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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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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回家

那天晚上我們倚著賓館的床頭十指交扣著坐了一整夜,前半夜我醉的幾乎直不起腰,枕著小哥的肩膀,含糊不清的嘟囔小哥我好想你,恍惚中他的吻極其輕柔的落在我的頭發和額角,像安撫一個走丟的孩子。後半夜就清醒了,有點不好意思,沈默著靠著他聽窗外草叢裏的秋蟲啁啾,隔一段時間停下來緊緊擁抱,癡纏間感覺他起了反應,便輕聲問想要麽,他搖搖頭,雙手箍著我的腰腹,說想聽你說話。

後來我真的從在三叔店裏遇見他的情景開始,講殺蟲劑小哥,七星疑棺,西沙張影帝,也講我和胖子對他身份的種種無厘頭猜測。期間窗外的那只蟲子不知出了什麽毛病一直死命的叫,跟背景音似的,弄得我笑場好幾回,小哥卻聽得很認真,知道我叫他悶油瓶後有點繃不住,看著窗外調整了好一會面部表情才轉過頭聽我切換下一章節。

我們從那時候才開始了真正意義上的交談,雖然大部分時間都是我在說,但他的話總是極有分量,提到同伴反水和雷子通緝,倒出龍脊背被雇主紅字追殺封口時也只是淡淡的,只言片語間道盡經歷過的叵測人心。

小哥這人就像一口深湖,不跳下去永遠不知道裏面藏著怎樣的暗流洶湧。後來相處久了我才知道他也不像我想的一樣油鹽不進,比如他一直不習慣我在他睡的迷離時碰他的後頸,這是長期在危險和背叛中磨礪出的警覺;因為從小練縮骨對身體的負荷,陰雨連綿的天氣他全身關節都不得勁,我第一次發現的時候他縮在床角,半天才憋出一句吳邪你抱我一會;潘子的祭日小哥一直幫我記得,每年都拎捆啤酒,陪我在樓梯上沈默著一坐一整夜。

認識他是上天給的幸運,但一句了解,幾乎耗費了我一輩子的時間。

回杭州那天天氣好的出奇,天空爽晴高遠,陽光裏帶著些冰涼的幹草味,秋日的高氣壓讓人喘口氣都身心暢快。王盟開著小金杯來機場接我們,見我和小哥正兒八經的牽手走出來時嘴巴張的老大,胳膊僵在半空中忘了要接行李。小哥掃了他一眼,利落的拉開車門把旅行箱往後座一放,他穿西裝整個人挺拔的倍兒惹眼,引得機場一撥撥小姑娘老用餘光瞄他。我催王盟快點上車,指了指小哥,對一臉呆相的小盟子沒好聲氣兒的說:“傻看什麽,以後改口叫掌櫃的,給朕伺候舒服了,掌櫃表揚一句加一百塊工資!”

在家的倆月裏小哥已經憑氣場秒殺了店裏一切有生力量,王盟怕他怕的要命,抓了抓頭發嘀咕道:“那就是再沒指望了唄?”不過這小子百分百繼承了我的奸商屬性,識相的沖小哥叫了聲掌櫃的,小哥臉上的肌肉一抽,楞了好一會兒才矜持的點點頭,鉆進了車裏。

那副有點別扭又有點暗爽的表情讓我笑的差點背過氣去。

之後我開始認真考慮要跟家裏攤牌,這是個大難題,特麽別說實踐,腦補一遍那慘烈程度都不亞於淞滬會戰。我家家教很死,老爺子看著軟和,辦正經事絕不含糊,要是知道他兒子跟了個男人,一怒之下真能一筆丹砂把我從吳家族譜上劃了。何況他鐵了心不讓我插手倒鬥行當,到時拿著啞巴張的名號往道上一打聽,嘖,我真怕睡一覺起來小哥連渣渣都沒剩下。

想來想去,只有一個人能幫忙,老狐貍三叔。

說起來三叔算我和小哥的大半個媒人,從那條雞眼黃沙的短信到把小哥從四阿公手裏借出來,要是沒有三叔一次次夾喇嘛我還真不知道哪條線能聯系上啞巴張,何況老狐貍這幾年連哄帶騙折騰我,也多虧了小哥我才沒被坑的死成個陳年老粽。

周末我給三叔打了個電話,跟小哥對了幾遍口供後直奔三叔在郊區買的小別墅。天已經黑透了,院落很安靜,空氣中浮蕩著一股子醋溜魚的香味,二樓窗戶裏透出的淺橘色燈光,對比我在吳家盤口當黑社會查賬時的陣仗,這裏整就四個大字“卸甲歸田”。我在門口挺愧疚的對小哥說委屈你了,以前跟三叔算同事,現在憑空跟著我矮了一輩。他也有意思,在蛇沼抓文錦追三叔倍兒理智淡定,這會子上門見面,局促的手腳都沒地方放。

