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有失遠迎,有失遠迎。”

關燈
第76章  “有失遠迎,有失遠迎。”

虎鳴丘面向大齊的那側較為平緩, 面向瓦格的那一側反而陡峭。

二百六十位將士分批牽馬上坡,林朝洛估算著時辰放出響箭。

霎時間,城樓上升起綿延的火把, 密集的箭雨傾斜而下,飛馳在黑黢黢的夜空中, 它們由弩床發出, 射程遠超弓箭。

雖是盲射,溝渠外側的瓦格人仍有部分被長箭紮成了串,頗有震懾力。

林朝洛一馬當先,鐵騎隨之沖鋒,殺喊聲混著咚隆的馬蹄聲震顫著丘陵。

又是一發直沖雲霄的響箭, 箭雨止住,瓦格人還未來得及組織防禦騎兵的隊列,明晃晃的馬刀便已落下。

黑水營從側翼殺出,將前列的瓦格人的腦袋砍成了菜瓜。

鐵騎回旋之時,訓練有素的瓦格人也已開始組織隊列架上了刺馬槍。

鶴鳴從排列秩序中覺察出異樣, 這裏不像是只有一千人,反倒更像是三四千人。

這麽多人, 光是圍困就能將她們困死。

“將軍, 瓦格人太多了!”鶴鳴喊道,“向東迂回罷!”

林朝洛並不答話,而是側舉長刀,再一次向瓦格人的左翼發起沖鋒。

瓦格人的弓箭手才搭弓, 便被黑水營的軍士又斬了一輪。

兩輪沖鋒下來,經驗頗豐的瓦格將軍亦發現了他們的漏洞, 以盾牌手和長槍手在前,遠離守軍弓弩射程範圍, 主攻起側翼的黑水營騎兵。

沖下丘陵的馬匹難以機動,瓦格人的包圍圈越收越緊,弓手射了兩輪箭,步軍便發起了沖鋒。

制作精良的甲胄能抵擋兩輪箭雨,但擋不住專斬馬腿的步軍。

鶴鳴的心懸到了極點,林朝洛卻仿佛見著什麽新奇物件似的,眼中迸發出透亮的光。

“向西迂回,包抄左翼瓦格人!”

瘋了,真是瘋了。

鶴鳴奮勇殺敵時腦海裏只剩下了一句話——跟著林朝洛這瘋子,她遲早要死在沖鋒的戰馬上。

周遭不斷有軍士落下馬來,鶴鳴擦了把臉上的血水,頓感絕望。

視線清晰時,她忽然瞧見了從山野上沖下的玄甲騎兵。

馬蹄震顫山河,瓦格人防禦薄弱的後背完全暴露在援軍馬刀之下。

“援兵已至,殺他個回馬槍!”林朝洛嘶吼,“沖鋒!”

*

腳步聲回響在陰冷的牢獄。

沈長卿繞過濕滑的苔蘚,下至大牢深處。

昨夜企圖反抗的三將單被獨關在不同字號的牢獄之中。

沈長卿從朱姓參將開始審問。

她待人寬和,對這些人罪人依舊客氣,沒有動刑。

“朱將軍,本官耐心有限。你不與我吐露實情,交到京師會審,到時候日子就不好過了。”沈長卿道,“你如是說了,本官倒可以替你求情,或許生機會高些。”

朱霽一臉戒備地看著她。

沈長卿身側的親信嗤笑了聲:“你果真是個蠢豬,沈大人本來只準備懲處趙尚恪一個,倒是你發了癲似的帶頭抗命。”

“你辱罵誰!”

“罵得就是你,你若是能醒悟倒還不至於蠢笨如豬,若是醒悟不過來……”親信咂嘴。

朱霽眼神閃爍,終於領悟到什麽似的,拽動鐐銬跪下。

“沈大人救我!”朱霽不停叩首,“沈大人救我!”

沈長卿虛扶了他一把,露出絲笑:“朱將軍請講吧,若是有冤情,本官會酌情考量。只要你說了,本官便會保你性命。”

朱霽跪坐於地,仰視沈長卿:“我是糊塗啊。受趙尚恪挑唆,用這法子套取軍餉——”

“您若是治過軍,便知道這其中的為難了。離了軍餉錢糧,什麽事都辦不成。孝敬上峰要錢罷,賞有功將士要錢罷,同僚間的人情交往要錢罷,養自個的家眷要錢罷。”

沈長卿安靜聽著,心裏卻覺得他說得分外好笑。

朝廷年年調撥軍餉,軍士有功,上報後也會下發獎賞,軍官們的俸祿養家是綽綽有餘。但這一切都建立於撥下的糧餉沒有經歷層層克扣的情況下。

這個朱霽拿不出像樣的軍功,巴結上峰謊報軍功謀求晉升,自個在府中一氣養了十二房小妾,事到如今說起貪腐來反而大吐苦水,實在是荒唐。

“好了。”沈長卿打斷他,“本官不是來聽你吐苦水的。”

朱霽這才收聲,繼續說起遼東守軍的實際狀況:“慶熙年間,宮中也曾派人來整頓過。唐簡唐大人也曾徹查到遼東軍餉流向,到最後也不了了之了,唐大人明白我們的苦衷吶——”

聽到唐簡的名字,沈長卿擡起眼眸。

“咱們這個地方,軍屯名存實亡。你不貪便養不活那麽多部下,你不貪便會被排擠。”朱霽繼續道,“我也是沒辦法啊!”

