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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叫太醫院仔細照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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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叫太醫院仔細照看著。

“吏部的考功表朕看了。”秦玅觀五指按於書冊, 視線掠過一眾低垂著眉眼的朝臣,“禁軍的考功簿和兵部考功司的,怎麽都記的不同。”

“陛下。”沈紹文站了出來, 作為總管考績的官員,他這時候必須要出來說話, “各部考績各有偏重, 吏部瞧得最全面,通常都是以吏部陳奏的為準。”

昨夜未休息好,秦玅觀精神不濟,端坐了會便抵上圓枕。

“所以你們推舉了文景、黃宇慎……”秦玅觀半闔眼眸,似是假寐的笑面虎。

“陛下, 並不是吏部保舉,而是考績所得,他們該晉位了。”笏板倒入沈紹文的臂彎,他將吏部的辦事章程說得天花亂墜,唇邊短髭亂晃。

秦玅觀闔上眼眸, 拇指抵著顴骨,食指和中指微分, 輕揉當陽穴:

“諸位愛卿, 可有其他人選。”

丹墀下,眾人小聲議論,陸陸續續又推選了幾個人。

“都記下來。”秦玅觀沒偏頭,只探出指尖點了點身旁的錄史小吏。

小吏另辟紙箋錄下了名字和推舉理由, 目光炯炯。

禁軍的任免權握在皇帝手中,她不發話, 此事議到這裏就算過去了。

日頭高升,沖淡了初夏清晨的涼爽, 燥意放大了悶熱,濡濕了衣衫。

隊列裏,體虛的大臣掏出手帕擦拭了幾回汗,終於聽到了丹墀上飄來的聲音。

“唐笙和沈長卿在遼東新試的幾項舉措,成效不錯。其中這募役、出糶之法和那綜稅之制,宜乎國情,朕決心於全國推行。“

“朕也另取了丈量田畝,與民便利的幾條,在中原三省試行。各部配合著內閣,早些擬好章程奏上來。”

議論聲漸大,有大臣出列,躬身奏道:“陛下,遼東試行不足一月,此此時推廣是否有些操之過急了?”

“遼東試行太多,反而瞧不出孰是孰非,哪一項的效用更為明顯。”秦玅觀道,“所以新辟三省試行。”

大臣不說話了。全國推行的前兩條不算太過損傷士紳利益。賦役雖攤派到了他們頭上,但還有交錢免役這一條可供選擇。第三條重在廢除苛捐雜稅,以防地方官員私設稅名盤剝百姓,前朝已有先例,跳出來反對這條,反倒坐實了自個貪官墨吏的身份。

吵嚷了會,大殿內一片悶熱,不知過了多久,議論聲才變小了。

宮娥掌扇,送出一陣又一陣的涼風,衣領遮的嚴嚴實實的秦玅觀反倒擡手示意她,不必再扇。

“朕意已決,不必再議。”

清泠泠的聲音穿透嘈雜,輕緩但不失魄力,大殿霎時安靜下來,近百道目光聚集在她身上。

“朕乏了,散朝。”

言畢,秦玅觀起身,從側面下階。

方汀站定,高聲道:“散朝——”

禦轎已停在殿外,秦玅觀正欲入內,太後身邊的宮娥便趕來了。

升轎後,儀仗調了個方位,直奔頤寧宮。

*

秦妙姝是從玉清觀下來的,身上還穿著深藍色的粗布道袍。

秦玅觀入殿時,她正跪坐在榻邊,牽著裴太後的手泣不成聲。

裴音憐束著抹額,面色憔悴。瞧見秦玅觀,輕捏女兒的手,示意她轉身。

“請太後安。”秦玅觀微俯身,步搖輕晃。

“坐罷。”裴太後由女兒扶著起身,倚著墊起的枕褥說話。

“禦醫來瞧過了麽,到朕跟前回話。”秦玅觀出聲。

病氣沖淡了裴音憐平日的祥和,總被宮人吹捧的“佛面”染上病倦後也顯出了幾分陰鷙。

不過,開口時她的話還是溫和仁慈的:“她們守了哀家一夜,早就倦了,不必再叨擾她們了。”

“阿娘,您頭還痛嗎?”秦妙姝急忘了禮數,一屁股坐上了榻,搶在秦玅觀之前搭話。

裴太後屈眼,秦妙姝忙收聲,挪身下榻。

容萍此時也將圓凳送至秦玅觀身邊,秦玅觀落座後,寢殿內一跪兩坐,其餘人都垂眸立著。

“哀家不過是犯了頭風,勞煩皇帝來探望了。”

“高句麗今年進貢山參還有些,朕已叫方汀送來了,您且好好將養。”秦玅觀道,“妙姝也不必回府了,就在頤和宮侍疾罷。”

裴太後聽罷,深嘆息:“她想去道觀住著便去吧,哀家這裏歇幾日便好了。”

秦妙姝以為母親還在惱她,包著淚道:“我再也不去了,阿娘,我陪著您,再也不去!”

