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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傳總督調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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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傳總督調令——”

大朝會拖延了三日, 使臣催了好幾次,方汀才叫人去傳話。

第三日,丹帳汗國使臣已準備辭行。局勢如此, 再拖下去恐生異動。

方汀看向跪於踏前侍疾的秦妙姝,在心中嘆了口氣。

若是二殿下能擋事的話, 眼下這個局勢, 請她代理大朝會不失為穩妥之舉。

奈何二殿下弱而無剛,朝政大事交到她手裏,最後都得轉入太後手中。

她也曾試著同二殿下交談,二殿下只是伏在陛下身畔輕聲啜泣,並不搭話。

方汀猛然覺察出這十六歲的孩子, 其實並不像她們想得那樣純善蠢笨——這樣兩難的境地,她多說一句話都是錯,不如像現在這般安心藏在陛下和太後身後,裝成懦弱的草包。

方汀再三思忖,還是決定請裴太後主持大局。

傳達聖令時, 方汀同她碰了面。在這短短的幾天裏,她們都蒼老了不少。

裴音憐停了那些維持虛殼的藥, 人老得極快, 方汀則擔起了秦玅觀的擔子,一夜間白了鬢角。

一切尚在裴音憐估量的發展情形內,她是明面的勝者,方汀作為下人跪著仰視她, 卻從她的眉眼間覺察出了疲態。

“皇帝如何了。”她問。

“陛下尚在休養。”方汀答得模棱兩可,她實在不喜裴音憐這般假惺惺地問候。

裴音憐揉著眉心, 睜開些眼:“將妙姝帶回來。”

方汀俯首應答,從平淡的語調裏覺察出了怪異。

她回了宣室殿, 試探性地傳了話。二殿下抗拒得厲害,說什麽也不肯回去。

從前極愛躲懶的二殿下直直跪在陛下榻前,低垂著腦袋,腰背挺直,好似在懺悔。

榻上的秦玅觀雙眸緊闔,病倦的面容染著易碎的纖薄。

秦妙姝光是瞧她一眼都覺得愧疚。

“殿下……”方汀矮身,同她平視,“您在躲些什麽,能同奴婢說說嗎。奴婢陪侍陛下多年,陛下的心思奴婢大多知道,陛下她——”

“姑姑。”秦妙姝垂首,淚珠混著鼻尖滑落,“我,我不知該怎麽說……”

抗拒賜婚假裝上吊那次,秦妙觀領她在聽風院散心時說的那些話,她都記著。母親這些年的撫育和遮蔽歷歷在目。

她腦袋快要裂開了,她逃到皇姊這裏也是想討得片刻安寧,但方汀卻主動追問起了她。

秦妙姝仍在沈默,頤寧宮來的姑姑就已經催上了。

內殿無人敢發出太大的聲響,僵持了片刻,秦妙姝只得出了殿,來到檐下。

她被人用“太後頭風發作”的由頭哄走了,回了殿,卻見母親端坐於主位,凝望著她。

那視線化成長鞭,笞撻著她,每每對上裴太後帶著洞察和哀怨的眼神,秦妙姝都無比掙紮。

“阿娘……”秦妙姝囁嚅。

聽到女兒的輕喚,裴音憐眸光爍動,那些哀怨和悲愴頃刻間消散了。

“姝兒,來試試這個。”裴音憐展開大衫,鼻音有些重,“來,過來——”

秦妙姝展臂,由母親和宮人幫她試衣。

離得近了,衣上的暗紋顯露了,秦妙姝扯散衣服,交著雙臂躲得遠遠的。

“這是嗣君的服制,我不要穿!”

三日了,整整三日,秦妙姝還是一副抗拒她的模樣。

“妙姝,你到底要阿娘如何?”裴音憐振袖,“在你眼中,阿娘成了什麽人?”

“阿娘這麽做——”

“您這麽做都是為了我!”秦妙姝擲下朝冠,哭的鼻尖和眼眶都泛起了紅。

她放聲痛哭,似乎要將心底的委屈和不甘發洩個幹凈。

秦妙姝撕扯著衣裳,聲嘶力竭道:“可您有沒有想過,這一切並非我願!”

從前母親對先帝下手,她想起生父的種種惡行,尚且能夠裝作不知曉。

可她的阿姊做錯了什麽?

“皇姊一直護著我們,病倒前夕,還駁回了丹帳,說什麽都不讓我去和親。”秦妙姝垂著胸脯,“阿娘,妙姝有心。阿姊待我不薄,我怎能落井下石,趁人之危?”

先前秦妙姝還顧及著周遭有宮人,忍著心底話。

但在母親一而再再而三的逼迫下,她終於說出來了。墜落在地的不只是冠冕,更是壓在秦妙姝心裏的石頭。

“這朝冠,我擔不起!”

