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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找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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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找了什麽?

唐笙翻身下馬, 橫刀灑下凝於刀鋒的鮮血,銀光從天而降,宛若夏日劃破天際的閃電, 血珠成了細密的雨滴,砸在了丹帳人的身上。

齊人的冶鐵和鍛甲之術要遠遠高於丹帳, 因而普通軍士的披甲數也遠遠高於丹帳步軍, 更不用說軍中精銳的禁軍了。

一開始三四個丹帳兵才能換下齊人的一條命。

齊軍背靠著背,運用三三制,抗擊圍攻的丹帳兵。唐笙這樣全身披甲的若非遇上針對性的破甲兵刃,砍起人來毫不費力。

最初接敵時的憂懼在兵刃相碰的錚鳴中化作催動腎上腺素的警鈴,方十八陪練出的閃避成了無意識的動作, 長刀在唐笙覺察到敵人靠近前就已揮了出去,溫熱的血糊上面頰,眼前的黑影也就倒了下去。

交戰的最初,軍士們還記著平日操練所教授的技巧,殺敵殺久了, 技巧與戰術全都拋之腦後,所有人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活命, 一定要活命!

老的少的, 長臉的圓臉的短臉的,個高的個矮的,不論沖上來的長什麽模樣,一概砍死, 砍死了來者自己便能活命。

有未曾歷經太多沙場洗禮的軍士在這種陣仗下嚇得雙腿發軟,竟連劍都忘記了如何揮舞。唐笙抵上新軍士的肩頭, 擡臂格擋下一記重擊,將沖上來的丹帳人踹遠。

“別發怵!護著身後!”唐笙將長刀送進圍著獸皮的腰腹中, “向死才生,一心求生只有畏懼,那樣必死!”

“後邊來人了,砍吶!”

軍士終於在唐笙的呼喚下揮劍,嚎叫著劈下丹帳人的長刀。唐笙一個繞身,轉至後退的丹帳人身前,刀鋒刺穿了心口。

“好,這般才能生,給本官殺!”

被逼至絕路的齊軍展露出了破釜沈舟般的血性,唐笙和秦玅觀撥來的禁軍女衛成了振奮軍心的利器,她殺得麻木,收割生命的動作也愈發嫻熟,面頰上疊加累積的血漬聚成了厚重的褐垢時,唐笙也在某個瞬間分神思考過自己是否還有人性。

她沒有答案了,她覺得此刻的自己已經麻木了。

格擋刀劍時的陣痛麻木了,僅存的那點良知也麻木了,她只知道多殺一個丹帳兵,秦玅觀的處境便會多安全幾分。

她原本還記得幾個死在她刀鋒下的人,殺到最後眼前似乎只剩下了攢動的黑影。

令人頭皮發麻的鎖鏈聲響起時,唐笙顱頂仿佛被人劈開,涼意註入,唐笙的脖頸又有了守城時被鏈錘攪動拖拽的真切痛感。

“鏈錘兵!鏈錘兵上來了!”

齊軍的熱血霎時被澆滅了,這種針對齊軍鐵甲研制出的破甲利器能一錘砸爛一顆呆著鐵盔的頭顱,打破魚鱗甲,震顫鎖子甲,將傷口帶至脾臟。

齊軍抵抗陣型收縮,只有最外圈的禁軍僵在原地。

唐笙的額頭滲出了冷汗,她攥緊了刀柄,沙啞道:“不能退——”

“禁軍隨我上!”

皁靴邁過屍首,輕捷的身形晃過人高馬大的鏈錘兵。她作出記憶中禦林衛教授的手勢,緊隨她的禁軍反應迅速。後退的齊軍在主將的鼓舞下再次沖上前陣,抵禦起數倍於己的敵軍。

唐笙知曉自己的武藝並不如追隨她的禁軍精銳,唯一的優勢便是這身堪比禦制的甲胄,因而她發出的手勢是,自己為誘餌,其餘人從尋找鏈錘兵的弱處攻擊。

她堪堪躲過幾下重擊,虎口和手腕都被震得發痛。

彰顯身份的通襕緋袍吸引來了區域內幾乎所有鏈錘兵,唐笙躲過一錘,身側又來一錘,那鋒利的尖刺擦著她的盔纓劃過,伴隨著巨大的沖力,她從丹帳人中間擦過,起身前身後又有了鏈錘聲響,砰的一聲砸在了她枕著的死屍身上,爛肉混著血水濺在唐笙臉上。

