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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你有什麽不甘,什麽可委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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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你有什麽不甘,什麽可委屈的?”

“好了。”平日裏秦玅觀說這兩個字多帶著倦怠, 如今卻只有溫和的勸慰,“你慢慢說,想哭也哭得慢些, 我聽著呢,說累了就歇息。”

秦玅觀擁著唐笙, 撫著那些遮掩著傷口的布條, 語調微澀:“朕來想法子。”

情緒崩潰的唐笙腦袋亂糟糟的,說話的語序顛倒,那些積壓已久的苦澀和愧疚都在此刻噴發了。秦玅觀從她的話裏整理最為真實的戰況,了解到了豁出性命保護她的屬官,被火燒毀的城際村落, 抱著病馬哭泣的軍士,城郊為烏鴉啄食的屍首,一念之差上了沙場的少女,為她考量了許多的方箬……

許多時候秦玅觀都是靜靜聽著,偶爾插話。

“十八說你又傷了, 今日煩躁,竟連藥也未換。”秦玅觀低低道, “你躺好, 朕瞧瞧。”

唐笙說自己一點也不苦,她受的傷也未曾傷及要害,比起那些死去的人,她已經無比幸運了。脖頸上的勒痕與刀刃抹開的血色細線, 肩頭上的箭孔都是這場大戰中的細枝末節,一點也不重要。

秦玅觀的指尖浸在創藥中, 鼻尖彌散著苦澀的藥味,臂彎感受著唐笙逐漸平穩的鼻息。

唐笙所經歷的, 正是過去的她所經歷的,因而那種痛楚秦玅觀總比旁人有更深切的體會。她忽然有些後悔,後悔當初同意唐笙的請求。

唐笙窩在秦玅觀的臂彎裏睡去了,一滴淚方才滾落,覆著她面頰上的淚痕滑下,分不清是她的還是秦玅觀的。

方十一經過通傳小心翼翼地入內時,秦玅觀正放輕動作,撤出自己的臂彎。

她慌忙垂下腦袋壓低了聲量說話:“陛下,營兵給孫總兵遞信了,他已經尋來了,正在帳外等您召見。”

秦玅觀答非所問:“各營主官同各處哨卡都撤換了麽。”

“回陛下話,都撤換了。”方十一瞧著陛下撐身托住唐笙的頭頸,帶著她以一個更舒適的姿態躺回榻上,聲音又輕了幾分,“十八夜裏未眠,撞見了我,也知曉您來了。”

秦玅觀起身,走到她身旁才繼續說話:“叫他們到主帳等著。”

“是。”方十一應聲,為她掀起帳簾。

秦玅觀微傾身,邁步出帳。

深夜的帳外極冷,出帳的瞬間秦玅觀便覺面頰被風吹痛。

她掩唇咳嗽了幾聲,方十一忙替她攏好披風,遞上暖耳與手籠。秦玅觀加快了步伐,將遞到手邊的東西推開了。

主帳裏白日裏堆起的火爐與炭盆全都撤走了,但帳內仍留有餘溫。方十八入內時,總兵太師椅兩側立滿了熟面孔,好似一瞬間回到了京中,緊繃的心弦就此松開。

與之相反,孫鎮岳掃過周遭的生面孔,心懸一線——陛下的動作著實快,連留給他準備的時間都沒有。

交上兵刃,諸將依照官銜列好隊伍,十八停在右側隊伍中間,孫鎮岳則來到了左側隊首。

等待了許久,帳外終於傳來了嘈雜的腳步聲。

眾人屏氣凝神之際,帳簾倏地展開,玄色的披風掠過一道道低垂的視線,諸將跪拜,甲胄碰撞聲響起。

昏黃的燭火中,秦玅觀立於寬大的蕃西輿圖前,身側是象征總兵權位的太師椅。

孫鎮岳已經許久未曾面聖,印象裏,秦玅觀一直是前些年那個獨坐金鑾臺的病秧子。他忍不住微擡首,不著痕跡地遠眺,未曾想,秦玅觀瞬間捕捉了他的窺探,眼中多出了幾分不悅。

孫鎮岳匆忙躬身。

“涼州苦守兩月攻破,瀧川幾度易手,蕃西六十餘城,失之四成。”秦玅觀一開口便奠定了刑罰為上的調性,“這中間的功過是非,朕要論清。”

孫鎮岳的心涼了半截,秦玅觀說的不是“瀧川失而覆得”而是“瀧川幾度易手”,這樣一來,他的功績全然被抹滅了,被清除兵權也是遲早的事。他想為自己辯解,又害怕觸怒陛下逆鱗,踟躕良久才敢出列。

他不停叩首,攬起罪責:“陛下,微臣身為蕃西主將,邊塞二十餘年,悉知全貌,竟未能擊退丹帳與瓦格聯軍,以至於涼州重鎮失守,邊塞十二城失盡,害得諸兵官風餐露宿,各處奔波,甚為勞苦,此為皆為下臣一人之過,求陛下降罪懲治!”

