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好讓她能闔上眼睛安眠片刻。

關燈
第54章  好讓她能闔上眼睛安眠片刻。

秦玅觀燒得渾身作痛。

高燒帶來的痛楚遠比白日裏雨點砸在身上來得痛。秦玅觀好像泡在雨裏, 又好像被火灼燒著。胃裏也在絞痛,如果不是唐笙叫醒她餵了一碗藥膳,她應當吐得膽汁都快出來了。

這種感覺和四年前有些像。

四年前的雪夜, 她帶著黑水營的將士趟進冰冷刺骨的江水裏,大半個身體都浸在水裏。南陵的雪同邊塞的不同, 打在人身上不一會就融化了, 因而更像是質感粗糲的雨。

秦玅觀面頰被雪粒劃痛,待到雪融,面頰又凍得發麻。上岸後,她雙腿灌了鉛,咬牙拽緊韁繩策馬疾馳。

她在馬背上發了好幾夜的燒, 燒得分不清白天還是黑夜,終於在三天內趕回了京城。安插在禁宮的眼線,以及那些深受慶熙帝溺愛獨子苦楚的宮人於城內策應,秦玅觀在病中控制了都城。

那一夜的動亂遠比年前的謀逆來得血腥。秦玅觀屠了一批作亂者,邁過連片的屍首, 踩出一串帶血的足印,最終在大行皇帝靈柩前繼位。

大局已定, 秦玅觀才有時間養病。泡水的傷口, 猙獰的凍傷,從未痊愈的舊疾一齊發作,她蜷曲在榻邊,恨不得斬斷傷肢。

那時她沒叫過一聲痛, 如今枕著唐笙的臂彎竟忍不住呢喃起自己的痛楚來。

臉頰沾染了涼意,秦玅觀知道是唐笙哭了。她想睜眼看看她, 雙眼卻不受控制地耷拉,只能瞧清她的輪廓。

小醫女總是在哭, 被她捏著下巴恐嚇時會哭,同她親昵時會哭,誤會自己給了她委屈受也會哭,心疼她生病時還在哭。

秦玅觀想替她擦拭眼淚,腕間卻沒有力氣。

她只得歪了腦袋,栽進她的懷抱裏,嗅起她身上的味道。

唐笙以一個保護的姿勢圈著她,落在她腰際的手揪著她的中衣,隱隱發顫。

她給她餵藥,秦玅觀咽了幾口便咳嗽起來,褐色的藥漬濺在唐笙的衣袖上。唐笙知道她喉嚨也痛,藥餵不進了,只得抱緊了秦玅觀祈禱她能早些睡去——睡去了就暫時覺察不到痛了。

她像小時候媽媽哄她時那樣,輕拍秦玅觀的肩膀,被她枕著的那只手,掌心隱於她的烏發間,輕緩摩挲。

這樣的動作似乎真的能緩輕秦玅觀的痛楚,她揪著唐笙衣袖的指節漸漸松開,最終滑落在她身側,撚皺了被褥。

唐笙牽住她落下的那只手,同她十指相扣。

秦玅觀終於睡著了,眉心凝著的痛苦和愁緒消散了。

醜時,懷中人發了汗,退了燒。

一宿沒合眼的唐笙鼻息緩和,這才感覺到了倦意。

唐笙知曉她不愛身上粘膩,輕手輕腳安頓好她後,打了些溫水替她簡單擦拭了下。

方汀燃起了安神香,順道取走唐笙使用的銅盆和汗巾。

“燒退了?”

唐笙頷首,揚起些笑。

她笑得憔悴,方姑姑也為之動容。

“你回去歇著罷,我來照料後半夜。”

唐笙估計,自己再賴在這裏,秦玅觀就要覺得熱了。她謝過了方汀,從褡褳中取出備好的藥,叮囑起用法。

“陛下晨起若覺得身上粘膩,最好不要沐浴,簡單擦洗便可。”唐笙事無巨細,講得清清楚楚,“喉痛服兩粒這個藥丸,但切莫多用,多用了又該難受了。”

方汀聽得仔細,時不時地點頭。

唐笙退下了。

翌日清晨,秦玅觀醒來時並未見著她人。

喉頭澀得厲害,值守地方汀見她撐身,便遞來了一杯水和幾顆藥丸:“唐大人叮囑的,您醒來吃幾顆這個會好得快些。”

秦玅觀吞了藥丸,很快便喝完一盞茶。

方汀笑逐顏開:“您還難受麽?”

秦玅觀闔眸,小幅度偏了下首。

“嗓子難受?”

秦玅觀頷首。

“唐大人可真是料事如神。”方汀又送來兩粒藥丸,“您含著這個,會舒適些。”

秦玅觀試了,嗓子果然舒服了許多。

“她人呢。”秦玅觀開口,聲音啞啞的。

“半宿沒睡,人憔悴得很。”方汀道,“奴婢勸她回去歇著了”

秦玅觀沒再過問什麽,只叫方汀扶她去沐浴梳洗,結果又被方汀用唐笙的叮囑繞回來了。

待到她坐在書案前,邊用糕點邊看昨日送來的折子時,唐笙又提著藥箱來了。

秦玅觀坐在奏折堆裏,單手翻過一本,瞥了幾眼,丟在右手邊 的那一摞,又翻過一本丟在左手邊的那一摞,假裝沒瞧見唐笙。

唐笙一早便瞧見她擡眼了,見她沒言語,自顧自地行近,行了個請安禮幫她診脈。

方清露也在此刻到殿,見唐笙正給秦玅觀診脈,便立在門關處安靜等待。

秦玅觀註意到門邊被風拂動的緋色官袍,輕咳一聲:“進來罷。”

方二娘聞聲快步入殿。

“臣方清露,叩見陛下!”