第三錘即將落下時,丹帳鏈錘兵身形晃動,忽然倒了下去,一雙有力的手托起了她。

“還有三個鏈錘兵。”唐笙喘著粗氣,抹去了面頰上的血肉。

禁軍再次行動,人數卻一回比一回少了。

唐笙忽覺暈眩,揮刀格擋鎖鏈時,虎口被巨大的沖力撕裂了。她手臂發軟,即將握不穩刀柄了。

扶她起身的軍士忙於圍攻另一側的鏈錘兵,來不及躲閃。唐笙的動作快過思緒,回神時護心鏡已迎上了沈重的鏈錘。

沈重的錘擊仿佛千斤重的鐵柱壓在心口,鐵甲碎裂聲同頭蓋骨被砸重的聲響有些像,唐笙在瞬間喘不上氣了。她同軍士一同飛了出去,重重砸在地上,若非有屍首緩沖,她覺得自己的肋骨該斷了。

痛感令她一時難以爬起身,她顫手撫上心口,沒有摸著血。

殺出豁口的齊軍將她圍住,抵住了為了斬殺敵將爭取頭功的丹帳瘋子。

唐笙支刀起身,半身不受控制的癱軟起來。

“唐大人!”為她護住的禁軍聲調裏藏著哭腔。

“殺敵……”唐笙傾身咳嗽,吐出一口血,“保衛陛下……”

她搖搖晃晃地撐起身,重新立起長刀。

人越來越少了,護衛她的軍士也沒剩幾個。

唐笙的魂魄好似飄到了天上,看著自己挑開刺上前的彎刀,眼前多出了許多道重影。

“唐大人!”

“唐參讚!”

許多道聲音在喚她,思緒晴明時,唐笙身前又多了兩個丹帳兵。她刺死了一個,卻在瞧清韃帽下遮掩的面容時震顫了瞳孔。

鮮血順著刀口汩汩湧出,跟隨老丹帳兵上來的孩童卻慌了神,握著刀步步後退,打著哆嗦,嘴裏還念叨著什麽。

韃帽下是一張十一二歲的臉,身體孱弱得握緊彎刀都有些困難。

唐笙拔出刀,撕裂聲讓這孩童顫抖得更厲害了,那雙和秦長華一樣大的黝黑眼睛裏寫滿了驚恐。唐笙麻木的心有片刻松動。她斜過了刀,手肘擊打上丹帳兵的脖頸,彎刀和孱弱的軀體一同倒下了。

她邁過屍首,同禁軍一同阻敵,虎口處已被刀韁磨出了白骨。

足下滿是屍體,齊人的與丹帳人的交疊在一起,暗紅色的血液流淌在骯臟的雪地裏。

一輪又一輪的進攻並未停止,丹帳仗著人數,將為數不多的齊軍團團圍住。

唐笙已看不到生還的希望了。拼殺中,與她肩背相抵的軍士一個接著一個倒下。

眼前層疊的黑影不知何時變得不再密集,唐笙的思緒變得遲鈍且沈悶,她不受控制的倒下,過了片刻才覺察到心口的疼痛。

彎刀斜斜地刺著,一眼便能瞧出使用者身量矮小。

唐笙垂眸,看到了雙眼迸出恨意的孩童,顫手松開了刀柄。

她忽覺好笑,又在思緒清明的片刻想起了方箬關於良知的勸誡。唐笙握住刀刃,將彎刀帶了出來,送進了孩童的胸膛。

那雙驚恐的眼睛仍盯著她。

眼前已無黑影了,唐笙向南走去,想要尋到齊軍,卻在被屍首絆倒後,再也沒能起身。

*

馬背上的秦玅觀心口忽感刺痛。

掌心貼上了從前受傷的位置,秦玅觀卷了幾圈馬韁,痛得躬身。

“陛下?! ”

“勿要停。”