秦玅觀懶得同他玩虛文,直截了當道:“你的意思是,你鎮守邊關二十餘年,只是今年失職,丹帳與瓦格聯手,來勢兇猛,是個人都擋不住?”

孫鎮岳雖被看破,但哭得既委屈又懼怕:“陛下!罪臣萬萬不敢啊!”

“你有涼州、瀧川二城為屏障,平梁大營卻能遇襲。你一手提拔的部將竟一擊即退,帶著親信同家眷一路逃至蕃西境外。”秦玅觀重重拍案,燭光下的雙眼猶如一把利刃抵在他喉頭,“涼州守備軍在前,頂了不知多少兵力,瀧川在後卻見死不救,無心護城——”

“你有什麽不甘,什麽可委屈的?”

孫鎮岳一個勁地叩頭,身後已被冷汗浸濕。

“金無庸以依軍法問斬,罪臣禦下無方,請陛下降罪!罪臣願守為守城兵卒,露宿於城墻上,為大齊流幹最後一滴血,懇請陛下成全!”

“雖為兵卒,但躲於城樓,等待你保下的那些部將提拔,將戰功全記在你身上,攜你重新爬上來?”秦玅觀反唇相譏,“你當朕是兒皇帝麽。”

“蕃西安穩你們吃的軍餉反倒少些,蕃西戰亂你們吸的兵血與民血,全然當朕不知曉麽?往小了說,朕今夜前來,你這大帳無人也點著暖盆;往大了說,你收受的賄賂,足夠給城樓上凍得發抖的兵丁全安排上棉衣了。不信你不知曉城樓守軍至今仍披著草席,朝廷撥下的錢糧都到哪去了?”

一計不成又破一計,孫鎮岳打起了擺子,於恐慌中看著那雙麂皮靴行近,停在了最後一截臺階上。

帝王身側的佩劍出鞘,隨著玄色的寬袖擺動而飛出,叮當一聲落在孫鎮岳跟前。

“念在你過去有功。”秦玅觀緩緩道,“賜自盡。”

孫鎮岳顫得更厲害了。他動作遲緩地握起天子劍,挪向脖頸,隨他而來的部下忽然沖上前來,想要奪刀。

“陛下,功過相抵,孫將軍不至於死啊!”孫鎮岳的部下跪下求情,“瀧川剛被孫將軍奪下,您這樣是寒了將士們的心!”

秦玅觀扶上太師椅,低聲笑了:“涼州守備軍呢,若無涼州守備軍先行策應,你們會主動出擊麽?他孫鎮岳的奏報上非但未寫涼州守備軍,反而倒打一耙將罪責都推給了方箬。”

方十八倏地擡起了眼睛,雙手攥拳。

“來人,將他們拖下去。”秦玅觀背身,指側貼著扳指好似在隱忍著什麽,頓了片刻,她道,“凡失職者,為孫鎮岳求情者,斬立決。”

靜靜立了片刻,身後傳來刀劍割破皮肉的聲音。秦玅觀這才回首,叫人將孫鎮岳的屍首拖下去。

接下來,她論功行賞,重整士氣,把從涼州退下來的有功軍士安排上原本屬於瀧川守備軍的官位,將整個瀧川營與涼州營整編成軍,方才叫諸將退下。

方十八是最後走的那個,她拾起秦玅觀的佩劍擦凈,雙手捧著奉上前。

秦玅觀收劍入鞘,問起了她所知曉的情形。

“方箬她,真的死了……”秦玅觀神色如常,語調卻有些發啞。

方十八腦海裏浮現了被軍士架走時的場景。

長姐手中雖然無刀,但方十八知曉禦林衛的習慣,知道方箬定會用可以夾在兩指間的薄刀紮透脖頸。用力得當,定能取走自己的性命。

她看著方箬吐出一大灘血漬,庫默醫兵與士卒沖上前,用布條阻塞流血的傷口。

方箬大口呼吸,在失去知覺前,用最後一絲力氣挪動身軀,好讓視線落在東南方向,在一片混沌中,緩緩闔上了眼睛。

方十八明明在帳內,但鼻腔和喉頭卻感受不到絲毫的涼意,到處都是血腥味,催得她頭暈目眩。

秦玅觀垂眸,握著佩劍的指節松開了,虛虛地搭在劍柄上。

她知曉答案了。

“要是有糧就好了。”方十八用手背拭去了眼淚,“有糧就不會那樣了,我們用不著突圍,長姐也不會……”

“錢糧。”秦玅觀默念著兩個字,思緒發沈。

*

“錢糧錢糧,一天到晚就是錢糧!”秦長華跳下丹墀,坐在最底下一階,苦悶地托著下巴,“內閣這幫老古板這個不肯那個也不肯,戶部的也是,天天哭窮——”

她賭氣道:“孤要將他們俸祿都停了,把他們都派上疆場,讓他們同前線的將士一道過苦日子。”

宣政殿內空空蕩蕩的,唯餘幾個值守的太監和宮女。

陳棲白拾起差點被她丟到殿外的奏疏,粗粗瀏覽了遍,輕聲道:“增派賦役是戰亂時常用之舉,殿下為何不忿呢。”

秦長華咬牙切齒道:“戰亂時百姓過得夠苦了,他們還出餿主意要孤往從他們兜裏掏銀子,這是人能做出來的事嗎?”

