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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是荒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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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是荒謬。”

“參讚!”

屬官喊聲淒厲, 急得眼淚飆出。

唐笙被勒得喘不上氣,已聽不清周遭聲響了。她憑著本能在求生,雙手緊攥鐵鏈, 指節置於護喉兩側,避免內外合力壓碎指骨。

為護主將, 軍士們發起了一輪又一輪的沖鋒, 可倒在她身側的屍首卻變得愈來愈多。

鮮血滴在她鐵盔的紅纓之上,濺在她的甲胄之上。唐笙目之所及皆為猩紅。

她意識到,這是丹帳人以她為餌,誘殺齊軍兵丁,以便於他們沖陣。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唐笙松開一只手, 抓起身旁的樸刀向後揮去,冰冷的護喉少了內力支撐霎時癟了一塊,抵住唐笙的喉嚨,致使唐笙呼吸更為困難。

“叮”的一聲樸刀被人挑開,飛下城樓。

鎖鏈的那端, 丹帳兵揚起雙臂將唐笙拽了起來,要像唐笙殺死他們的領兵那樣, 將她拋下城去吊死。唐笙半身懸空, 身體不受控制的搖擺,她的鼻息越來越急促,耳鳴聲遮蓋了整個世界。

窒息前的幾秒鐘裏,她想起了許多事, 老一輩人常說的死前走馬燈真切地發生在了她身上,許多畫面在腦海裏浮現, 許多聲音縈繞在耳畔。

她聽到了早已遺忘的媽媽的聲音,回想起了被母親和祖母牽著的感覺, 那些音容笑貌泛著獨屬於記憶的枯黃。

思緒的最後,唐笙想起了秦玅觀帶著笑意的眼睛,她說在,等你歸家。

好像要回不去了,唐笙在心中道。

她的雙臂已經沒有力氣了,痛感都消失了。如果她是旁觀者,應該已經看到了自己放大的瞳孔。

驀的,一雙砍刀劈了過來,唐笙的思緒在催促她躲閃,身體卻無法動彈。

砍刀飛過了她的頭頂,劈向鎖鏈,一雙健碩有力的臂膀隨之落下,緊緊拽住了鎖鏈。

銃聲響起,白煙在空中飄散。

唐笙聽到了方十八的叫罵聲:“瞄準了!誰要打著唐參讚我拿刀削個精光!”

方十八額角青筋暴起,跳上土堆,一口氣將鏈錘拽了過來,轉而擲出腰刀紮中丹帳人的腹腔。

唐笙頸上的束縛倏的松了,她大口大口喘息,顧不得塵土和血汙是否飛進了她的嘴裏。

十八使起雙刀時像極了狂躁的野牛,憑著蠻力砍起菜瓜似的腦袋,暴起時直劈丹帳兵的腰腹,生猛到直接將人變作兩截。

“來啊!”十八劈刀厲喝,“我看哪個雜種敢上來——”

劈死了用鏈錘的那個丹帳兵她還不解氣,逼退包圍後,她將半死不活的丹帳兵拽到土丘,用斷成兩截的鏈條砸成了肉泥。

第二陣銃響,丹帳步軍被逼到城墻豁口。十八擲出錘頭,將那截雉堞砸碎了,丹帳兵跌下城去,慘叫聲不絕於耳。

援軍鋪滿斷垣殘壁,端起鳥銃第三次齊發。

丹帳潰敗。

十八退下城墻,提溜起靠墻休息的唐笙,眼底染著血絲。

“頭,頭暈……”唐笙想吐,腦袋昏昏沈沈。

“叫你多吃些東西,你偏不聽,這幫畜生拽你如拽雞崽,你連還手的餘力都沒有!”方十八又氣又急,“你若真叫這幫牲口掛城墻上了,你讓陛下怎麽辦!”

“丹帳人……偷襲……”唐笙磕磕巴巴地回應,說著說著身體一歪,倒地嘔吐起來。

十八用臨近手肘的小臂抹了把淚,探出雙手將她托起身:“起來,這兒不能久留,你下城去。”

“缺口……”

“缺口堵住了!”方十八忍不住又罵了她兩嘴,“你幾斤幾兩自個不知道啊,上城墻就上城墻,怎麽敢領人堵缺口的?!”

唐笙只是笑:“堵住了就好。”

十八見她這樣,橫下心將人背上肩頭,邊下城墻邊罵。

唐笙枕著她寬厚的背脊,垂著腦袋默默聽著。

劫後餘生,她沒有感到慶幸,也沒有覺得痛苦。

她今天見證了太多的死亡,看到了太多的血腥場面。她能活下來,不知道踩了多少條性命,多少人替她擋了她該挨的刀。

“十九,你來前陛下就吩咐過了,所有人都得護著你,能不叫你上城墻就不上城墻,陛下她……”

唐笙強打起精神,低低道:“她過去也是……”

“什麽?”

“她過去也是這樣熬過來的嗎。”

方十八仰了仰腦袋,咬著唇瓣拼命眨眼——都這樣了十九還惦念著陛下。

“這腰甲和護喉……”唐笙頓了頓才道,“壓得我好痛。”

“也硌得我背疼。”方十八說,“你不會腰也挨了錘罷?”

唐笙喉頭有血味,她不喜歡,想要搖頭,脖頸卻軟趴趴的,使不出力氣。

“是匕首……但沒能紮進去……”

十八深吸氣,啞啞道:“那片腰甲的作用罷。”

唐笙不語,算是默認了。

“那規制和陛下那套齊腰甲近似,你身上這套甲胄亦是。”方十八說,“她是真的憂心你死在沙場上,你明白麽?”

