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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那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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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那是什麽?”

丹帳來犯後, 通向涼州城的路只剩一條了。

唐笙踩蹬下馬,拉著韁繩小心翼翼地踩在封凍的湖面上。

皂靴防滑效果有限,為了維持岌岌可危的平衡, 唐笙死死捏著韁繩的步伐越來越快。

河曲馬四蹄打滑,很快亂了陣腳跪於冰面上, 唐笙被它帶著摔倒, 多虧得衣著厚重才沒有大礙。

她爬起來第一件事便是檢查河曲馬的狀況——人摔了還能爬起來,馬摔傷了腿便再難恢覆原狀,到最後只有死路一條了。

這匹頗通靈性的河曲馬脾氣溫和,從未向唐笙發過脾氣,陪伴了這樣久, 唐笙和很是舍不得它。

隊伍中不少人同她一樣,唐笙安撫好馬,行至隊伍最前。

她們摔了許多次,短短百米路,硬是走了小半個時辰才到達河對岸。

涼州城近在眼前。

接下來的許多天裏, 唐笙每日只睡兩個時辰,走訪了每個軍營, 細致查訪了糧草後備儲量與每營消耗數量。各營的軍械與火藥庫存她也查清了, 其間還同守備官爬了幾回城墻,巡查了關隘與城防。

寒冬的攤販食臺前蒸騰的熱氣裏有她的身影,飄著大雪的戈壁灘上有她的身影,覆蓋著層層血汙的城墻上有她的身影, 涼州各府衙的明堂前有她的身影……

她與十八走過了每一處能抵達的地方,這才有了秦玅觀禦案上的這封奏折。

丹帳大舉進犯已近一月, 這是秦玅觀收到的最詳實的關乎後勤的奏報。

戰時主帥的調度遠不止將兵與將官這麽簡單,想要成為主帥, 了解糧臺與輜重運行之策也極為重要。

她不過提了幾嘴,唐笙便記在心中,一一探明了情況。

有了這些消息,遠在京師的秦玅觀方能更準確的發出政令,決策於萬裏之外。

她不是高坐明堂的兒皇帝,她是在血水裏泡過好幾回的武將,為做成這件事,唐笙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秦玅觀都能猜到。

原是叫她與丹帳人周旋,有工夫多在軍營走動,添添見識,未曾想她想得這樣深,做得這樣多。

“這個犟種……”

秦玅觀的指節抵上額頭,小指拭去了眼角即將落下的淚珠。

“唐犟種?”

小蘿蔔頭脆脆的音調沖淡了她的難過,秦玅觀轉手就給了她清脆一擊。

“這一下敲得這樣響,近來是沒好好讀書麽,腦袋這樣空?”秦玅觀收起折子,心口滾燙,但也不忘逞“口舌之快”。

小蘿蔔頭捂著腦袋,縮得遠遠的,生怕再挨一下。

陛下的聖體看來是真的好轉了,敲人不帶一點含糊的。

“小臣說得不對嗎。”小蘿蔔頭邊呲牙邊回嘴,已做出遁逃的姿態,“您方才就是說唐大人是犟種——”

“邊上涼快去。”秦玅觀冷聲說話,眼神卻是清亮的,略帶笑意的。

“小臣回去涼快,回去涼快~”秦長華邊退邊回頭,“陛下辛勞,小臣不打攪了!”

秦玅觀懶得追究她了,捏著折子又從頭瞧到尾,越瞧心裏越暖。

“犟種。”秦玅觀呢喃,“唐犟種。”

不過,不得不說,這犟種的字跡確實進步了不少,寫出的折子愈發整潔了,有好些字都帶了筆鋒,雖說有些筆畫寫得還是不怎麽到位,但比起從前那個狗爬字,真是進了大大一步。

秦玅觀抵近折子,用視線描摹那些筆鋒,忽然意識到了什麽。

這小犟種有些筆畫似乎在學她,保不準私下是拿著她的字臨摹的。

秦玅觀指腹點在“唐笙”二字上,輕輕摩挲。

*

唐笙的指腹點在“朕安”二字上,凍的泛紅的臉上露出一抹笑意。

她將回折抱在心口,仰頭眨巴眼睛,呵出了長長的白霧。

“看什麽呢,這麽高興?”方十八打完一套拳發了好些汗,她脫掉一只袖,狐疑地瞧著唐笙,“有什麽好消息?”

唐笙背過身連咳幾聲,終於收住笑。

方十八眼睛尖,瞧見她塞進懷裏的那抹絹緞才能泛出的光澤,一下明白了,在心中嘖嘖了兩聲便不再過問。

“你還練武麽,不練不如去睡個回籠覺。”方十八紮下馬步,吐息放緩了些,“這幾日奔勞成這樣,我覺著你得悠著些。”

唐笙模仿著她的姿態,勾拳劈掌:“我年輕著呢,能扛。”

方十八上下瞥了她兩眼:“就你這身板,先吃成我這樣再說吧!”