秦玅觀鼻息更沈重了,緩了片刻才道:“還有多久到三文關……”

聽到還有“兩刻鐘”得回答,秦玅觀的鼻息終於順暢了些。

越臨近目的地,她的嗅到的血腥味便愈發濃重,視野裏彌散著灰蒙蒙的煙霧,不似來時白雪映光帶來的透亮。

斥候的驚叫聲響起,秦玅觀擡眸,看到了沖破霧氣的身影。

“陛下,找到了,找到了……”斥候唇瓣發顫。

馬匹好似也有了感知,步子邁得緩慢了許多。

根據斥候的指引再行了幾裏路,秦玅觀也沒聽到殺喊聲和兵刃碰撞聲,周遭一片死寂,鼻尖的血腥味和火藥味也愈發濃重了。

她心跳加速,舊日的傷口隱隱作痛。

找了什麽?

是已經打掃好的戰場,還是受傷的唐笙?

濃霧為兵馬沖散,馬蹄踩上了屍首,帶的秦玅觀的身形輕晃了下。

秦玅觀幾乎是跌下馬的。

火把朝天一角燃著微弱的光火,在灰濛中指引道路。

屍橫遍野,殘肢散落,泛著褐色的血液洇透了這片雪地。一雙雙灰白的眼睛,呆滯地看著密不透光的天際。

秦玅觀邁過屍首,認出了禁軍的服飾。玄色的披袍曳過死屍,衣角被鮮血染得更深。

方十一在她身形搖曳前扶住了她。

“找,給朕找。”秦玅觀雙眼通紅,氣若游絲。

她俯身扒開堆疊的屍體,想要尋找那一抹緋紅,雙手滿是臟汙。侍從根本攔不住她。

秦玅觀翻找得雙臂發顫,尋到最後已不知自己在尋找什麽了。

淚水散漫沙場,喉頭壓抑的哭聲為風吹散。

“唐笙……”秦玅觀呢喃著她的名字,發顫的語調一聲高過一聲,“唐笙——”

軍士們亦在翻找,在死人堆中翻出了幾個還有鼻息的齊軍。

秦玅觀快步走去,靴底染成了血色。

“唐笙呢?唐笙呢!”她問活著的軍士。

軍士指向唐笙倒下的方向,秦玅觀踩著屍首過去,險些跌倒。

堆疊著的屍首幾乎全被刨開了,秦玅觀沒見著熟悉的身影。

明黃色的袍擺枕在了血汙上,秦玅觀的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串,再也收不住了。

“唐笙——”秦玅觀喊得嗓音沙啞,“唐笙——”

不知過了多久,屍首堆中才傳來一聲極其微弱的聲音。

“在這。”

唐笙用盡最後的力氣,推遠倒在身上的死屍,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新鮮空氣。

臨近的軍士拋刨出她,扶她起身。

唐笙沒有力氣了,任憑侍衛托起,但怎麽也站不起來了。

秦玅觀跌跌撞撞地沖來,緊緊抱住了她。

唐笙枕在她的肩頭,喉腔中的血又吐了出來。

“唐笙 !”秦玅觀撐起些身,單膝跪著同她隔開些間距,方便唐笙倚靠,呼喊隨駕禦醫。

“怎麽……怎麽弄成這樣……”

唐笙低垂著腦袋,視線落在她的麂皮靴上,手臂垂了下去,拇指拂過秦玅觀的沾滿血汙的靴面。

她也不知為何,視線愈來愈模糊了,秦玅觀靴面的血汙也越來越多了。

秦玅觀瞧清楚了心口被她洇上的血漬,掌心抵在了唐笙護心鏡碎裂之處。

她從未見過這般著急的陛下,邊嘶吼邊落淚,儀態全失,再也沒有天下之主的模樣了。

陛下疊聲喚著她的名字,求她不要睡去,求她不要離開。起初唐笙還能聽清她的聲音,說上兩句安撫她的話,可眼睛卻越來越重,到後來就什麽都聽不見了。

秦玅觀緊緊圈著她,指節攥著露出的襕袍,痛哭出聲。

唐笙知曉她在哭,想要擡手拍一拍她的背脊,視線卻徹底陷入了灰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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