它們受苦了啊！
秦良英就著倩娘的手藝吃了三大海碗飯後把對方都嚇著了，一時忘了自己的來意，“你這是幾天沒吃飯了？”
秦良英舉起手掰了掰，“也就兩三天？不過你來找我應該是想好了吧？”
倩娘這才想起自己的目的，“我想映兒能平安長大，你真的能幫我嗎？”
秦良英笑了，“開玩笑，我可是我師父的親傳弟子，我師父你知道吧？就是當初為你家鎮蛇那位，那可不真是開玩笑的！”
倩娘這才覺得一切都通了，怪不得對方知道自己家裏這麽多事，立馬對著秦良英伏身一拜，“求惘然先生救救我兒，我願意付出我現在所有的一切！”
秦良英瞇眼看著她，“你可和你家老爺商量過了？”
倩娘登時沈默了，安靜半晌才道：“老爺幹的都是損子孫陰德的事，我不願與之同謀，求先生救救我兒！”
秦良英這才發自內心的笑了，“好好好！既然你下定決心了那我就幫幫你，不過事成過後你可想好了？你家老爺定然不會放過你的。”
倩娘也釋懷的笑了，“這些年我已經受夠了，只要映兒能當個普通人，我為他做什麽都值得。”
一切就如當初所說，解鈴還須系鈴人。
秦映之所以會是蛇子是因為受到詛咒，而受到詛咒的緣由是因為秦淥一時貪念，甚至害了秦家除他之外所有人。
要麽秦淥能自願放了靈蛇，自己再為其超度方能破咒。
要麽殺了秦淥，讓靈蛇親眼看見仇人死去也能破咒，但代價是很容易被反噬，累積的功德毀於一旦，靈蛇就不再是靈蛇了。
但讓秦淥自願放了靈蛇顯然是無稽之談，他沈浸在靈蛇帶給他的好處中，怎麽可能會自願放棄。
那就只有第二個方法了，雖說被反噬的幾率很大但也不一定會被反噬，只要自己能在旁邊守三天以上為其超度，或許也是可以的。
但需要倩娘的配合。
希望她是真的想通了，不要突然反水才好。
於是第二天倩娘就說通秦淥，讓他答應秦良英去秦府開壇做法為秦映祈福，實則兩人密謀將秦淥打暈丟到靈蛇面前去贖罪。
這次秦良英沒在自己眼睛上蒙那層白翳，秦淥覺得對方十分眼熟，仔細瞧來眉眼間居然與自己還有幾分相似，他向來警惕。
況且怎麽說也是自己寵了十多年的女兒，此刻看著秦良英在院子裏行走便突然想到了她小小的時候也是在這院子裏學走路。
摔著了也會哭著喊爹爹抱抱，昨日種種如走馬觀花般在秦淥眼前閃個不停。
他卻突然看到了倩娘的小動作，緊接著秦良英有所回應，秦淥很快意識到這倆人是有預謀的。
秦淥很快想起自己當年是如何舍棄的這個女兒，如今再見，恐怕不是為了重溫父女情這麽簡單。
區區一個女兒，就算寶貝了那麽多年又如何，他連兒子都可以不要，秦淥摸著自己的臉，哪怕年逾半百卻一條皺紋也無。
他會永葆青春！會長生不老！
兒子女兒乃至妻子，都統統是阻礙！
他不需要任何人，他的背後不需要站著誰，他只相信自己，秦淥招招手叫來自己的心腹。
“把府裏每個門都找人圍起來，除了我不要放任何人過去，哪怕一只蒼蠅也不行，去！”秦淥笑呵呵的，他感覺自己這個女兒和他年輕時真像啊。
有本領有野心，更懂得當斷不斷反受其亂這個道理。
不過小的怎麽鬥得過老子呢？
當時她提到那湖底的蛇時自己就已然起了疑心，如今竟然還敢明目張膽的來府裏截他。
那老道士真是說話不算話，明明答應了自己此事不會再讓其他人知曉的。
秦淥記性很好，當初在楊柳長堤看老道施展過一次的法門，如今看秦良英施展便猜了個七七八八。
看來當初自己這寶貝女兒不僅活蹦亂跳的跑了，還找到了那個老道士學習道法，知曉一切的她一定會回來找自己報仇的，秦淥深知這個道理。
只是他看到倩娘和秦良英裏應外合的時候心裏還是傳來陣陣酸澀，這種被信任之人背叛的感覺真令人不適。
當初良英的娘是如此，倩娘也是如此。
為什麽都不願意陪著他呢？
秦淥一聲令下，剛剛吩咐的侍從們立刻沖上來制住倩娘，秦良英一看事情不對，打退追自己的侍從一路跑到秦映的房間。
小秦映奶聲奶氣的看著秦良英問她，“姐姐你怎麽到我家來了？”
秦良英一把把小秦映撈到自己背上，“沒時間解釋了，姐姐帶你飛出去玩兒！”
秦良英將口袋裏的紙鶴放飛，紙鶴順著風便騰空而起，帶著她和秦映一起離開秦府，可飛到院子上空時秦映看見了被父親用腳踩著臉的母親。
倩娘眼裏流著淚，看見飛在天上的兒子只想著飛吧！再飛高一點，再飛遠一點！
飛到沒人找得到你們的地方，和姐姐一起生活下去，倩娘其實也猜到了秦良英的真實身份，但她知道秦良英肯定會好好照顧教育好映兒的。
她不擔心離開自己映兒會過得不好。
秦淥看著天上盤旋的紙鶴笑了，踩著倩娘的腳更加用力，明明是同床共枕幾十年的夫妻，可秦淥絲毫不顧及半點情意。
恨不得將倩娘在孩子面前僅剩的一點自尊心踩個稀巴爛。
秦良英冷著臉看著自己所謂的父親，因為蛇肉的原因一張臉看著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可行為如此令人惡心鄙夷。
只是不知為何紙鶴突然朝她這邊傾了傾，秦良英驚恐的朝紙鶴下方看去，小小的秦映正張開雙臂去擁抱母親。
倩娘見此楞住了，隨後瘋了般使出全身力氣推開秦淥朝自己從天上來的孩子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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