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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什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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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什麽呀?”

齊軍戰線穩至瀧川一線時, 丹帳人進攻漸止,臘月裏,丹帳大汗便退居了涼州城。

經過投石與嚴寒洗禮的城池殘破不堪, 齊軍突圍前損毀了一切不能帶走的輜重,城中百姓亦放棄了世代生存的土地隨軍突圍。

偌大一座城池, 出了先入駐的庫莫兵營, 竟無一絲生機。

夜裏,丹帳大汗騎著高馬走過凝著參雜血色冰柱的主城門,韃帽邊緣的絨毛被風吹動。

庫莫汗率領文武群臣夾道歡迎兄長。城下一片肅穆之際,秦之娍登上城樓,觀閱著舊日文人騷客的題詩。

隨她入丹帳的貼身婢女用齊語道:“可敦, 隨軍的喇嘛說,大可汗掣中了大吉之簽,已在草擬詔書,預備著登基為帝了。”

秦之娍透過石窗,垂眸瞧著馬上的丹帳大可汗:“真是狂妄。不過才取蕃西半數土地, 便迫不及待下手了。”

“瞧這架勢,大概是要在這涼州城登基了, 咱們真的要拱手相讓了麽?”

“讓與不讓, 此處都不屬他。”秦之娍說,“他若真稱帝了,餘下四部,真會善罷甘休麽。戰事焦灼時行此下策當真是愚笨。”

“許是為了鼓舞士氣罷。齊人那, 龍纛入軍,士氣大振, 大可汗吃了好些虧。”

秦之娍沒再說話,下城時她遇上了前來報信的婢女, 說是小可汗被大可汗叫走了。

“議政麽?”秦之娍用瓦格語說。

婢女搖頭。

秦之娍立了片刻,旋即領著人調轉了轆轤車的方向。

丹帳大汗將儀駕設在了城中唯一一座存留良好的私家園林中,此處是長治年間祖籍為涼州的戶部尚書斥巨資打造的,不似江南,勝似江南。

秦之娍入內時,園中正有宴席,篝火上駕著整只羊。

見她入內,鼎沸的人聲矮了片刻。

丹帳汗隔著火光瞧她,眼中帶著幾分打量獵物的意味。

丹帳一直有收繼婚的習俗。除了繼任者的生母,先可汗所有的妻妾都要入新汗的營帳,唯獨眼前這個女人成了例外。

她操縱政局,以分封利於疆域穩固的緣由,不但讓先可汗在死前分封了諸子,保住了不少先可汗妾氏,也扶持起他最小的弟弟,叫自己成了庫莫部可敦。

這 場戰事亦是。

大可汗采用了齊人降將的策略,“驅虎吞狼”,以合力伐齊為借口,削弱五部實力。而東西庫莫長久拖延進攻,躲藏於四部之後。

他在久攻涼州不下後,故意調遣庫莫來攻城,本想借助涼州守備軍的勇削弱逐漸壯大的庫莫部,若是庫莫未曾攻下,也大可以影響戰局為借口,對庫莫實施懲戒。

結果,秦之娍兵不血刃地拿下了涼州城,站在了他面前。

“大可汗。”秦之娍說,“答窩爾不勝酒力,我來——”

“不勝酒力?”大可汗哈哈大笑,攬過弟弟的肩頭與他同坐汗位,“打了勝仗,就要喝酒!”

與大可汗同坐的感覺令年少的順天汗又驚又喜,他舉杯向兄長示意:“是要喝酒!”

“你這樣年輕,又這樣有為,真是展翅雄鷹吶。”大可汗同他碰杯,一飲而盡。

答窩爾想起大可汗近臣同他說的“稱帝後選立賢能,兄終弟及”的話,腦袋被欣喜沖壞了,瞬間將母親千叮萬囑的話拋之腦後。

秦之娍蹙眉喚道:“答窩爾。”

無人應聲。

火光搖曳間,大可汗睜開眼睛,緊緊盯著她,嘴角仍有笑意。

“聽聞庫莫此戰抓著頭羊了,真是天神保佑。”他話鋒一轉,“據說是涼州總兵,大齊皇帝曾經的侍衛統領,還是個女人。”

這是要奪走她手中為數不多的籌碼,叫她這個外族人沒有帶領庫莫獨嘗好處的機會。

秦之娍看向兒子的眼神幽深了些,答窩爾卻故意同她錯開了視線。

“戰事上,都是答窩爾在決斷,我是聽聞過,前些日子看守來報,此人已重傷不治,死了。”秦之娍答。

“死了?”大可汗笑了幾聲,警告味十足,“那屍首呢?”

