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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臣來遮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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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臣來遮風。”

唐笙本想啄個唇瓣, 見好就收。可陛下的掌心抵在她的心口,另一只手緩緩上滑,托住了她的面頰, 指腹輕輕摩挲,溫柔的觸感裏繾綣著說不盡的憐惜。

陛下有時候比她還要嘴笨, 所有的愛意都藏在細節中。彼此相愛的人很容易發覺細枝末節裏的心意, 欣喜之下,唐笙便在她的縱容下失了分寸。

許是分別久了,都在蕃西的日子裏她們顧慮著這些,又擔憂著那些,親昵也不多, 唐笙比起從前粗魯了些許,唇齒間有些不知輕重。

秦玅觀有些被動。

啟唇時她本想一點點渡回自己的引導權,可到最後,自己反倒成了那個亂了鼻息的。

帳外有太多腳步聲了,秦玅觀總是無法安心。斂眸迷蒙了片刻, 視線便要掠過唐笙的身影瞧一瞧外邊。

唐笙同她一樣。短暫的親昵後,她們便分開了。沒有魘足的兩人平覆了鼻息, 集中精力談起正事來。

“防禦在前, 丹帳此次進犯沒撈著好處。我們死傷三千餘人,他們死傷未計,但被俘的少說也有兩千人了。”唐笙被秦玅觀勾著坐上交椅,肩頭也多了個精巧的下巴, 脖間被溫熱的鼻息燙著。

“有方箬的消息麽。”秦玅觀問。

唐笙搖頭,眉梢的欣喜霎時散了:“俘虜都說她逃出去了, 至於逃去了何處無人知曉。”

秦玅觀抵著唐笙,帶著她一同傾身, 去取那書案上的紮子,發絲蹭著唐笙的面頰。餘光裏,秦玅觀的羽睫垂得極低,唐笙知道她這是不高興了,忍不住探手,學著她安撫自己的模樣揉了揉她的發。

秦玅觀擡首,眸光微爍。

唐笙微僵,以為她這是不悅了,老老實實地縮手。秦玅觀卻抓住她的掌心,將指節一枚枚送進她的指縫。

“斥候要加派。”秦玅觀說,“照理說,她的手腳不該這般慢。”

“但她頸上有傷。”唐笙屈眸,憂慮溢於言表。

秦玅觀豎起食指抵住她的唇瓣。

唐笙不說話了,只是瞧著她。

“涼州是攻下,還是圍而不打。”秦玅觀問,“你是怎樣想。”

於君王而言,這世上有太多事需得她來憂慮了,她不能將所有的精力都困縛在一件事上。唐笙知曉她這樣問,一是出於大局,二是為了牽走她的註意。

她順著秦玅觀的詢問答:“我覺著,應當圍而不打。可咱們的糧草也快要見底了,要想新元前回京,就得將涼州打下來,以免夜長夢多,城內丹帳人與舊土的一同席卷,使得我們腹背受敵。”

秦玅觀頷首,下巴磕在唐笙肩頭:“拖久了,長華同陳棲白她們該難辦了。”

雖遠在蕃西,但依憑秦玅觀對於朝局的了解與把控,她足以將京城的事猜個七七八八。嗣君與輔臣未來折,便是下定決心不打攪她,好讓她能將重心全部放在戰事上。

“若是朕猜的不錯,陳棲白和十二大概這幾日大概為軍費忙得焦頭爛額。”秦玅觀說,“朕的意思也是,涼州之戰必須速戰速決,以免夜長夢多,拖垮士氣與糧道。”

她探臂拂開了壓在輿圖上的信紮,卻未能夠到唐笙的茶盞。唐笙下意識替她取了,直到秦玅觀接了才覺察到不對。

“我叫人來換盞茶。”

唐笙仰了仰腦袋,正欲說話,卻見秦玅觀推高盞蓋啜了起來。

“我……你……”唐笙急得不知道該怎麽開口了。

“嫌棄用了你的茶盞?”秦玅觀擡眸,故意道。

唐笙腦袋搖成了撥浪鼓。

“攻城損失必然大,此事需得思慮周全。”秦玅觀正色道,“你們突圍時,城中重炮如何處置的?”

“或是推入河中,或是埋入地底,實在來不及銷毀的,卸了要緊部件帶走了。”唐笙撫了撫發燙的面頰,“整個蕃西還有三十來門紅夷炮,但火藥是個緊俏物——”

“您是打算用火藥換下人命麽?”

“是該用火藥換下人命。”秦玅觀說,“但叫朕將大齊的城池攻作廢墟,朕做不來。”

“那——”

“要逼迫丹帳守城將領自個出城。”

“圍魏救趙?”唐笙試探道。

秦玅觀莞爾,並不遮掩對她的讚許。

“朕再下道手諭,集中臨近州縣所有火藥。”秦玅觀擱了茶盞,吐字有力,“佯攻和傾軋,朕都要做。朕要叫這幫丹帳禿子,自個走出城來。”

秦玅觀還有半句話未說。

至於方箬,她打下涼州城,掘地三尺,也要將人找回來。

*

新元前十五日,齊軍呈攻勢快速逼近涼州城。

分兵兩路企圖反攻齊軍的丹帳大軍落敗後,丹帳大可汗便攜著家眷後撤了。臨行前他們做足了戲,學起了齊人的“三請三辭”,作出一副誓與涼州城共存亡的模樣後,為部將帶出了城。在這之前,大可汗的嗣子已經離城百餘裏了。