“傻孩子,道觀清幽,你住著磨磨性子也是好事。”裴太後輕拍她的手背,“陛下叫你去,你便去罷。”

……

從頤寧宮出來,秦玅觀面色便有些凝重。

方汀替她打簾,到了宣室殿才匯報起了差事:

“奴婢照著您吩咐的查過了,醫女們說,遠不止頭風這一項。”

秦玅觀料到了,並不驚訝——裴音憐一直有頭風病,偶爾發作也不過持續一兩日,像如今這般痛得無法起身還是頭一回。

“蕭女醫說,太後的豐腴和康健是藥養護出來的,表面瞧著是實的,內裏虧損得厲害。”

“用藥養護出來的?”秦玅觀蹙眉,“從前怎麽沒聽過奏報。”

“回陛下話,江太醫自慶熙八年起便在頤寧宮當值,太後未染過重病,旁人自然不會插手。”方汀遞上抄來的脈案交給秦玅觀,“奴婢叫人取了慶熙年間和崇寧四年前的幾段,蕭女醫瞧過了,說是與如今的沈屙不符。”

秦玅觀抓住了關鍵,低低道:“蕭女醫的意思是,太後此病是用藥導致的?”

方汀擡眸,但未敢應聲。

秦玅觀粗略翻了翻摘下來的脈案,心中有了猜測。

後宮女子用藥,多是為了養顏及生育。

她們可能自小被家族尊長教導如何維持夫綱,入了宮又為教引嬤嬤所規訓,將自己的人生系於皇帝一人,成為了徹頭徹尾的物件,被權力裹挾著去爭鬥,最後隱入深宮。

“奴婢入宮久了,也曾聽說過一些秘辛。”方汀頓了頓道,“這宮中未曾誕育子嗣的,品階較低的後妃,在君王死後大多是要殉葬的。僥幸保全性命,也需遁入空門,為先帝祈福。”

慶熙朝與裴太後一同入宮的後妃,有二三十人,時至今日,仍在人世的,不過三四人而已。

蒙塵的記憶恢覆了,秦玅觀腦海裏閃過數道模糊的面容,仔細回憶時卻什麽都不記得了。她們似乎成了夢中的幻影,留於世間的只有幾道殘敗灰暗的畫面,最終隨著生者的老去,化作塵埃飄散。

“後宮中的女子囿於宮墻下,擡頭瞧見的只有四四方方的天,為了家族榮耀,為了父兄的前程爭著後位,用藥養顏或是生育,已是輕的了”

秦玅觀聽得心中發悶,良久才道:“朕記得,太後的父兄,也是在她誕育妙姝後才步步高升的——”

“若真是如此,太後她這一路走來,也是不易。”

“哪有容易的呢?”方汀笑容無奈,眼角爬滿細碎的皺紋。

“陛下,您是大齊開國來的第一位女帝,這放在前朝也是極為少見的。您是女子,自然懂得女子的苦楚。”方汀躬身,思忖了許久才道,“奴婢說句大逆不道的話,您同他們是不一樣的。在奴婢眼中,您就是千古第一聖君。”

未做成實事,絕不談功績。秦玅觀一直秉持著這樣的信念。

她不愛聽方汀的後半句話,只道:“太後這病還會有好轉嗎。”

“蕭女醫說,經年累月,虧損了根基,也是妙手難回了。但此番也不至於危及性命,好生將養著便可。”方汀答。

秦玅觀微頷首:“叫太醫院仔細照看著。”

*

“仔細著點,不得踩著田地!”

馬隊疾行,穿過田野。唐笙收束了隊伍,擺成一字長蛇陣,以免踐踏到田裏的麥穗。

再過半月便要收割小麥了,此處是災疫下存留不多的良田,麥苗長勢喜人,頗有豐收之望。

唐笙下馬,徒步穿過窄小的田壟,來到不遠處的村鎮。

村口石磨旁的老叟一見到她,便顫顫巍巍地起身,想要回去叫人。

唐笙扶住人,笑意溫和:“老人家,我能討口水喝麽?”

老頭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告訴唐笙,他耳背。

片刻後,不遠處的矮房,有一婦人推門出來。

老婦人眼前一亮:“您是唐大人?”

唐笙回望隨從,有些發懵。

老婦人擦凈沾著水漬的雙手,歡喜道:“這十裏八村誰不知道,遼東新來的唐大人是個女子,模樣俊俏個頭又高,總是牽馬走在田壟邊!”

“我是過路客商,特來討口水喝。”唐笙耳畔發熱,面上倒是一派冷靜。

“您真不是唐大人?”婦人略感失望,又試探著問了一遍。

唐笙搖頭:“不是。如今走商路的女子愈發來愈多了,您見著我到也不奇怪。”

婦人嘆了口氣,回屋內取了兩碗水來,一碗遞給她,一碗遞給唐笙的屬官。

“若是唐大人來了就好了——”

“這唐大人可是新上任的遼東總督?”唐笙是裝傻充楞的好手,演得十分逼真,“聽說她在遼東推行新政,不知成效如何了。”

“別的不知,只知道她去過的地方,都稱頌她呢!我們可是日日盼她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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