“那個女人殺了太多我們的人,不該斬下腦袋祭奠我們死去的人馬麽?”

秦之娍正要答,答窩爾卻高聲打斷:“她沒死,活得好好的,就藏在帳中!”

*

唐笙養傷的這一旬,秦玅觀分配班底,粗略整頓了整個蕃西的軍務。

方箬與唐笙等人協力保住的經驗豐富的涼州守備軍被打亂了重新編入各營,成了基層主心骨,一批老軍士被提拔成了小旗、百戶甚至是正五品千戶,極大振奮了士氣,穩定了軍心。

禁軍作為秦玅觀的親衛隊,中間不少兵官被分至各營擔任主官一職。

方十八因為傷得有些嚴重,與幾位方家姐妹一起退居平梁大營,負責頂住整個後背防線。

秦玅觀本想點唐笙為瀧川總兵,但總覺得她還欠缺歷練,最終只點了副總兵一職,而正職則給了資歷頗深的禁軍將領。

至此,整個蕃西軍務煥然一新。

接下來的日子裏,步軍操練力度漸大,重訓一段時日後,新編軍士會被派上前線,輪番實戰練兵,磨合將領,穩推戰線。

臘月底,齊軍已推進至距離涼州城郊百裏外的坎井鎮。

蕃西冬日涼寒,秦玅觀來到此處已經感染了三輪風寒了,但她仍舊堅持每三日尋一次營,確保自己能及時發覺隱匿於枝節的過錯。

今日有太陽,正午時分還算暖和。秦玅觀回來時帳中多了只長木桶,裏頭正蒸騰著熱氣。

她環顧四周,卻沒見著任何人,思忖了片刻,便放輕了步調,緩緩走向木桶。

唐笙憋了好一會氣,聽不大清桶外的動靜了,終於鉆了出來。結果剛睜眼便瞧見了握著馬鞭坐於她身側的秦玅觀。

“醫官不是說了,你不能沐浴麽。”秦玅觀傾身,手肘抵於膝上,微動手腕,讓馬鞭擦過唐笙濕潤的發梢。

唐笙拉起嘴角,揚起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這不是覺著自己太臭了,怕熏著陛下麽。”

馬鞭又動了下,嚇得唐笙慌忙閉上眼睛。

秦玅觀只是虛晃一招,一揚腕,馬鞭便被她拋到了書案上。

雖只是個小動作,唐笙卻覺得她身上閃著光——陛下在軍營的這些時日,無處不泛著鮮活。在那無處不泛著死氣與華貴的禁宮之中,她像是個循規蹈矩的冰冷人偶,整日與繁雜的奏報作伴,眉心鮮少舒展。

那雙被權欲和爭鬥塗抹幽深的雙眼聚起了溫潤的光點,她摸出帕子,替她拭去傷口上的水漬。

“怎麽不叫人來護著傷口,泡爛了就知道難受了。”秦玅觀嘴上毫不留情,手上卻輕得不能再輕了,生怕弄疼唐笙。

唐笙趴在桶邊,被熱氣熏得直瞇眼。

她腹誹,自己要真叫人進來了秦玅觀又該不高興了——她之前梳洗頭發時不是沒有想過,但剛喚人,秦玅觀就站了起來,主動攬下了為她洗發的任務。

皇帝姥兒何曾伺候過人,一雙修長溫潤的手磕磕絆絆地收攏撥撚,結果給唐笙越幫越忙。

唐笙見她雙袖被打濕,匆匆忙忙梳洗完,生怕她凍著,再次感染風寒。

秦玅觀似是對自己打下手的“愚笨”一無所知,樂此不疲,弄得她在帳時唐笙都有些畏懼梳洗了。

“已經好了。”唐笙被她護腕冰得瑟縮脖頸,“就等擦拭了,結果陛下回來了。”

“那你快些,莫要凍著了。”秦玅觀覺察到她細微的動作,三下五除二,將護腕卸了個幹凈,活動了下雙手。

“今日聽了個好消息。”秦玅觀解放了手腕,左手支頤,探出右手撫過唐笙肩頸間的箭傷口,“想來,你聽了定會高興。”

被她撫得肌膚發麻的唐笙本想轉身,聽得此言,靠的更近了。

“什麽呀?”