我理了理他的風衣領子問準備好了沒,他點頭,臉上肌肉繃的跟要迎戰粽子似的。我憋不住笑,把手伸進他口袋裏捏他的手心,說小哥你緊張什麽,一會三叔要罵人我招待著,要打人一挑十都歸你,實在搞不定咱倆撒丫子跑路唄。他無奈的笑了笑,揉著我的頭發說沒點正形。

特麽我倆一個拖手一個摸腦袋還沒收回去門就開了,三叔背著燈光的臉黑的跟鍋底一樣,我嚇得趕緊離小哥遠了一步。文錦穿著雙棉拖鞋從後面繞出來,吃驚的叫了聲張起靈,看看三叔,又看看我們倆,很知趣的又閃了回去。

三叔的客廳一如既往的中國風,櫸木地板,棉紙壁燈,背景墻上掛了一溜山水畫,他自己穿了件白色對襟褂子,從我倆進門後就一直陰著臉陷在藤椅裏抽煙,那架勢擺明了讓我坦白從寬。我只好深吸了口氣兒,硬著頭皮把前因後果講了一遍,結結巴巴的說想帶小哥回家見見爸媽。正好文錦過來送茶,我一緊張忘了連掩飾,習慣性的把兩杯都接過來,一杯放茶幾上,另一杯捧手裏抿了一口試了試溫度,覺得不太燙才遞給小哥。

小哥的忍耐力絕對不是蓋的,三十八度他都能穿件連帽衫一聲不吭,我當時是真怕他把沸水給喝下去,沒有要故意刺激老狐貍的意思,誰料三叔當場就怒了,一直堅持的沈默也破了功,咣的拍了下桌子又氣又恨地說:“小兔崽子,你讓我怎麽跟你爸交代?”

我索性也豁出去,說這不沒辦法了麽,一直瞞著也不是個事兒。三叔又問你們多長時間了,我和小哥對視一眼,有點心虛:“四個月?”小哥搖搖頭,我說從蛇沼開始算是三年,小哥依然不置可否,我只好揚手沖三叔比劃:“六年,不能再多了。”

老狐貍被我氣得差點當場吐血,不過他也知道這事跟他脫不了關系,壓著火說小邪以前沒攔住你下鬥是三叔沒顧上,這次可不是鬧著玩的。

這要擱以前我肯定怵頭,不過我和小哥也算大風大浪走過,定了定神交涉道:“三叔,我倆的事現在說對不對的也晚了,橫豎我都得帶他進門,就是想讓你抽空給老爺子個心理準備,我怕直接說了我爸能嚇出心臟病來。”

三叔沈著臉點點頭,又掃了眼小哥,表情帶了點鄙夷:“你什麽意思?”小哥不卑不亢的跟他對視了一會,說:“我聽吳邪的。”

三叔把煙一掐,擺了擺手對我說:“行,小邪你先去幫你文錦阿姨收拾著。”我看他那樣是有話要跟小哥說,沒多想就往廚房走,誰料還沒邁出客廳,嘩啦一陣脆響忽然從後面傳來,回頭一看,碎瓷片濺了一地,剛沏好的茶連水帶茶葉渣全潑小哥身上了,三叔居高臨下站著,高高的擎著手,啪的一個大耳光甩過去,小哥臉上霎時起了五道紮眼的紅印子,他皮膚白,那血痕橫亙著跟蚯蚓似的。

“你幹什麽!”我一邊喊一邊撲過去,文錦聽見動靜從廚房裏出來,看見這陣勢也懵了,一疊聲叫著小邪從後頭箍著我不讓我上前。三叔猶不解氣,回頭看了我一眼,結結實實的一腳沖著小哥胸口踹過去,小哥躲都不躲的承了,整個人踉蹌倒退了兩步後被他扯著前襟拽起來,接著臉上又挨了一拳。我怎麽都沒想到老狐貍玩真的,甩開文錦,挺著胸脯擋在小哥和三叔之間,使勁把小哥往身後藏,小哥卻固執,揩了把嘴角的血,推開我說沒事你先出去,我跟他談。

我摸著他臉上的傷,氣急敗壞的說談什麽談,又不是夾喇嘛講價,接著擡頭對三叔狠狠道:“我也不是來求成全的,該怎麽過我心裏有數,你別以為跟個男人我吃了多大虧,沒他我早死了幾百回,你和文錦阿姨也不能活著回來。我們也不求別的,就要下半生的太平日子,就算老爺子真不認我我也只能說自己不孝,但他張起靈的,我一分一毫都不會拖欠!”