唐簡過去明面上的資歷要比沈長卿深。慶熙十一年,皇帝臥病在榻,秦玅觀一掌權便開始提拔唐簡做事了,沈長卿卻還在府中當侍讀。

後來秦玅觀為了拉攏朝中文官勢力,開始拔擢沈長卿。彼時唐簡已赴遼東整頓軍備,徹查秦玅觀掌權前的兵敗問題。沈長卿未曾走進權力核心圈,許多事是不清楚的。

“這軍屯為何會名存實亡。”沈長卿蹙眉,“唐大人未曾查到麽?”

“唐大人到了遼東也得和光同塵啊。當年的遼東,誰敢亂動啊。”朱霽壓低了聲,“這裏頭的門道多著呢,軍屯的土地和遼東百姓的土地實際都掛在那些人名號上,能交到府庫的錢糧又有多少?一層一層欺瞞到最後,朝廷錢糧還是按照有軍屯和地方府庫補給的情況給的,分到遼東守備軍手上的實際又有多少?”

那些個人。

沈長卿默念這句話,有些明白唐簡當初為何沒有繼續往下查了。此外,唐簡也有很大可能,在徹查過程中拿到了好處。

她揮揮手,示意差役將朱霽帶下去。

朱霽掙紮道:“沈大人!我知道的都說了,您要救救我!”

沈長卿背過身,沒有答話。

“大人,此事要陳奏陛下嗎?”親信跟隨在後,朝燃著火把的光亮處走去。

“陳奏什麽?”沈長卿反問,“告訴陛下唐簡也曾貪腐,遼東沆瀣一氣,把所有官員都罷了?”

親信語塞。

沈長卿嘆了口氣,低低道:“自始自終,整個府庫的賬目都是假的,土地田畝產量,都不準。”

她若是將此事捅出去,那便是和天下士紳作對,她只能暗示秦玅觀換人了。

“所以,您準備?”

“遼東這水深著呢,本官趟不來。”

*

晨光熹微,黑水營的將士已將戰場打掃完畢。

昨夜一戰,林朝洛聯合關隘守軍,屠光了數倍於己的瓦格步軍,只放走了幾個殘兵敗將回去報信。

林朝洛臉上被流矢蹭了道口子,現下已經開始結疤了。

鶴鳴遞了張帕子給她,林朝洛胡亂抹了兩把,繼續看輿圖。

“昨夜城樓的守軍統領是誰?”林朝洛指尖劃動,低低道。

她不是遼東總兵官,明面上官銜高,實則只能調動黑水營和三千營的將士。昨夜城樓的幾千守軍未曾接到有關軍令,但還是在她派去的人表明身份說清狀況後幫襯著射了三輪強弓,這份恩情林朝洛記住了。

“昨夜守城的是個周姓千總。”鶴鳴答道。

“周。”林朝洛念著這個姓,“改日要會會此人。”

“呈給陛下的軍報發出去了麽?”

“回將軍話,已經發出,最快兩日後便能抵京。”

林朝洛沒有應聲。

“將軍。”鶴鳴喚道,“瓦格人還會再來嗎?”

“能消停些日子。”林朝洛直起身,叉著腰活動了兩下身軀。

黑水營威名遠揚,雖然數年未曾和瓦格人交戰,但餘威仍在。

林朝洛昨夜出手直接滅了瓦格前鋒,雖未讓瓦格傷了元氣,但也足夠銼了他們的威風,打擊一番他們的士氣。

“我方士氣垂落,敵方士氣高漲,且有了準備。”林朝洛反問她,“這個時候,你會進攻麽?”

“不會。”鶴鳴搖頭。

“軍帳紮在哪?”林朝洛打了個哈欠,邊伸懶腰邊往鶴鳴指的方向走。

昨夜先到的援軍不過八百來人,林朝洛繃著根弦殺了個痛快,也費了好一番心力,眼下松弛下來她是真的覺得累了——她要好好睡一覺了。

她卸了護心前甲和背甲,合衣蜷身躺在短榻上,不一會便睡著了。

營地亂哄哄的,林朝洛睡了沒多久便被嘈雜的馬蹄聲吵醒了。

她以為是軍士們在操練,強迫自個闔眼繼續睡,沒成想這聲音反而越來越大了。

“鶴鳴!”林朝洛唰地起身坐在榻邊揉臉。

“將軍!”進來的是牧池,“您醒啦!鶴鳴去接新任的遼東按察使了!”

沒睡醒的林朝洛面色陰沈,看著像是能提刀砍一串瓦格人似的。

“外頭吵吵嚷嚷,是怎麽個事!”林朝洛指著帳外道,“你去讓他們安靜些,再吵著本將軍法處置!”

“是按察使過來了,說是奉了禦命來了解狀況。”牧池解釋道,“您要不要……”

“按察使領著監察和司法的職權,來我這軍營作甚。”林朝洛抱臂面著墻躺下,“鳥大點官還要本將親自去迎嗎,你們兩個副將招待便可。”

正說著話,營帳外的嘈雜聲近了。

帳簾一下掀大了,明媚的光亮透了進來,身後響起一道清亮的聲音:

“什麽鳥大點官,林大將軍連二品地方大員都瞧不上了嗎?”

聽到這聲音,生著氣的林大將軍一下僵了。

方清露拔高了音量,陰陽怪氣道:“林大將軍?昨日孤軍奮戰勇猛殺敵累著了?”

林朝洛裝死裝了老半天,不見身後人有離開的跡象,這才慢吞吞地爬起來。

“是……方大人啊。”林大將軍捂著半張臉,遮著傷口乖乖坐在榻邊,“有失遠迎,有失遠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