秦玅觀緩緩道:“方箬可能還活著。”

戰事吃緊,庫默兵也有好些上了前線,被俘了不少。這裏邊就有當初追擊唐笙的,齊軍上下遵照秦玅觀的詔令,一直在打聽方箬的下落,終於在今日有了稍微確切些的消息。

俘虜說,方箬自刎陷入一度昏迷,但可敦將她帶了回去,召集全部巫醫救治。之後的事他就不知曉了,他自此之後就再未聽說過方箬的消息。

秦玅觀收到消息,馬不停蹄地趕了回來,就為親口告知唐笙。

她還想再說些什麽,欣喜若狂的唐笙卻已經探起了身擁住了她。

長袖落下,掌心按在桶邊,秦玅觀勉強穩住搖晃的身形,再遲一些她就要被唐笙拉進水中了。

唐笙貼著她的面頰說話,滑溜溜的,暖和和的,語調間的輕震激得秦玅觀心尖發麻。

“你動作快些,水都溫了,再拖著就該病了。”秦玅觀溫聲勸道。

緊貼的熱源倏的遠離了,唐笙麻溜起身,扯來長巾給自己裹了個嚴嚴實實。

鼻尖還留有濕意的秦玅觀眨眼,順著唐笙的視線瞧向遠處的木屐。

桶邊放的是靴子,想來是唐笙趁她走了急著沐浴,忘記備齊東西。

唐笙看看木屐又看看她。

“膽是真肥了。”秦玅觀擰幹衣袖上的水澤,舌尖抵上牙槽,“使喚上朕了。”

“陛下——”唐笙語調上揚,帶著懇求。

秦玅觀面上穩如泰山,耳根卻隨著她的語調發了燙。

僵持了一小會,秦玅觀取來木屐,俯身,放在她足邊。

長巾也是在此刻落下的,秦玅觀眼前一黑,回神時唐笙已經過緊她了。

掌心撫過打片濕熱,秦玅觀抵上唐笙的肩頭,鼻息更燙了。

唐笙摸到了她被自己弄濕的衣襟,提醒道:“衣裳要換了,我著涼了不一定會染上風寒,你是定然的。”

“別動。”秦玅觀忽然道。

唐笙的指尖頓住了。

“你抵著的這裏,我也有箭痕。”秦玅觀說。

“和我這個在一個位置?”唐笙微訝。

秦玅觀抵著她的肩頭頷首。

“我怎麽……”唐笙越說聲音越低,“我怎麽沒瞧見過?”

“沒怎麽留痕,細摸是能摸著的。”秦玅觀略感好笑,“你摸了那麽多回了,竟未覺察麽?”

唐笙面頰發燙,她是真的沒摸出來。

溫熱的指尖探進交領中,尋找著秦玅觀所說的位置,唐笙果真撫到了些許不平整。

“我好了也能這般麽?”唐笙問。

秦玅觀托著她的腰,指腹摩挲:“但願你也是個不易留疤的罷。”

“這裏也是嗎?”唐笙指尖後移,掌心貼在秦玅觀腰際,“這裏我摸著好幾回了。”

秦玅觀嗯了聲,鼻音有些重:“第二回上疆場留的。”

“你這裏也留了,腰甲被砸爛那回。”她說。

唐笙鼻尖一酸,又不爭氣地想哭了。

“可我沒疤,只是被砸青了。”

抵在她肩頭的人重重嘆息:“阿笙是個榆木腦袋麽。”

她說話愛留半句,還有半句她沒說出口:她都撩撥成這樣了,唐笙心裏還只有傷痕。

唐笙感受著她在腰際畫圈的觸感,鼻息一滯,剎那間明白了她的話外音。

“這會還是正午,再有一會就有人送膳了……”她囁嚅道。

木桶離地高,秦玅觀需得墊起腳尖才能吻到她。

這世上只有旁人遷就她的道理,從沒有她遷就旁人的道理。她才不管什麽送不送膳,只要她不出聲,誰敢隨意入內。

“怎麽這樣膽小?”秦玅觀同她分開些距離,輕笑道,“方才還敢喚朕為你取木屐。”

“這二者不同……”唐笙面頰紅透了,“我——”

“唔……”

她踉踉蹌蹌地跨過木桶,踩上木屐,隨著秦玅觀的引導前行。

秦玅觀是倒退的,她是前進的,久而久之,就化被動為主動了。

她的鼻尖蹭上褥子時,陛下已偏過首,隱忍著,闔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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