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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鬼鬼祟祟,跟偷情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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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鬼鬼祟祟,跟偷情似的。”

“這籠裏的雀兒啊, 待久了總想著往外邊飛。”沈老太傅目不轉睛地逗弄著五色鸚鵡,“饑寒交迫了再飛回這檐下。”

沈長卿行了請安禮,低垂著眼眸聽他說話。

“父親這幾日身體可曾好些。”她問。

沈老太傅倚著廊柱坐於欄桿, 理了理深衣,拂過落在耳畔的幅巾。

上回淋了些雨, 沈崇年回來大病一場, 眼下終於見了好轉。

“為父是否病著,你還不知麽。”

下人見他坐下,跪提著鳥籠,好讓沈崇年不費力地逗鳥。

他是三朝元老,於今上而言, 又有從龍之功,在朝堂待久了自然就有了廣植黨羽,功高震主之嫌。崇寧元年後,他一直稱病遮蔽鋒芒,有時是真病, 有時則是裝的。

秦玅觀心知肚明,見他主動收斂勢力, 也給他留了幾分面子。

沈崇年撫著雀毛:“老骨頭動起來吱吱作響, 但還能撐些時日,不必憂心。”

鸚鵡搖頭晃腦,學著他的語調道:“不必憂心,不必憂心。”

沈崇年被它逗樂了, 豎起了指頭,好讓鸚鵡立在他手裏。

說話的間隙, 小廝前來通報:“老爺,文公子回來啦!”

“紹文回來了。”沈崇年抱著雀兒看向廊道入口, 鸚鵡的語調歡快了些,跟著重覆。

“紹文回來了!”

“紹文回來了!”

這鸚鵡的實在聒噪得不行,沈長卿面無表情地瞧著他的動作。

不一會,沈紹文提著鳥籠過來,獻給沈崇年一只渾身雪白,唯有眼睛是紅色的畫眉鳥。

他行了禮,笑道:“父親安康!”見著沈長卿,又欠了欠身:“請長姐安。”

沈長卿微頷首,沒再說話。

“安康。”沈崇年接了鳥,瞧著那雙墜在白羽裏的紅寶石似的眼睛,細細把玩,“這籠子也費心了罷。”

“沒有,沒有。”沈紹文諂笑,“父親喜歡,兒子也歡喜,何談什麽費心不費心呢。”

又是一番寒暄,沈紹文這才說到了正題。

“照你所說,陛下又要派人去遼東了。”沈崇年將鳥交給即將退下的小廝,“此人是誰?”

“通政使唐笙。”沈紹文答。

“唐家人?”

沈崇年坐著,視線低垂,沈紹文就特地跪下來同他說話:“是了,此人乃是唐簡胞妹,今年不過二十。”

沈崇年終於看向默不作聲的沈長卿:“是你先前說的那個麽。”

“幽州治疫主官,頗受百姓愛戴。”沈長卿答。

“才二十,又是個女子。”沈崇年撫須,笑了兩聲,“此招是步險棋啊。”

“可不是。”沈紹文察言觀色,越說聲音越低,“兒子都快覺得陛下她……急昏頭了……”

“你說的物色人選,也是此事麽。”沈崇年微仰頭,對沈長卿道。

“是。”

“兒子想,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若是接了這差事,辦成了,定然會得陛下寵信。”沈紹文搶過話茬。

在秦玅觀已點唐笙作為主官的情況下,配的副手,所面臨的風險要小得多,反正責任都是唐笙的。

前些日子秦玅觀為了唐笙拋了早朝親赴幽州尋人的事也早就傳開了,陛下既然將寵臣放到了這個位置,說明就是對此事有把握的。

這幾日秦玅觀給唐笙物色副手,朝中自薦的人逐漸多了,久不得升官的沈紹文躍躍欲試。

“你去?”沈崇年翹了腿,雙手落在膝上,“你真以為這是個好差事?”

沈紹文聽出了話外音:“您是說,遼東——”

“遼東必然大亂,那亂子誰來的都頂不起。休說是唐簡之妹了,就是這會唐簡從棺材裏爬出來,也是要被挫骨揚灰的。”沈崇年淡了笑,“再說了,陛下會派你去麽?”

