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73章 前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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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3章 前兆

十年前。

剛回國時,我並沒有覺察出異常。

父親還是不著家,有時候大半夜才回來。母親說,他近期生意上到了一個關鍵節點,所以經常熬夜出差,我們要多體諒。我給父親打了兩個電話,他都接了,我便暫時放下心來。唯一一個插曲是,回家一周會,家裏來了位叔叔登門拜訪,自稱陳律師。說我父親委托他為我和母親申請外籍移民,詢問我們傾向什麽國家。

那幾年,有錢人裏拿身份或者綠卡是潮流,我並沒有多想。第一反應是:“挪威。”

陳律師一楞,笑道:“周小公子不是去英國留學嗎,怎麽想移民挪威?”

我按耐住腦中祁晝的影子,支支吾吾地解釋:“剛去過挪威玩,印象很不錯。”

我媽在一旁閑聊:“是和你們學校那個混血的男孩子一起嗎?他長得挺好看的,看來那邊的人漂亮。”

我先不假思索地點頭,然後忽然一楞:怎麽聽起來我媽和見過祁晝似的?

但因為父親不喜歡我和他走得近,我沒帶他回來過。

“哦,前幾天你爸回來的時候在書房見過他一次,我還以為是你帶回來玩的……不是嗎?”母親隨手撥弄頭發。

這真是太奇怪了。我還想問。那辦移民的陳律師輕咳一聲:“打擾一下,咱們還是先說回正題吧?其實挪威也可以,不過根據周先生的意思,我建議再多列幾個我國無法引渡的目標國家同步進行——比如更好移民的加拿大和澳洲……啊,周太太您不要多想,沒出什麽事,只是保險起見……”

……

——此人的來訪和他對移民引渡條約的重點考慮,其實是家中的第一個明顯的異常。但當時尚且年少的我完全沒有註意到,只是一心系在祁晝身上。

而我和祁晝的關系也陷入了另一重詭異。

一方面,我總是提心吊膽地怕他出車禍,找各種離奇尷尬的原因跟著他。並且十分憂心等開學了,我得出國,他得去上大學,分隔兩國,我要怎麽繼續看著他。

另一方面,我……又覺得再也沒法正常的面對他。以前我看到祁晝的臉,心思坦蕩,放松自然。現在,我聽到他說話,就仿佛幻聽那晚耳邊濕熱的風。他站在我邊上,我就想到那夜他俯下身的溫度……甚至他搭一下我的肩,我就像觸電一樣,滿腦子都是那些無法克制的混亂場景。

我真的很後悔,但是後悔是沒用的。

這樣若即若離的過了一個月,在一個傍晚,祁晝和我攤牌了。

“周灼,你讓我很困惑。”他站在我家樓下,目光專註地看著我,開門見山:“我不知道應該怎麽面對你……每當我進一步時,你就後退。當我死心想後退時,你卻又這樣吊著我……你是非要逼得我再也克制不了自己嗎?”

若是後來,我應當能體會祁晝的意思。但或許因為一開始就排除了他喜歡我這個選項,或許是少年時太過晚熟吃頓……我第一反應竟是面紅耳赤,滿腦子都是他那句“進一步”。

“混賬!你瞎說什麽!”我結結巴巴地甩開他的手:“我只是擔心你的生命安全。我和你說過的……我能做預言夢,看到你出車禍了。”

說到這裏,我又有點喪氣:“好吧……不用說了,想想你也不信我。所以我只能自己跟著你了。”

祁晝卻認真地搖頭:“不,我信你。所以如果是為了這件事,我會自己註意安全的。你不用……這麽有責任感,把不相幹的人事情都牽在自己身上。”

“你覺得自己對我來說是不相幹的人?”我一時間只覺心臟轟得燃起一把火。要是他祁晝真是什麽不相幹的人,我暑假打游戲不香嗎,大熱天地跟著他跑來拍去,若是他是不相幹的人……我怎麽可能讓自己被他——