她這一番話幾乎把古往今來的王侯將相罵了個遍,陳棲白聽了唇角微揚,望著小殿下的眸色柔和了許多。

“殿下似乎不愛稱本宮了,是要和弘安殿下區分麽?”她問。

“師傅!”秦長華就差抱著師傅大腿求法子了,沒成想師傅這樣正經的人竟說出了一句略帶調笑的話,嘴巴一下嘟了起來。

“殿下,車到山前必有路。”她勸道。

相處了這麽久,陳棲白展露出了溫柔的一面,她張袖看向身側,宮女躬身捧來了軟墊,好讓她能坐在太女足下。

“您說,陛下她是怎麽熬過來的。這幫人也不是同她唱反調,就像現在這樣訴苦,拖著不去辦,孤都不敢想,陛下剛即位那情形,換做我,早就丟了冠冕跑了。”

“這位置好麽。”陳棲白問。

秦長華搖頭。

“這位置可是千萬人夢寐以求的。”陳棲白將卷好的奏疏放在她膝頭,“到了這個位置,你若是想做個昏君,可一點都不辛苦。丹墀下的人說什麽,你都點頭答應,他們定會擁護你。你要修行宮,巡游四方,他們也會高唱‘吾皇聖明’。左右都苦不到他們頭上,他們當然同意,若是叫他們苦一點,他們叫得可就比千萬萬百姓還要大聲了。”

“這位置上坐個不聞民間疾苦的,自然覺得舒服。若是坐個陛下同您這樣的,自然會覺得龍紋硌人。您要成為那何不食肉糜的君主麽?”

秦長華搖頭的幅度更大了。

正說著話,殿門忽然開了。

秦長華擡眸,陳棲白回眸,被兩道視線盯著的秦妙姝垂下了腦袋。

“我,我……”秦妙姝磕巴了兩下才改口,“本宮今日去找母後商議了,母後說了個法子,不知可不可行……”

陳棲白起身見禮,退讓出一條道路,好讓秦妙姝行至秦長華跟前。

“姐姐但說無妨。”秦長華道。

秦妙姝附在她耳畔,吐出了兩個字,回神時她註意到了一旁的陳棲白,又低聲同她說了。

“這是個周全的法子,既不會叫貪官墨吏盤剝百姓彌補缺口,也不給他們翻身的餘地。”陳棲白說,“但,抄誰的家,滅誰的族,若是叫他們逮著叫屈的時機,朝堂上又要掀起陰雨了。”

沈默了片刻,秦妙姝說:“母後說,可以先抄裴家……”

秦長華張了張嘴巴,怔了片刻,看向師傅。陳棲白揮手,叫宮人都退下。

“先前陛下手下留情了,只抄了沈家全族與裴家一脈。實際呢,他們中不少是在鹽道與河道謀職,這中間太多人情往來了,出手十分闊綽,順著這條線能拿一串人。”秦妙姝繼續道,“還有經商的,不少是同他們串通的。買賣私鹽是死罪,但暗處就是有人在買賣。官鹽官鐵在有些縣衙也會被當官的添上幾厘銀錢售賣,抓著這幫人抄家,也不為冤屈,清官也不會被誤拿。”

“兩相權衡,可平鹽價,懲處私鹽也有益於官府增收,是個好主意。”陳棲白答。

她從前想過這條,但礙於殿下聽政根基未穩,且河鹽兩道關乎朝中權貴,若引得朝局動蕩,反倒麻煩。因而她一直未提,只是派人私下去查,摸清深淺。

太後既能這般挑明,她的阻礙便小了許多,所需的時間也會少上一截。

陳棲白當機立斷:“弘安殿下,勞煩您向太後娘娘稟明,下臣與方府尹懇求太後召見。”

“今夜太晚了,母後歇下了。”秦妙姝思忖了片刻,有些遲疑地看向小長華。

“殿下。”她低低道,“母親囑托我,想請您稟明陛下……告知陛下,這主意……”

她越說聲越低,陳棲白接上了她的話,萬分篤定道:“殿下定會稟明。”

“也不是要稟明,就是陛下知曉是我們……但是朝臣……”秦妙姝面頰紅撲撲的,打心底地嫌棄自己嘴拙。

“微臣明白。”陳棲白道。

“我也明白!”秦長華舉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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