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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唐參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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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唐參讚呢?”

達顏順天可敦並未發話。

立於可汗右手邊的將軍行至帳中央, 踱著步打量唐笙,說這些她聽不懂的話。

譯官的聲音總要慢上半拍,唐笙的視線並未追隨他, 仍是那樣瞧著汗敦。

“汗國與瓦格不日就要向南進發了,聽說你們的皇帝早已禦駕親征, 這場仗, 你們已經是強弩之末了,也該結束了。”譯官的聲音起起伏伏,“相信你來,也是為了這事,既是敗方, 就放下你的傲氣,好好向我們大汗求情。”

這是上來就給下馬威了。

唐笙的指節緊緊挨著扳指,品味著他的話。從敵人口中聽到秦玅觀禦駕親征的消息,她心裏五味雜陳,腦海裏不由自主地浮現了秦玅觀那雙幽暗如寒潭的眼睛和泛白的唇瓣。

西境與北境這樣寒冷的氣候, 秦玅觀該怎麽熬過去?

眼下並不是留給她細究秦玅觀安危的時候,唐笙收束思緒, 眼底又只剩下搖曳的火光與周遭扭曲的人影了。

“既是我們要敗, 你們有何必請我來和談呢。”唐笙反唇相譏,“不過是戰事膠著,都想少出些血,多分些肥碩的鹿肉罷了。”

譯官面色發僵, 但還是照著原意譯了,繞著唐笙踱步的丹帳大臣面色突變, 手中的彎刀唰的亮出一截。

階上傳來一聲輕叩,可敦挑開半懸的簾幕, 行至汗坐左側。

唐笙終於看清了她的臉。

這是一張由南域水鄉描摹出的溫婉面龐,過去時常低垂著眼眸,靜待上位者發話,而今那雙充滿野心的眼睛凝視著她,張揚且堅定,帶著緊握權欲後淡淡的厭倦。

唐笙微垂眸,錯開即將與她交匯的視線。

可敦唇角微揚,掌心落在大汗寶座之上。

她聽得懂唐笙的所有話,卻用丹帳語和她說話。

“那就不說暗話。齊國打不贏,丹帳同瓦格大概也邁不過平沙江。你們缺糧,又被圍得水洩不通,軍心將潰,不是麽。”

“殿下。”唐笙斟酌了片刻才開口,“涼州守軍早已抱定必死的決心,是斷不會降的。您也清楚,再打下去,庫莫只會被丹帳拖入深淵。”

唐笙話裏有話,短短幾句便挑明了丹帳內部各懷鬼胎,只願立即分功不願繼續向前掠地的狀態。

起初丹帳六部能夠合作是因為還未得利,所以原聽號召。

譯官眼中多了幾分探究,話翻到一半,可敦便笑了起來,譯官壓低了音調,譯完了剩下半句話。

秦之娍再次開口,說的便是齊語了。

“你和從前那個監事局尚宮有些相像,是唐簡的姊妹麽。”這回可敦換了齊語,“秦玅觀可真是命好,有這麽多人願為她賣命。”

唐笙抱拳,偏向南邊:“陛下她是明主,士為知己者死,下臣願為聖君而死。”

秦之娍唇畔的笑意淡了,又換作丹帳語說話:“我要庫莫,做丹帳的主人。”

“倘使庫莫為丹帳之主,退守戰前疆域,大齊願協之,盡番邦主君之誼。”唐笙莞爾,眼底泛著勝券在握的微光。

“番邦主君?”為唐笙引路的金珠大臣從她身後走上前來,用眼神示意譯官拔高聲量,“齊軍潰敗,還要做主君?”

“你們應當清楚,倘若遼東平定,三十萬大軍西向,丹帳傾族抵抗不過是螳臂當車。若是惹惱了崇寧帝,這好好一場襲擾邊境的戰亂,就要打成滅族戰了。”

唐笙並未被他的質問所駁倒,語調毫無波瀾。

“跡象已呈,不是麽。時局如何,你們比我要清楚得多。”

金珠大臣一時語塞,將視線投向可敦。

唐笙捉住他神情的轉變,敏銳地初判時局。

涼州被圍困得這樣久,她們根本不知時局如何,只能從丹帳人的反應進行分析。金珠大臣的神情證實了唐笙的猜測。

唐笙懸著的心在剎那間放下了——談判是建立在實力與戰況的基礎上的,若是一方有摧枯拉朽的態勢,便根本沒有和談可能。

秦玅觀親征帶來的有利戰果愈多,唐笙談判和周旋的計策便愈多,即便身處敵營,安全也能得到保證。

唐笙拖延的時間越長,離間計策愈有效,秦玅觀身上的擔子便愈輕。

她們雖處國境兩端,命運卻緊緊關聯在一起。

孤身入陣的膽怯與忐忑在頃刻間掃凈了,唐笙的思緒變得無比明晰,說出的每一句話都更有底氣。

“想要齊軍協助統一六部,劃定唯一的丹帳大汗,庫莫就必須退回原位,不得再攻打涼州城。”

聽了譯官轉述的話,金珠大臣面露狠戾,步步緊逼。

“要想庫莫後撤,你們必須拱手讓出涼州城,撤回平梁大營。拿不出誠意就沒有詳談的必要。”

庫莫常年困於貧瘠的戈壁,向北有羅剎人,向南又有其餘五部阻止商貿,吃盡了商貿閉塞了苦頭。涼州城及周遭土地是庫莫破局的核心。

這是塊肥肉,無論如何,他們都不願松口。

“你這樣強硬,不怕死在這裏嗎?!”