秦玅觀微揚手腕,方清露便隨著上行的奏折起身了。

“看看這個。”秦玅觀微俯身。

方二娘探出雙手,躬身去接。

折子是禮部官員以奏本的形式奏呈的,這意味著這道折子是經有司官員討論,以整個禮部的名義送上來的。

奏本從祭祖大典的降雨講起,提及了這幾年的自然災害,然後話鋒一轉,暗戳戳指向了女子祭祖的不合理性,什麽乾坤無定,什麽自古禮法雲雲洋洋灑灑寫了十來面,最後加蓋了官印。

“你再看這個。”秦玅觀又遞上一份折子。

這份講的是立儲的事,字裏行間無不訴說著立男性儲君的合理性。

這兩份折子一前一後,相呼相應。

方二娘看完擡頭,將折子交還回去。彼時唐笙已整完脈,正在收拾用具。

她正欲起身,腦袋便被人敲了。

唐笙擡眸,只見秦玅觀正捏著兩份折子,用尖角戳她的腦殼。

“看看。”秦玅觀說完便掩著口鼻咳嗽起來。

唐笙先給她順氣,待她不咳嗽了才去取奏折。

“這才過了一日,朝中便有人按捺不住了。”秦玅觀揭開茶盞,啜了一口。

“列舉崇寧年的幾次天災未免太牽強了,長治年間的十來次天災一比對便露了破綻。”方二娘道,“更何況昨日長香已燃,怎能用先皇降罪這套說辭呢?”

“所以不是奔著朕來的,而是奔著——”

秦玅觀話說一半頓住了,方二娘正欲應聲,卻見秦玅觀舉起如意,輕輕敲了兩下唐笙的小臂。

“奔著儲位來的。”唐笙即答。

秦玅觀微仰著首,等她說自己的見解。唐笙本不想班門弄斧,但頂著她的目光,只好磕磕巴巴地講了起來。

“眼下朝野內外都知曉陛下在挑選儲君,借著天象福緣那套推翻女子繼位的根基,將儲君的人選限在皇室男宗親裏……”

“還有呢。”秦玅觀提醒道,“遼東來京告狀的。”

唐笙思忖了片刻才道:“雪災和疫病會被他們歸到天災裏,陛下如若要處置,便是佐證了他們的說辭,言官便會繼續為禮部官員的說辭辯護。陛下如若不處置,或者暗地裏處置,百姓不知,這又失了民心。”

秦玅觀正想頷首,喉頭又一陣發癢,垂首咳了起來。

方二娘疾步上前呈茶盞,唐笙飛快遞帕輕拍她背脊,秦玅觀見這陣仗反倒有些好笑。

“感染風寒,咳嗽兩聲罷了。”秦玅觀道。

“他們想要的儲君,必然是能給他們帶來益處的。”秦玅觀緩了片刻才道,“這個人,要比朕好操控,要比朕好說話,要比朕溫和,且無武將支持——”

“反應這般迅速,這背後必然是阿黨比周,朋比為奸。”

方二娘幼時在遼東行乞,又是武將出身,熟悉遼東局勢。她道:“遼東的災疫如若不控制,一旦傳至軍營,後果不堪設想。更何況遼東土地肥沃,萬一起了民憤,瓦格乘虛而入,那幾乎是斬斷了大齊的肢幹。”

唐笙聽著,背後栗然發了冷。

秦玅觀冷笑了聲,喑啞道:“這是在逼迫朕認下天譴吶。”

遼東的事必然要調度地方和中央一眾官員,秦玅觀若是只派欽差便宜行事,是無法撼動地方相互瓜葛著的利益鏈條。放到明面上處理,又會被言官和朋黨的刁難,迫使她坐實天譴,要求她新立男性儲君。

這場雪災,這場疫病,來的真不是時候。

她撥動念珠,眸色幽暗。

立著的唐笙,望著她,有些不敢想象。

如果換個人坐在這個位置,此刻或許已經跌入了萬丈深淵。

她在秦玅觀和二娘對話時也在思考對策,她想的是暗中處理遼東災疫,再於前朝與眾臣周旋,沒想到第一步就錯了。

一步錯步步錯,秦玅觀若是她,早就被這群人撕扯得渣都不剩了。

秦玅觀似乎覺察到了她的恐懼。

她對唐笙說:“你要看清這渾水下的魚蝦,就得摸出他們的目的——”

“這世間萬事,算來算去,只有一個‘利’字,‘利’字之下還是人心。”

唐笙正憂心,回神時忽然意識到,秦玅觀方才是在教導她。

她教她這些是為了教她如何在禁宮立足嗎,還是對她寄予了厚望,期盼她成為自己的臂膀?

唐笙好想問問她。

秦玅觀卻偏過首去,詢問起了方清露京兆府的狀況。

二娘和她分析局勢時,唐笙心中就升騰起了強烈的欲望,指引著她去替秦玅觀思考解決問題的方法。

起初,唐笙不明白自己為何會產生這些想法,現在她知道了牽引她思索的根源——她想要替秦玅觀分憂。

眼前運籌帷幄氣定神閑的秦玅觀和昨夜病中牽著她衣袖喃喃自語的人重疊了。

唐笙迫切地想要成長起來,為她擋一擋風雨。

好讓她能闔上眼睛安眠片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