我有心把事情說清楚,大家也算好聚好散幹幹脆脆。偏偏在這時,手機響起。

“兒子,你爸回來了,說待半小時就得回公司。你現在先回家吃晚飯吧,晚點再去找同學玩。”母親的聲音從話筒裏傳出來。

我擡頭遙遙望去,見別墅二樓書房位置的窗開了,父親居高臨下地站在那裏,對著我們這兒遙遙地點了點頭。

老爹對我還這麽講究?我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父親其實應該是在對祁晝打招呼。

我再怎麽沒臉沒皮,也做不出趕這幾分鐘,在自家樓下和男生表白的事來。便急匆匆地對祁晝說:“我覺得咱們有誤會,三言兩語說不清楚……明天可以嗎?畢業同學會後,在旁邊的街心公園見面——”

我一頓,想到接連幾次被打斷的表白,忽然覺得約個更遠的地方更保險:“算了,去大概五公裏外的江邊可以嗎,就是西北碼頭渡船上客區那個位置。”

“好。”祁晝點頭,目光深沈:“那我等你,不見不散……周灼,我也有話要對你說。非常重要的話。”

“好啊,不見不散,”我揮揮手,快走到家門口,忽然想到什麽,回頭喊道:“等一下!”

出乎我意料的是,祁晝竟然沒有離開,還站在原地,似乎一直維持著這個目送我的姿勢。

我不知為何只覺得心跳加快,小跑過去,壓低聲音,有些結巴地說:“對了,你是不是見過我爸了?”

我當時並沒有多想,只覺得可能是那次祁晝來找我時我不在,碰巧遇到了我父親。我爸這種中年才俊都有個共同點,惜才,喜歡青年才俊。我在家總忍不住念叨祁晝的事情,再加上媒體對這位奧賽奪魁又保送頂尖名校的學霸宣傳,父親若遇到他,出於好奇聊上幾句,也是正常。

“對……”祁晝卻少見的露出幾分猶豫神色,似乎想說什麽又不知如何開口。

我有些奇怪,但母親又打電話來催了。我連忙道:“也不是什麽著急的事兒,具體的明天再一起聊吧!我是想提醒你,你別把我的預言夢不當回事,註意安全——我回家了!”

祁晝笑著點頭:“好。我最近過馬路都十二萬分的小心。也沒什麽著急的事情,不趕路不違反交規,一般出不了事的,你放心。”

臨走前,我把剛買的牛奶順手丟給他一瓶,還說明天會送他個畢業禮物。

我已經想好了,我要送給他一只眼瞳碧藍、皮毛柔軟、又雄壯霸氣的貓。我想看小貓腦袋鉆進祁晝的臂彎裏,對我眨眼睛。

如果他答應了我的表白,我們可以一起養它。或許可以給貓取個結合我們倆的名字,就像現在流行的新生兒同時冠父母姓氏一樣。

如果他拒絕了……好吧,我得承認這或許才是個大概率事件——我當然做不出沒品的把禮物搶回來的事,那小貓只能給祁晝和他未來的女友一起養了——我不願意想下去了,哪怕只是冒出這個想法,都讓我覺得心臟像被人踢了一腳那麽難受。

直到中午吃飯時,我都心不在焉地撥弄餐盤裏的牛排,一門心思地想要買什麽品種的貓。布偶又大又漂亮,是個不錯的選擇,但是可能腸胃不好。祁晝恐怕沒時間照顧。波斯貓別的都好,就是臉太扁了,我想來想去,還是決定下午親自去寵物店選一選。

直到父親輕咳了一聲:“我有幾件事想和你們說一下。”

我這才回過神來,擡頭撞見父親的目光,驚訝地發現他眼底竟纏滿了血絲,下巴還帶著青色的胡渣,整個人仿佛一下子老了許多歲——一瞬間,我甚至恍惚間認不出他了,隨之而來的是說不出的恐懼。

母親抿了抿唇,半晌道:“阿灼先回房間吧。”

我剛想反對,父親已經先說話了:“兒子也不是小孩了,一起說吧——我最近生意上遇到了一些麻煩。”

接下來的一段時期,父親簡明扼要地說了一些地產和政策方面的事情,我聽不太懂,也插不進他和母親的話頭,只隱約覺得出現了不少熟悉的人名,甚至還有許多是電視和新聞上見過的政要人物。