唐笙紅著眼圈抵了抵方十八的肩頭。

*

方清露被囚半日了,她望向油燈上豆的光火,心緒蕪雜。

她其實有機會殺死沈長卿,就她那近似於無的功夫,最多致使她受傷。

可沈長卿很會揣度人心。

她說她要殺她,沈長卿輕蔑一笑,看穿了她的內心。

方清露確實不想殺她,她不想將劍鋒抵於這樣一位命途多舛的才女喉頭。她知道她走到眼下這個境地,離不開朝臣的排擠去算計,離不開宗族的吸血與掣肘。

她總是心軟。

願聽從她的計謀除掉沈崇年是一回,願以她的名頭發出陳情書又是一回,如今便是第三回。

林朝洛總說她太有良知,也太有傲骨,最後必定是要吃虧的。

她這樣的人,武官出身能落到文官任上,是好事,不然遲早因良知死在沙場上。

方清露從前還不信,如今是真的信了——她後悔,後悔沒有聽從林朝洛的話。

沒能架得住秦玅觀的勸說,接下赴任遼東的差事,以至於肩擔千鈞徹夜難眠是一回;幾次為沈長卿所打動,願予希望是一回。

除此以外,沈長卿似乎早就看出了她與林朝洛的關系不一般。

林朝洛尚在遠征途中,許多計策細節只有她知,她若是死了,林朝洛便連策應的人都沒有了。

沈長卿叫來醫女給她包紮,尋來典獄中最為結實的鏈條鎖緊了她。方清露闔上眼,一一配合。

寒夜裏已經響起許多陣腳步聲了,方清露敢篤定,沈長卿開始調兵了。

她站起身,鎖鏈搖曳,聲響悶重。檐下傳來逆黨的詢問聲:“做什麽?”

*

“做什麽的?!”

火把移近了,百戶瞧清了來者,面露諂笑。

沈長卿半張臉影在陰影中,半張臉為火光照亮,面容陰惻惻的,叫人分辨不出到底在想什麽。

遼東變了天,守城官兵午時接了令,說是總督換成了沈長卿。

莫名其妙變了天,許多人有疑惑,可沈長卿有北六營的幾個將軍支持,也沒人敢提出異議了——上邊變來變去也不是沒見過,安心做好本職,不亂議朝政便可保命了。

若是鬥起來,那就是神仙打架,他們這幫小人能不能活也就只能看八字硬不硬了。

百戶瞧著這新任上司,隱隱覺得她不似從前那個笑容和善,溫文爾雅的文官了。

“見過沈大人,不知上官夜裏前來有何公幹?”百戶作揖,用餘光瞟著黑暗中甲胄鋥亮的兵丁。

“上城。”沈長卿言簡意賅。

“您請,您請!”百戶退開,揚臂哈腰,“您這邊請!”

走過主幹道,城墻進入了分叉路段。

百戶拐了個彎,引她來左手側:“這邊,您走這邊!”

沈長卿並不聽從,堅持反其道而行。

“沈大人,那邊——”

沈長卿頭也沒回,伴隨她的護衛以劍隔擋他。

百戶噤聲了。

“大人,就在那兒了。”護衛小聲提醒。

沈長卿擡手,示意護衛不必跟隨。

她已經看到那顆孤零零的頭顱了。

出於對死亡的忌憚,百戶並未差人清掃此處的積雪,沈長卿邁步的每一步都能留下黑洞洞的足印。

沒有火把,她借著月光在幽暗中前行,宛若孤魂野鬼。

夢魘中帶著腐爛的皮肉,一眼生蛆,一眼瞪著的頭顱並沒有出現,沈長卿只看到了一顆幹枯的骷髏頭。

她掃去了顱頂的積雪,捏著下頜將它帶起,凝望著那空洞的眼窩。

“拜你所賜,我真成逆賊了。”

“你的詛咒成真了。”沈長卿指腹發力,碾碎了因風吹日曬脆如蟬翼的下頜,“我好恨你啊,你為何死得那樣輕松——”

“我本想將你挫骨揚灰,秦玅觀已替我做了。我覺得還是輕了,應當將你的屍身拖去餵狗。”

她的語調那樣輕柔,立在遠處的護衛還以為她在向父親訴說這一路的不易,一擡頭卻見她單手托著骷髏頭,緩步下階。

護衛見著這情形忍不住倒吸了口涼氣。

“大人,裝進匣子罷。”護衛垂眸,低聲提醒。

沈長卿雙手覆上,掩住斷裂處:“不必了,我親自帶他回去。”

“大人……”護衛忍不住慨嘆,“這城中過去還曾有流言,說是您親手殺了老太傅,如今看來,這話可真是荒謬。”

沈長卿拉高了披風帽檐,將半張臉遮了進去,輕聲道:“是荒謬,挑撥離間的話,你竟也信。”

護衛僵住了,默不作聲地送她回府衙,回來時忍不住向一同起兵的同鄉說起此事,嘆她是個忍辱負重,盡力保住父親屍首奇女子。

檐下的腳步聲遠了。

沈長卿擲下骷髏,用力踐踏,將捆縛自己的夢魘踩了個粉碎。

燭火搖曳,沾染碎骨的氍毹被她整個丟進炭盆。

火光竄了上來,在她眼底熾熱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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