“沙場上能活下來的都是身強體健的,塊頭愈大愈好,那樣力氣自然大了,砍人都有更有勁兒了,挨上刀槍也不至於當場斃命。”十八打出破風聲,“從前我在的那個家,一年到頭飽不了幾回,瘦瘦的小小的,現在敞開肚皮吃,瞧誰都覺得皺巴巴一團。”

唐笙粗眉:“我也皺巴一團?”

“你竹竿一條!”

方十八招呼了她兩拳,引導唐笙格擋。唐笙身形晃了兩下,下盤顯出不穩。

十八咂嘴:“你瞧瞧,竹竿開始晃悠了,一打一的時候你招呼得過我這樣的?”

唐笙覺得她說得有理,邊防守邊搭話:“我打完這套拳多吃兩個饅頭。”

“還得多睡覺,你瞧瞧你這累的,下巴更尖了都。”

“吃不慣這邊的東西嘛!”

“吃不慣也得吃,睡不慣也得可勁兒睡,你這樣,陛下知曉了得心疼了。”

唐笙沒防住,面門迎來一拳,幸好十八及時收住才沒有落個鼻青臉腫的下場。

“一提陛下你就心亂,是怕我寫折子參你不吃飯不睡覺麽。”十八調侃她,“唐大人心不定呀!”

唐笙:“……”

“不打了。”她擦擦汗,轉頭就走,步子邁的極快,“我睡覺去了!”

她闔了門,簡單擦拭了一番,坐著烤了會火,呆呆地瞧著暖黃色的光。

“朕安。”

“阿笙近來可好?”

“查出這些實屬不易,個中苦楚,朕皆知曉。莫要太過辛勞,累垮了得不償失。”

“沈長卿已在回程途中,朝堂暫無異聲。動亂過後,大權盡攬,萬事向好,阿笙不必憂心。”

“天寒添衣,盼卿早歸。”

……

回折上的字眼與折中夾著字條都有了實音,仿佛是秦玅觀附在她耳畔說話。

唐笙仰面躺下,抱著折子在榻上打滾,把褥子滾得亂糟糟的。

離家前,秦玅觀撫著她的臉頰,笑盈盈地念出的那句詩她翻遍了詩詞集終於找到了。

陛下這人怪內斂的,說話總愛留半句,關懷和思念也都藏在某些不留心便會忽視的字眼裏。

“封侯早歸來,莫作弦上箭。”

舍不得就直說嘛。

唐笙以折遮面,嗅著淡淡的墨香,嘴角快要咧到耳後根了。

窗外的雪停了。

難得閑暇,唐笙卻睡不著了。

平覆了情緒,她爬起來寫信,邊寫邊琢磨談判計策。

*

馬車緩緩行駛,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車轍。

沈長卿靠著車壁,聽著執一念邸報。

她抱著毯,因為側著首,脖頸露出大片肌膚。

那雙溫潤的眼睛如今蒙著白紗,執一不能判斷她是否是真的睡著了,探出手來想要替她掖好毯子,即將觸碰時卻僵在了半空中。

良久,石青的寬袖落了下來,拂過了她的肩頭。

泛著涼意的指尖輕點她的面頰,沿著已經愈合的傷口摩挲。

沈長卿醒了。

相觸只有短暫的片刻,執一很快挪開了指節。

沈長卿雖然眼睛看不見了,但聽覺和嗅覺都變得更靈敏了。

她知道執一背過了身,縮到了馬車斜對角,同她分得遠遠的。

執一大概在懺悔,沈長卿睜開了眼睛。

她本想問問她心中所想,話至唇畔卻又怎麽都說不出了。

有些人,望著這人間,眼中滿是憐憫。她沈長卿如今是個跌入泥塵的廢人,執一因為憐憫善待她,這種感情並非愛意,不過是同情罷了。

馬車中一片寂靜,不知過了多久,沈長卿才出聲。

“方才念到哪了。”

執一語調低沈:“陛下嘉獎了唐大人。”

“她去蕃西絕不是為了做些協調整治的小事。”沈長卿思忖了片刻才道,“陛下舍得派她去,應當是為了破局。”

“此局難破,除非丹帳自發吐出吃下的疆土。”

“若是自發——”

“當是離間。”沈長卿說出執一心中所想,“陛下本想調我去輔佐她,奈何我這雙眼睛……”

“會有好轉。”執一打斷她,“且信我一回。”

沈長卿不知疼痛似地蹭著車壁,發間摩挲出細碎的聲響。

“莫要再抵了,沈大人,愛惜些自己罷。”

寬大的掌心覆了上來,輕輕托住了她的腦袋。

隔著發絲,執一還算放得開。沈長卿動作間額角蹭上了她的掌心,執一迅速抽手,仿佛被火撩著了。

“你是全真派罷。”沈長卿道。

“是。”執一答。

聽得這句話,執一的喉頭便發了澀。

她猜想,沈長卿定然是知曉她方才觸碰到了她的面頰。

執一也不知自己到底為何那樣沖動,回神時指腹已經落到傷疤上了。

“我……”

她長舒氣,向沈長卿致歉:“我失禮了。”

聰明人間的對話,無需挑明。沈長卿苦笑了聲:“我不需要你的憐憫。”

“並非憐憫。”執一即答。

“那是什麽?”沈長卿詰問她。

執一微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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