沈紹文聽了面上一陣紅一陣白。

“我去。”沈長卿站了出來,頂著沈崇年打量的目光。

“你自然要去。”這沈崇年意料之中,他看著原本掛雀的地方,“沒有我發話,你也是要去的。”

*

“殿下出去了麽?”

“去聽風園摘花了。”

聽完容萍的回答,內命婦捏著袍,緩步入內。

頤寧宮內,裴太後正在調香,聽見腳步聲輕笑了聲,客氣道:“大嫂來了。”

“太後萬福金安。”命婦恭恭敬敬行了福禮。

“起來坐罷。”裴太後掛上了慈善的笑。

跟著命婦入內的婢女展禮盒呈至太後的憑幾邊。

“這是夫君上回到西北帶回來的和田玉雕成的。”命婦道,“請報恩寺的方丈開了光,特來呈給太後娘娘。”

“兄長有心了。”裴太後面上的笑意更深了,實則眼底沒有一絲笑意。

娘家人這般殷勤反倒不是好事,大嫂一進門,她便起了戒心。

話題從家中小輩繞到家族榮辱上,命婦終於轉了話峰,聊到議儲之事。

裴太後用眼神示意,容萍很快領著一眾宮女太監退下了。

“太後,那十五位宗親已經入宮了,建儲之事迫在眉睫,您真的不為殿下考量嗎?”

裴太後吹著茶沫:“前朝的事,自由陛下定奪,哀家怎能插手呢。”

裴音憐坐穩太後之位後便鮮少插手政事,宣城裴家的事似乎都與她無關了。眼下皇帝正在議儲,裴家這支有著與陛下血緣最為親密的宗親,本是爭奪儲位的最有力人選。

裴家上上下下近千口人都盼著太後會領著秦妙姝與他們一道爭位置,沒成想裴音憐竟寫了書信叫他們不要爭奪。

“娘娘,二殿下與陛下相差一輪,年齡上是說得過去的。您不為她謀奪大位,也不為她尋出嫁的好人家,這拖久了,怕不是好事呀。”

“女子一定要嫁人麽。”太後不悅,反駁她道,“姝兒是公主,是當今皇帝的親姊妹,她這般尊貴又有誰能配得上她。”

命婦覺察到她的怒意,忙打圓場:“那是自然,天下沒有男子配得上殿下。”

裴太後面色稍霽,命婦揣摩著她的心思,低低道:“可,久不出嫁的皇女大多被送去和親了。眼下遼東動蕩,蕃西若有異動,陛下定是要穩住其中一方的,那時候——”

“夠了。”裴太後打斷她。

命婦噤聲。

“陛下並無立姝兒為皇太妹之意,十五位宗親今日已被陛下召見,陛下的意思你們還不明白嗎?”裴太後沈聲,“違逆聖意而行,並非良策。”

這句話的重點在後半句,命婦領悟得極快,福身道:“多謝娘娘教誨。”

正說著話,抱著花的秦妙姝打簾進來,仔細瞧著便能看出她行走時竭力壓著蹦跳動作。

“舅母來啦!”見著熟人,秦妙姝可高興了,取了朵最漂亮的展示給命婦瞧。

命婦行了一禮,秦妙姝忙扶著她起身。

秦妙姝淺笑:“本宮要去插花啦,舅母同去嗎?”

她將征詢的視線投到了裴太後身上,裴太後無奈點頭。

秦妙姝挽過舅母的臂彎,打了簾同她一道出去。

*

簾幕落下,方汀俯身奏報道:“陛下,十五位宗親已經候著了,要通傳麽?”