“……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清理,”父親停頓下來,將杯子裏的酒一飲而盡,低聲道:“前段時間新聞裏落馬那幾位都是我們來往多的。生意做得大的又有幾個能獨善其身?這不是我想不想的問題……上個月清查了很多人,上個地產生意一起做的幾個老板都進去了,還好我察覺得早……”

他的眼睛裏浮現出錯雜的紅血絲,母親撫著父親的背輕聲安撫支持。我像一具木偶那樣坐在那裏,忽然覺得世界顯得不真實極了,生活並非無憂無慮,父親也不是無所不能。

——我忽然意識到,我活了十九年,卻還是個幼稚、天真的蠢貨。我什麽都幫不了家裏。

父親深吸了一口氣,很快情緒平穩下來:“宋律師來過了吧?”

“就是上次來談移民的那位?”母親說。

“對,你們不要怕,他讓你們提交準備什麽材料照做就好。”父親凝重而清晰地說,“詳細的事情我不再說了,因為其實對你們來說,知道的越少安全。只要記住,從今天開始,接下來的一周會很關鍵,這決定到我們一家能不能全身而退。我有許多事情要打點,可能經常不在家,或者很晚才回來,你們不要擔心。”

母親捂住臉沈默了很久,然後,她說:“明天請客讓我陪你去吧。別讓人看出來我們家亂了陣腳。”

從前在家裏,父親從來是主要的經濟來源,母親似乎只需要逛街買包。但真正出了事,她卻其實才是家裏情緒最穩定的人。她還在輕柔地搭著父親的肩膀,安撫著。

我忽然想起什麽:“我明天高中舉辦同學會,本來要去學校的——”

“照常去,日常生活照舊,否則反而讓人起疑,”父親說,“註意安全,我會讓司機接送你。”

飯後,母親進臥室打電話了,父親穿上外套又要出門。我把圍巾遞給他,父親忽然叫住我。

“周灼,你也長大了,是男子漢了,最近也沈穩了不少。老爸有件事情想交代你。”

我惶惑而迷茫地擡頭看著他。

“……我,有一份名單,”父親緩緩說道,似乎在斟詞酌句,“這是我們家最後的底牌。如果發生什麽意外,你和你媽就要靠這份名單自保。”

近乎本能的,我明白了父親話中的意思……他是想說,如果他出了什麽意外。

感性上,我焦慮地想要回避這個話題,但我知道這是懦弱且毫無意義的。於是我盡可能冷靜地點頭:“好的,名單在哪裏,我需要做什麽?”

父親卻猶豫了。良久,他對我說:“不,我不打算告訴你這份名單在哪裏,只要你知道它的存在就夠了。知道的更多只會更危險。兒子,你熬不下那些人的手段的。”

“但這樣又有什麽意義呢?”我一頭霧水道,“都不知道東西在哪裏,那我怎麽用所謂的名單要挾他們呢?”

“不,這就夠了。”父親緩緩道,“我已經安排好了。名單就在你觸手可及的地方,等你真的沒有退路時,它會幫你的……這的確是個險招,但也沒有別的辦法,只希望我沒有看錯人。”

他話到最後,語焉不詳,近乎自言自語。我那時候最直來直去,不停地追問,父親卻並不回答。

最後,我記得他只問了我一句:“對了,你會做預言夢的事情沒人知道吧?”

我心裏卻咯噔一聲,若是之前,我肯定隱瞞過去,但現在家裏正是最危急緊張的情況……我略一猶豫,說了實話:“……我告訴了一個同學。因為夢到了他車禍出事——但是你放心,他一定不會出賣我說出去的!”

父親卻打斷我:“那個叫祁晝的男孩子?”

我剛想解釋,卻見他忽然長嘆一聲,道:“也算天意。既然你已經說了,那就這樣罷。”

這一晚,我又失眠了。第二天一早,盯著兩個黑眼圈去寵物店選貓。我選的尤其精心,還熬夜做了很多不同品種貓的性格和飼養知識,簡直像在給自己領養親生兒子。

【作者有話說】

最後一段回憶,最後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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