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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真乃唐青天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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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真乃唐青天也。”

“總督去平山鄉了?”

“是了。叫人推了鎮嬰塔, 將老鄉紳拿了。”

方清露擱了卷軸,小吏快步上前,將唐笙繳來的地契交給她。

“唐大人回了?”方清露挨個翻過, 視線掃著魚鱗圖冊。

“未曾,正領著百姓們劃分田地呢。”小吏答。

方清露倏地擡眸:“她也是夠虎——”

“你這會就去黑水營找林將軍借兵帶去平山鄉。”方清露回想起了自己所遭受的刁難, 心緒繃緊, “一定要快。”

小吏應聲,提袍便跑,還未走幾步就被光影晃到了。

“不必找了。”

馬鞭挑起門簾,灑進一簇灰蒙的光亮。

來者逆光而立,身線模糊。

遼東的五月天日暮時分還帶著涼意, 林朝洛走近時,眉梢都藏著冷冽。

方清露能感知她外袍上的濕冷,眼眸微動:

“這個時辰,你來做什麽?”

“來找你。”

林朝洛負手立著,馬鞭藏在身後, 面上沒有笑意。

方清露反倒有點不習慣她如此正經,心跳漏了幾拍。

小吏偷瞄了兩眼, 輕手輕腳地退下了。

夕陽垂落, 房內又暗了些。方清露借著燃燈的機會別開眼眸。

久盯搖曳的燭光,她眼前又浮現了林朝洛的身影。

“十九那邊你派人去了?”方清露的聲音輕了些。

“她用不著護衛。”林朝洛尋了個空位坐下,順手揭了茶幾上半涼的蓋碗。

“有人來過了?”她問。

方清露擔憂唐笙的安危,思緒落在她前邊:“十九功夫沒練到家, 怎麽不需要護衛?”

林朝洛“啪嗒”一聲扣下蓋碗,屈著指節抵上面頰, 歪身瞧她:“你家十九有陛下的暗衛護著,用不著咱們操心。”

平關鄉離黑水營的駐地近, 下午鬧事時,林朝洛是第一個弄清的。她當即派了一隊軍士過去,等了沒半個時辰便得了信,說是草垛子裏埋伏了不少暗衛。帶隊兵官謹慎,發現狀況後先對了腰牌,確定了身份,這才避免了一場沖突。

方清露垂眸,繼續比對圖冊,不再搭理她。被晾在一旁的林朝洛有些不耐煩了,換了個好幾個坐姿吸引註意,公案邊的方清露卻連一個眼神都沒賞她。

“方大人,旁人來了都有口茶喝,我大老遠趕來,被您當茶晾,這忒不公平了。”

方清露聽罷,眼皮都沒擡一下:“茶窠裏有,蓋碗在邊上,您自個倒。”

林朝洛咬著下唇,眨巴了兩下眼睛,不情不願地倒茶去了。

聽到一陣水聲,公案邊的方清露唇角勾了勾,等人轉身時又恢覆了一派淡漠。

一道黑影壓了下來,緊接著手邊便多了盞新茶。

送茶的手上動作重,跟撂下來似的,而茶盞裏的水卻一點沒撒。

方清露仰首,瞧見了黑臉的林朝洛。

“林大將軍?”她輕聲道。

她一出聲,林大將軍的臉就變暖了,眼底浮著點點笑意。

林朝洛也不逗她了,瞧著卷軸道:“對一天賬了?”

“對一天了。”方清露順道回答了她先前的提問,“下午沈太傅也來議事了,吃了半盞茶。海陵王仍是稱病不肯走,拖久了怕是要壞事。”

她講了吃茶這件無關緊要的事,林朝洛輕易領會到她的意思,心下一暖。

“方按察,平時多憂心自個,少為別人操心罷。”她溫聲道,“唐總督有陛下護著,不會有事。”

“陛下護著她也不能確保萬無一失。”方清露錯開了她的目光,眼底光點微爍,“唐大人於我有恩,我怎麽不憂心她這唯一的胞妹呢。”

林朝洛道:“陛下護著心上人,自然是十分小心的。我們再謹慎能謹慎過陛下麽?”

她簡單一句話,惹得方清露頻頻側眸——方清露不是沒覺察出陛下待唐笙的特殊,但也從沒往那方向想過,如今聽了林朝洛的話,既覺得驚詫,又覺得一切都有跡可循。

“我從未想過,陛下有朝一日也會對人如此上心。”方清露揚唇,眼睫垂下,“今日來的回折裏,陛下還叫我盯著她練武,提防她做出莽撞事來。”

“你也少做些莽撞事。”林朝洛還記著她滿身是血伏在馬背上的場景,眉心擰了起來,“連自個的性命都棄之不顧,實在是瘋癲。”

方清露覺得她這話說得著實好笑:一個瘋子竟在勸說她少做些瘋事。

她不想再談及那日的狼狽,故意扯開話題,喚林朝洛俯身。

“你瞧這個。”

“怎麽了?”