秦玅觀擱了折子,揉著眉心道:“將唐笙叫來。”

“唐大人午後回私宅了,說是有事要處理。”方汀提醒道。

秦玅觀這才想起用午膳時唐笙留給她的話——她折子批太久,腦袋都批昏了,就把這事忘了。

“派人將她叫回來,幫朕掌掌眼。”

“奴婢這就派人去。”

彼時私宅中的唐笙正被人糾纏著。她本 是回來查探母女三個的情況,結果遇上了個自稱要買畫的,開口就要買唐笙家中堂掛著那一幅不知哪個落榜秀才作的畫。

唐笙叫人來驅逐他,這人卻從容不迫地出起了價錢,從三千兩喊道了三萬兩。意識到這就是種另類的行賄,唐笙不再客氣,立馬叫來宮裏來的隨從給他轟了出去。

方汀派來的人一到,唐笙便上了馬,撿了這人遞上的字條直奔禁宮。

馬匹顛得視線模糊,唐笙瞧見了“遼東鹽道、河道”之類的字眼,氣得牙癢癢——秦玅觀剛下了口諭,詔書還在草擬,便有人按捺不住要來行賄她謀取利益了。

這是真把她當成了能給陛下吹枕邊風的佞幸之臣了。

唐笙丟了馬鞭,氣哄哄地奔向宣室殿,準備告狀,一掀簾,瞧見了個跪地的小孩。

秦玅觀勾手,唐笙乖乖過去,立在她身邊。

小孩身上服制規格很高,唐笙知道這是個宗親,欠身行禮。

“起來罷。”秦玅觀對童子道。

“謝陛下。”童子禮數周全,靜待她問話。

秦玅觀撥著念珠:“你知道新政麽。”

“回陛下話,知道。”童子對答如流,將新政的具體措施說了出來,又講起了自己的看法,“您行聖人之道,利國利民,彌補了遼東稀缺的人丁,實乃大齊之幸,百姓之幸。”

這個問題,秦玅觀已問過好幾個小宗親了,他們答得都很漂亮,而秦玅觀聽得耳朵都起了繭子。

“移風易俗這條,你怎麽看。”秦玅觀打開茶盞,瞧著漂浮的茶葉。

童子兩眼放光:“小臣以為,此舉開化了百姓,天下女子都該感激陛下。那些個風俗,都是用來壓迫女子的,陛下為天下女子樹立表率,實踐了巾幗不讓須眉這條……”

秦玅觀擡眸,朝不遠處的宮娥使了個眼色。

“說累了罷,朕賞你杯茶。”秦玅觀皮笑肉不笑。

宮娥在她說話時捧著茶水上前,童子以為自己背下的回答令秦玅觀滿意了,秦玅觀特意賞他水喝,他已是板上釘釘的儲君了。

咣當一聲,茶水灑到了他身上。

宮娥忙跪地請罪,童子禦前失儀,氣得跺了兩下腳,雙眼噴火。

秦玅觀淡淡道:“做事馬虎,拖下去——”

她刻意停了下,留意童子的反應:

童子毫無所動。

秦玅觀冷笑,視線與唐笙交匯。

書案前立著的人下去換衣了,秦玅觀倚上五屏椅,疲憊嘆息。

“你信這些個人能懂朕的新政麽。”

“他們不能懂。”

唐笙走上前,指腹按著秦玅觀的太陽穴,輕輕揉動。

秦玅觀手腕滑落,擱在了膝頭。

“八個裏,七個都是打好腹稿的。”她道,“聽著煩心。方才那個背得不錯,話說得確實好聽,可你瞧他那反應,是仁君會做出的麽。”

“女孩呢?”唐笙俯身,貼著她的面頰。

秦玅觀微偏首,同她貼面。

熟悉的溫熱撫平了她內心的焦躁,秦玅觀語調喑啞:“見了三個,沒瞧見特別出色的。”

“我倒是覺得秦長華不錯。”唐笙附在她耳畔,小聲道。

秦玅觀唇瓣微揚:“給朕吹耳邊風?”

“哪有。”提到“吹風”唐笙就生氣,“還有人想叫我給您吹風呢。”

她將字條遞了過去,秦玅觀瞧了,頓覺好笑:“他們知道你轉手就給朕了嗎?”