小哥聽完直接把我箍懷裏了,三叔氣得渾身發抖,手一揚恨不得先替老爺子教訓我一頓,文錦見真鬧崩了,趕忙沖過來勸,一邊往裏屋拉三叔一邊對我使眼色說不行你們先回去。小哥在門口穿外套的時候她把我拽到一邊問剛才的話是什麽意思,我嘆口氣把昆侖山長生祭壇和青銅門外的十年之約告訴她,說終極一關屍化都停止了。她喃喃道怪不得,我攤了攤手:“說起來張起靈真能算吳家恩人,跪下磕頭都不為過。”

她點點頭,似乎想說什麽但又給咽回去了,我換好鞋子說那我走了,你幫我跟三叔道個歉,她突然壓著聲音說張起靈那人怪的很,跟他你自己吃虧,我當時就樂了,看了一眼在玄關等我的小哥,說自從認識他我吃的虧沒地方數去,有什麽辦法,誰讓我就看上他了。

我說話的聲音小哥剛好能聽見,他本來手抄口袋裏正發呆,聞言突然轉過臉,眼神很柔軟的落在我身上,嘴角上揚著一個好看的弧度。

從三叔家回來後的一個星期我都在忐忑不安的等消息,也不敢跟小哥說,天天樓上樓下的轉悠,星期五的時候接到三叔的電話,讓我帶小哥回家吃飯,我在電話裏咧著嘴嘿嘿傻笑,三叔氣得咬牙,說兔崽子別得意太早了,你爹還沒點頭呢。

其實我算準了三叔會幫我,不為別的,就憑他把我騙的死去活來又公然違抗老頭子不讓我涉足倒鬥行的旨意,哪一條說出來都夠他喝一壺的,別看老狐貍在外面混的風生水起,回了家也就是個吳家老三,何況現在多了個陳文錦,我手裏偏偏還攥著他和手下一女的暧昧不清的把柄。

所以說我和小哥最終能暴露於陽光下,跟我從三叔那兒學來的奸商屬性脫不了關系。

之後的事情說難不難,說簡單也不簡單,我第一次帶小哥認家門時全家人都在,三叔,文錦,二叔,當然還有小哥未來的老丈人和丈母娘,我媽做了滿桌子菜,一家人圍著吃飯卻一直沒人說話,那氣氛冷的我直豎寒毛。小哥壓力更大,也不知道怎麽排的座位正好把我媽排他旁邊了,全家人的目光跟探照燈似的往他身上掃,他沒經歷過這情況,連影帝模式都開不出來,桌子下一直握著我的手,覆著薄繭的手心冰涼,止不住的冒汗。

我真不知道他當時怎麽想起來給我媽夾了塊排骨,囁嚅的說阿姨您吃飯,我媽一聽就哭了,我爸也跟著開始嘆氣,一聲接著一聲聽得我都心酸。

文錦看不過眼,說小張人靠譜,對小邪也好,我和三省看著他們過來的,你們放心吧。

二叔聞言突然一揚手把筷子摔了,目光如炬怒視三叔,老狐貍也慫,默不作聲低頭吃飯,大氣兒都不敢出。

一桌人之後個個寒著臉裝陰兵,我其實最怕的是我媽扯著小哥問什麽年齡戶口家庭背景,一看他們只用沈默戰術也放了點心,比悶勁誰能比得過小哥,他文文靜靜往那兒一坐,一副溫柔和諧易推倒的小模樣,演的倍兒入戲。我媽一邊抽噎一邊不忘了偷偷瞄她兒媳婦,最後也敗下陣來,紅著眼圈對小哥說我家小邪不懂事,你以後多擔待著他。又把紅燒肉的盤子往小哥面前擺了擺,說多吃點,這孩子怎麽比吳邪還瘦。

我爸聽完長長嘆了口氣,搖著頭說你也大了,自己拿主意吧,別後悔就行。我心裏一塊大石頭落了地,在桌子下面抓住小哥的手捏了捏,他輕輕的回握,兩個人十指交纏著磨蹭。電視裏正好在放腦白金廣告,倆小人跳來跳去的扭草裙舞,我媽嘮嘮叨叨一個勁的跟小哥講我小時候的事,小哥特專註的盯著她老人家,半晌吐出一句阿姨你放心,我能照顧他。

我正喝湯,聽完差點當場噴出來,放下勺子沒心沒肺的咧著嘴傻笑,笑著笑著眼前就漫了一層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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