林朝洛貼近,但總和她隔著一段距離。她身上沾染的寒露還未散去,方清露的面頰被短暫地冰了下,有些發麻。

“邊軍軍餉出處,皆在這裏了。到明年,至少缺了四成。”

“窮啊。不然陛下何必要急於推行新政。”

“你手上這兩個營吃的糧餉,大半都是從內帑掏的。皇莊今年收成也不大好,再拖一兩年,國庫得虧個大窟窿了。”

“我倒是想打場大的。”林朝洛苦笑,“下個月便要收麥了,今年遼東大雪,瓦格人也是遭了災的,這 些糧食能不能保住還另說。”

她憂心的也是方清露所擔憂的。

方清露偏首,對上了林朝洛的視線。

方才她說話時,林朝洛其實一直在瞧她,瞧得她面頰發麻。

動作匆忙,林朝洛沒來得及躲開。她為人一向坦蕩,幹脆直視起她的眼睛。

方清露挪動書冊,離她近了些。林朝洛俯身貼近,只差幾寸便可以面頰相貼了。

等到鼻息真的落下,兩人卻匆忙錯開了。

方清露問:“我們能擋住麽?”

林朝洛答:“我掌軍,從不擋,只進攻。”

兩人相視一笑,眼底卻都藏著苦澀。

“瘋子。”方清露低低道。

*

“將人帶上來,叫他們親手將此處填平!”

唐笙一聲令下,便服差役便湧了上來,將帶頭捐資建鎮嬰塔的張太爺及其仆從押了上來。

“你是唐笙罷!無故羈押無罪者,你還講不講王法?”張太爺扯著公鴨嗓叫罵,細長的脖子繃著青筋,赤紅著臉,“我等有功名的,見官無需跪拜,也不得上刑罰,你若還是大齊的官員就得守著大齊的制!”

唐笙懶得和他浪費口舌,一腳將他揣進田地裏。

張太爺摔成了泥猴子,跌了面羞憤交加下,一口氣沒提上來,直直倒了下去。

“不必揪他!”唐笙喝道,“若是一直倒著,就給他倒插進瓦礫中,到下邊去給這些嬰孩贖罪!”

聞言,方才還梗在泥地的張老太爺爬了起來,罵罵咧咧地指著唐笙。

“你等著,我要找人參你,參得你同唐簡一個下場!”

話音未落,張老太爺便挨了屬官一鏟子:“再啰嗦就給你插進去——”

屬官道:“你也知道這塔不是個好地方啊,還建起來坑害人!”

“身體發膚受之父母,父母給了你血肉之軀,便可以叫你生,也可以叫你死。”張老太爺到底是握過錢權的人,呵斥屬官時還留有幾分氣勢,“你一個小小官差,竟也敢對老夫動手。沖你方才的不敬,老夫便可叫人拿了你的官銜!”

“你是總督還是我是總督。”唐笙冷聲道。

“代理總督罷了!皇帝推出來當靶子的替罪羊,還不是要摘就摘!”張老太爺吹胡子瞪眼,發指眥裂。

見他不見悔改,唐笙真叫人給他插進推倒的鎮嬰塔裏了。

碎磚瓦礫下積壓著不知多少殘骸枯骨以及焚燒過後扭曲且猙獰的肢體。

張老太爺嚇得癱軟,磕破的腦袋流著粘膩的鮮血,沾滿了黑灰,連滾帶爬躲到泥地裏,半天爬不起來。

“你也知道怕?”

“你們建造這座塔的時候,為何不知道怕?”

“鎮嬰塔?我看此處不該叫鎮嬰塔,應該叫錄罪塔。張口閉口朝廷王法,聖人禮教,仁善的大道理一套又一套,殺起人來毫不手軟。這塔最該鎮的是你們。”

……

唐笙以總督的名義貼了布告,支持百姓檢舉拋棄嬰孩、幼女,及“無能者”。凡提供線索,告知官府者,賞銀一兩;凡能檢舉並拿出實證者,賞銀三兩。

地主家的長工一年不過六七兩銀子,這番獎賞於百姓而言很豐厚了。

大災剛過,有不少失了產業,餓上絕路的,為了一口飽飯,顧不上情面和旁人的嫉恨了。

布告一經張貼,圍觀者愈來愈多,被指認出丟棄嬰孩的人也愈來愈多。

借此機會,唐笙叫隨從宣揚新政,講清皇帝用意及百姓維權之法。

無論圍觀者抱著何等心思,她都要抓著這機會宣揚教化——若是新政和律法偏重的群體都不明白秦玅觀的用意,這一切的一切又怎麽能推行起來?

暮色四合,唐笙立於田壟上,絲毫不畏懼身後“陰氣深重”的鎮嬰塔。

她知道百姓中有許多迷信鬼神之說的,便利用這種心裏宣揚新政中移風易俗那條。

“萬物皆有靈,多行善事積攢福德,必有好報;行不善之事必有報應。”她拔高了音量,“本官以殘害人命治罪,緝拿張盛,將其家產充公,依照人頭劃分給諸位——”

“你們隨著差役過去,報上家中人丁和已有田畝數目,太陽落山前留檔,明日一早去縣衙造冊。”

聽到要分田地,人群的歡騰聲蓋住了張老太爺的罵聲,他被刀抵著掘坑,氣得雙目赤紅。

先前給唐笙倒茶的老嫗也趕了過來。見著她的背影,老嫗眼淚縱橫,朝老叟道:“瞧啊,我說什麽來著,她就是唐大人!”

老叟沒聽清,別過耳朵來聽。老嫗忙著找領隊差役,來不及同他解釋,頂著老骨頭擠了過去。

差役領著他同村的過去,順帶著他解釋了一通。

老叟敲拐,嘆道:“真乃唐青天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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