說完這些,她頓覺輕松,再說話時,便帶上了發洩過後的快意。

裴音憐的心徹底涼了。

她背過身,仰頭抑制住即將淌下的眼淚,勉強維持著儀態。

“你們都退下。”裴音憐道。

殿門吱呀作響,四四方方的光亮縮成了細長的線。

那些她本想一輩子爛在腹中的話,終於隨著不甘的怒火傾瀉了。

“你不知道的,阿娘告訴你。”裴音憐放緩了語調,望著女兒的眼睛裏多出了幾分憐憫。

她們的眉眼那樣相似,與其說裴音憐在憐憫她,不如說是在憐憫自己。

過往的屈辱被她輕描淡寫地帶過,說起女兒的降生,裴音憐的聲調裏才添了幾分溫情。

最初入宮,她是被家族裹挾著踽踽前行的低位嬪妃,她這半生都綁在了敗落的裴家身上,背負著父兄以家族榮辱為遮羞布的私欲,被一榮俱榮一殞俱殞的說辭荼毒,不擇手段地爬到了高位上。

真正手握權力的那一刻,她看到了那些曾經蔑視她,輕賤她的人露出的諂笑。嘗到了權力甜頭,那點附生於她本體的野心瘋狂滋長。

她確實是為了避免殉葬,為了奪得後位才將女兒帶到這世上。

但自打秦妙姝降生那日起,她抱著孱弱的女兒,便下定決心要讓她擺脫和自己相似的命運。

裴音憐自認為虧欠了許多人,但獨獨沒有虧欠女兒。

她幼時所有的缺憾,所有的渴求,都被她變本加厲地傾註到了女兒身上。

“先帝,並非你生父。江皇後,死於我手。”

隔墻有耳,她的聲音極輕,但足夠女兒聽清。

秦妙姝瞠大了眼睛,忘記了眨眼。

裴音憐溫柔地拭去了女兒的眼淚:“你是阿娘的女兒,沒什麽擔待不起的。”

“聽阿娘的話,這世上便再也無人能操縱我們母女了。”

*

書案上擺著一份回折,一份公文。

燭火太幽暗了,唐笙有些看不清上邊的字跡了。

公文是今日新到的,加蓋了三司官印,說是要召唐笙回京,重審唐簡一案。

這公文意圖這樣明顯,就差將“騙回去定罪”幾個字寫在明面上了,唐笙自然不會上當。

但這樣的公文竟然能夠發出來,便說明了秦玅觀至今未醒。

今日是三司文書,那明日呢,後日呢?

陛下一日不醒,這些人便會羅織新的罪名扣到她頭上。朝局也會一日比一日動蕩,誰能保證那些只圖一己私利的宵小不會作亂。

躲藏在陛下身後固然安穩,但陛下離了她,病弱的軀體還能撐幾時?

唐笙不想再等了,她怕再等下去,就要抱憾終身了。

她迫切地想要回到秦玅觀身邊,輕撫她的眉眼,扣緊她的指節。

即便不能分擔她的痛楚,能多陪著她,多照看她也是好的。

燭火似是燃到了頭,輕曳了幾下,更暗淡了。

唐笙探指,撚滅了這團光暈。

屋外的腳步聲迫近了,唐笙聽得方清露兩聲擔憂輕喚,卻沒有應聲。

公文到時,方清露也在場,她憂心唐笙做傻事,得空便來探望。

這是今日第三趟了,她在檐下輕喚:“十九,歇下了麽?”

廂房內沒有回答。

方清露知曉她煩悶,長嘆息,終是繞回了自己的臥房。

唐笙聽得腳步聲遠了,這才收束衣袖,一圈一圈纏起了臂縛。

她從鎖子甲穿起,束好裙甲,整理好身甲,紮好護心鏡和革帶,最後鎖好護喉。

弓囊及其相關武備配飾捆紮整齊,全副武裝的唐笙借著月色望著鏡中的自己,轉身取下蘭锜托舉的賜刀。

秦玅觀的回折和三司的公文給了她兩條路。

一條是偏心於她,叫她明哲保身,固守遼東的路;一條是叫她束手待斃,回京待罪的路。

秦玅觀叫她以不變應萬變,幾乎替她思慮周全了——她手握兵權,朝中的人不敢輕易治罪,更不敢派遣兵丁挑起戰端,她便是抗命不尊,也無人能動她。再者,唐笙也可借著遼東天塹割據,用海陵王從前謀劃的那套保全自己,謀求東山再起。

她帶出來的女官大多也會留在她麾下,不至於丟了性命。這是秦玅觀重病中,為唐笙,為那些替她盡忠的人,做的最後的打算了。

唐笙不想選這條路,因為無論怎樣思考,總是將陛下放在了必然病故的位置。

甲胄隨著她的步伐鏗鏘作響。

在她推門的那一瞬,林朝洛亦打簾出帳,叫來了牧池與鶴鳴。

遼東總督府與北境守備軍營同時收到調令,整軍待發。

那兩條路,唐笙都不準備選了,她要選第三條路。

前兩條路她都是規矩的遵從者,要和那些人一同坐於棋桌對弈,現在,她要掀了這盤棋,重新立下規矩。

陛下要她固守遼東,是教她自保,亦是於朝局而言最穩妥的做法。

但只要她穩住方、林、沈等一眾人,在朝臣調集兵力阻攔前,在暗處的推手做出反應前,在瓦格人探查到遼東防務空虛前,做完一切,她就能掀了這爛天爛地。

危機、風險、動蕩,皆孕育著轉機。

最快,只要七日。

而這條最為迅捷的路,秦玅觀已替她們走過了。

火光映亮了林朝洛的面頰,她註視著麾下最精銳的軍士,緩緩展開手劄:

“傳總督調令——”

同一時刻,遼東府衙燈火通明。

高高升起的府衙燈籠在這清冷的深夜有些瘆人。

唐笙接過軍士手中的火把,沖散了瘆人陰冷,她擲地有聲道:

“奉陛下禦命——”

“渡過平沙江,進京勤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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