丹帳部部分精銳與其餘四部混雜成的守軍牢牢把控住城門,虎視眈眈地瞧著城外密密麻麻的齊人。

齊軍將領列陣,在丹帳人瞧得見卻打不著的地方,大搖大擺地按馬前行,挑釁似地遠眺城上人。城樓下的軍士也發出了輕蔑的聲音,故意激怒丹帳人。

城樓上的丹帳人氣得火冒三丈,若非主帥攔著,真能憑著沖勁出城與齊人作戰。

軍陣稍遠些的地方築起了高臺,丹帳人從城樓上遠眺,能瞧見飛揚成浪濤的旌旗。

眾多旌旗中,金頂紅纓下迎風招展的藍玄金三色織成的大纛格外醒目。

丹帳主帥撐著雉堞的手倏地收緊,低聲吐出幾個字:

“大齊皇帝。”

相隔太遠,秦玅觀順著軍陣的指引,瞧見了城樓。

涼州城並沒有她想象的那樣巍峨,馬背上的秦玅觀看向唐笙,心頭湧上幾分酸澀——兩邦交好多年,城防松弛的蕃西將領在戰前已經侵吞了多年的修繕撥款了。唐笙同方箬她們,就是靠著這幾方土墻,守了幾月有餘。

唐笙原以為她是要人牽馬,正欲下馬,卻見玄色與明黃相間的袍角飛快掠過,垂首時秦玅觀已穩穩當當地立在地上。

一時間,鐵騎下馬恭迎,兵官躬身明禮,立得遠的將士在層疊的人影中,滿含好奇的目光追尋起主君的身影。

甲胄齊整的秦玅觀按劍前行,一步一步登上高臺。

唐笙的視線隨著她的身影上揚,恍惚間,她好似看到了那副被燒毀的畫作完整時的模樣。

此刻的秦玅觀再也不是那個囿於宮墻間,凝望著四四方方的天滿眼幽暗的病弱帝王了。她那般恣意昂揚,正是馳騁沙場野心勃勃的齊軍統帥。

綴著真武大帝的抹金鳳翅盔上,羽翎交織著紅纓,隨著盔旗飄揚,好似沖破樊籠,搏擊長空的蒼鷹。

今日晴好,漾著光澤的罩胄隨著她的動作爍動,龍鱗密砌,寒光乍現。

大纛升至高點,向中軍宣告皇帝儀駕已至。

軍容壯盛,士氣高昂。

高臺上立穩的秦玅觀環顧四周,視線卻落在了唐笙肩上。

她微頷首,用眸色示意唐笙上前。

唐笙受到了鼓舞,循著她的行跡步步登上高臺。

秦玅觀等來了她,微側身,對傳令兵官說道:“發令。前鋒推進,中軍圍城。”

兵官嗓音洪亮,與眾多金吾衛的聲音匯聚,震天的聲響催動擊鼓聲和號角聲。信旗揮舞,將皇命傳向戰場的每個角落。

黑壓壓軍陣開始運作,大軍壓向城池。

訓練有素的丹帳人張弓搭劍,等待齊人進入弓弩射程範圍內,卻見前鋒退開,露出遁甲保護著的紅夷炮。

黑洞洞的炮口對準了城墻,調試到直擊墻面的高度。

秦玅觀立起的小臂落下,弩床與噴薄的火藥雨點般砸向土墻,頃刻間,光火飛濺,濃霧沖天。

“只炮擊一輪,輜重跟上,隨著後軍繞行。”秦玅觀對傳令官道。

她在帥椅上落座,卸下的長劍抵於身前。

唐笙目視前方,沖鋒陷陣的將士在廣袤的大地上化作了許許多多的黑點,隨著號令而動,氣勢恢宏,卻又處處透著殺戮的狠厲。

“心軟了?”秦玅觀覺察出她沈默之下的悶重,低低道。

唐笙緩了片刻,搖了搖頭。攻守易形,她只是透過沖鋒的場景,看到了城墻上拼殺的自己。她並不全然屬於這世間,總還是留有舊日的純善,一時間感慨萬千。

“以戰止戰,不為殘忍。”唐笙道,“更何況陛下只是用這一輪沖垮他們的士氣。”

“這一輪,若是能破開城墻便是最好的。”秦玅觀說,“若是不能,便要依計行事。”

唐笙頷首,望著秦玅觀的眼睛清亮而真摯。

秦玅觀回望她:“你要問什麽?”

唐笙抿唇淺笑:“所以陛下叫臣上臺,是為了——”

秦玅觀收束視線,唐笙順著她的目光看到了足下的蕓蕓眾生。

“站得太高,反倒覺著太涼了。”秦玅觀說,“你若權勢滔天,蕓蕓眾生便是螻蟻。朕怕在此處坐得太久,心也變涼了。”

她這話說得隱晦,唐笙能聽出她的話外音。

大戰已至,她的一聲詔令,便能使得數以千計的人為止奔命。世人都以為她冷心冷血,但唐笙知曉,她的心也是血肉做的——秦玅觀也怕自己因權柄忘記遠處沖鋒的也是血肉之軀,失了以戰止戰的本心,也怕唐笙為詔令的殘酷所牽動,與她這個“冷心冷血”的孤家寡人疏離了。

她那樣孤高,以至於心底的懇求都展露得如此內斂。

“陛下——”

“高臺風大。”唐笙輕聲道,“臣來遮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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