唐笙搖頭。

秦玅觀罵她笨,唐笙覺得委屈,指尖的動作停下了。

“下次遇上,錢先收了,再將名單交上來。”秦玅觀捏她面頰,掌心攏著的念珠嘩啦作響,“真是笨蛋。”

“陛下真是一肚子壞水。”唐笙嘆道。

簾幕外,方汀輕咳了兩聲,示意她們有人要來。

唐笙閃回原位,秦玅觀也隱了笑,坐直了身。

“陛下,魯靜王與金陵江氏之女惠明翁主求見。”

小蘿蔔頭隨著通報聲邁步入內,黝黑的眼睛對上秦玅觀幽泉似的雙眸,迅速縮回了視線。

“臣,秦長華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小蘿蔔頭中氣十足,聲音嘹亮。

說來也巧,她跪著的地方正臨著新元日唐笙抄寫她名字的座位。

秦玅觀問出了兩個關於新政的問題。

“臣覺得,新政還不夠新。”

有趣,秦玅觀心道。

“還要怎樣新呢。”她問。

小蘿蔔頭答:“女子要念書、要參軍、要當官、要行醫、要……”

她一時間想不出那麽多了,只好收了聲:“反正什麽都得做才行,凡是男人做的,女人都要能做,不然就是不公平!”

“那男子喝花酒,還娶三妻四妾,女子也要這般嗎?”秦玅觀故意逗她。

唐笙覺得她和一個九歲的孩子聊這話題屬實是過了,忙咳嗽了聲。

小蘿蔔頭的說話聲蓋過了她的咳嗽聲:“那也不行!我覺得花樓就該關了,所有人都不該那樣!”

“為什麽。”秦玅觀正色。

“說不出。”小蘿蔔頭思忖了會才道,“就是覺得不對。”

秦玅觀沖她招手:“過來。”

小蘿蔔頭小跑著過去,仰首瞧著她。

“你想當皇帝嗎?”秦玅觀目光炯炯。

這話問得直接,小蘿蔔咬嘴巴,答也覺得不對,不答也覺得不對。

“你如實答便好。”秦玅觀放緩了聲音。

小蘿蔔頭張了張嘴巴,半晌不說話。

“說吧。”唐笙矮下身安慰她,“陛下不會怪罪你的。”

“當了皇帝會和你一樣威風……我想當皇帝。”小蘿蔔頭如實道,“這樣他們就不敢欺負我了。”

“就這麽簡單麽。”秦玅觀俯身,一大一小對視著,模樣很是相似。

唐笙瞧了忍不住咂嘴——太像了。

秦玅觀聽見聲音,賞了她個涼颼颼的眼神。

唐笙規矩立好,頭垂到了胸口。

“當皇帝很累,要讀很多書,要習好多武,沒有朋友,也很難有相愛的人,你真的想當皇帝嗎?”

小蘿蔔頭聽了直皺眉頭:“怪不得你瞧著這麽累。”

“是呀,我好累。”秦玅觀揉她腦袋。

“你有朋友嗎?”

“有吧,但是死了。”

“你有——”話說到一半,小蘿蔔頭頓住了。

“怎麽不說了?”秦玅觀問。

“你有相愛的人,所以我不問了。”小蘿蔔頭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直勾勾地看著唐笙。

“你這個年紀,知道什麽是相愛之人嗎。”秦玅觀刮她鼻子,“說得這樣篤定。”

“能牽手的,能貼臉頰的就是。”小蘿蔔即答。

秦玅觀和唐笙聽得耳朵泛紅,她們剛才膩歪的場景肯定全被這小蘿蔔頭看去了。

“好了,好了。”唐笙紅著臉來哄走她,“叫門畔那個姑姑帶你回去,陛下的話問完了。”

小蘿蔔頭一步三回頭,似有很多話想問。

快走出門了,她又想起了什麽,特意折回來朝秦玅觀恭恭敬敬行了禮才退下。

唐笙躬身回禮。

簾幕搖曳,朦朧中似有身影經過。

秦玅觀端坐不動,良久道:“走了麽。”

唐笙探頭探腦,確定無人後才道:“走了。”

禦座上的人瞧著她,她瞧著禦座上的人,兩人都笑出了聲。

親昵時被喜歡的小孩撞見了,多少是有些尷尬的。

秦玅觀張開雙臂,心有餘悸地唐笙又瞧了兩眼門口,才敢上前抱她。

“鬼鬼祟祟,跟偷情似的。”唐笙惆悵慨嘆。

秦玅觀抵著她的肩頭,悶聲罵道:

“你才偷情,我是正大光明抱吾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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