彎刀出鞘,銀輝閃耀,寒風掠過,陰涼直逼唐笙喉頭。

這樣要緊的關頭,帳外忽然傳來通報,信兵語速奇快,聽清奏報的官員面色垮了下來。

數道近似於質問的聲音響起,唐笙凝滯的鼻息反倒平覆下來。

譯官說:“你們齊人為何連和談的誠意都拿不出來,竟還在城外襲擾?”

此言一出,唐笙便知道是方家姐妹的手筆了。

庫莫人這樣驚詫憤懣,想必是她們打贏了。

唐笙微仰首,斂眸望著緊逼刀鋒:“你們想要涼州作為貫通南北商貿的要地,為後世尋得生機。”唐笙揣摩著庫莫人的心思,緩緩道,“既然攻不下來,那便好生說話,說著說著就動刀做什麽。殺了我你們便能如願嗎?”

階上的秦之娍豎起兩指,於半空輕緩滑動。大臣會意,一臉憤恨地收起彎刀。

鼻息平覆了,唐笙見好就收,凝望著她,拋出誘餌。

“涼州也不是不能相讓——”

剎那間,庫莫人的視線都聚集到了她的身上。

“但要約法三章——”

“但說無妨。”秦之娍道。

“第一條,東西庫莫交接涼州後不得聽從丹帳號令,繼續向前。”

“第二條,要以涼州為界,一旦齊軍反攻,東西庫莫要麽調轉刀鋒奪取丹帳主城,要麽按兵不發,不得開城迎人。”

秦之娍摩挲可汗寶座上的鏤空雕紋,低低道:“那第三條呢。”

唐笙唇瓣翕動,正欲發聲,秦之娍忽又打斷了她。

“要立法度,不能只聽信一面之詞。”她道,“敢問唐少傅,今日議完便要回營麽。”

“回營。”唐笙答。

“天要暗了,雪夜難行,叫你連夜回去,失了我們庫莫的待客之道——”

“不若唐少傅就此留下,再同我商議商議這些個法則。”

唐笙作揖:“未曾備下饋與番邦的禮品已屬冒失,唐笙怎敢叨擾。”

“有何不可呢。”秦之娍道,“誠意到了,事要辦成,便是水到渠成了。唐少傅以為如何?”

*

“起開,起開,起開!”方十八推開擋路的兵丁,蹬上長梯。

她每隔小半個時辰就要上哨塔眺望一回,一面觀察方箬的襲擊戰果,一面巴巴地盯著唐笙一行人身影消失的方向,心急如焚。

講心裏話,方十八是竭力反對邊打邊談的,但唐笙離轅前和方箬一拍即合,她的想法便被棄置一邊了。

她覺得兩軍對壘,倘使出現殺紅眼的情形,孤入敵營的使者便成了最危險的存在。

方十八破天荒的反抗起方箬的軍令來,方箬也不多說,將坐鎮大營的職責交給她後,親率一營兵馬像往常一樣繼續襲擊。

等待的幾個時辰,她著實捏了把汗,時不時感到背脊發涼。

直到方箬率領兵馬平安歸來,她這種狀況才有所緩解。

寬廣的天際處,陰翳遮掩下的圓日緩緩西沈。一對人馬穿過茫茫雪原,奔向殘破的孤城。

方十八躥下長梯,抽了令官手中的紅旗揮得飛快。

厚重的吊橋放下,撲打起連片的雪花。方箬行在最前方,沒有像往常那樣騎著她的紅鬃栗色馬。

“你的馬呢?”十八忘了問戰況,下意識說出了心中所想。

涼州的馬匹病的病死,餓的餓死,方箬那匹馬算是那寥寥無幾的活馬中最顯眼的了,很難不令人註意到。

“護送唐笙時給她了。”方箬解下劍韁,活動起來捆得麻木的雙手。

“那唐笙——”

“今夜應當能回來。”

“你們方才——”

“斬殺了六百餘人,放走了三百來號傷患。”

方十八聽罷拍了拍腦門,眉毛緊擰:“殺了這樣多,丹帳那邊知曉了,十九該怎麽辦!”

“你糊塗,就是打贏了,十九才能更安全。”方箬用馬鞭底敲響她的護心鏡,“打贏了才能告訴丹帳人,我們尚有痛擊他們的餘力,十九同他們談才更有籌碼。”

方十八蔫巴了,她靠上染著白霜的城墻:“可是——”

“方總兵!方將軍!”

顱頂傳來陣陣呼喚,方十八意識到什麽,飛快登上城樓。

不遠處,毛驢拽動的糧車在雪地上壓出了深深的長痕。走在隊伍最前端的,是齊軍服制的兵丁,身形分外熟悉。

方十八瞪大了眼睛,心中洋溢著欣喜,可搜尋了一路都沒見著那道高挑的身影。

一行人帶著糧食進城了。

方箬迎了上去,望著唐笙的兩個親兵,面色一凜。

“十九呢!”

“唐參讚呢?”

方箬和方維寧齊聲問道。

親兵囁嚅:“唐大人被那庫莫可敦留住了,怕是這幾日都難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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