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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大夢將寤,猶事雕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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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大夢將寤,猶事雕蟲。”

不知過了多久, 窗外傳來呼喊。

那聲音隔著雨幕,聽著有些朦朧,唐笙隱隱覺得有些熟悉。

“陛下, 京兆尹方清露有事陳奏!”

聽得二娘的聲音,唐笙垂首, 想要征詢秦玅觀的意見。

秦玅觀似有所覺, 未曾睜眼,但卻倚在她懷裏微頷首。

唐笙支身拉窗,右手圈在秦玅觀腰際,以防她滑在哪裏,磕碰了自己。

輿車窗戶開了條縫隙, 身披蓑衣頭戴鬥笠的方二娘策馬上前,傾身去瞧。

四目相對,方二娘呆了呆:“唐笙?”

“二姐!”見著熟人唐笙一陣欣喜。

方二娘從蓑衣下摸出一方油紙包,探了探手:“多開些窗,這是給陛下的幹凈衣物。”

京兆府離此處較近, 想來是方姑姑差人去通知了二娘。

唐笙忽感遲疑,她不確定, 秦玅觀是否在意她以這樣的姿態被旁人瞧見。

她正要詢問, 懷裏的秦玅觀已將薄毯拉高,將自己整個埋了進去。

唐笙會意,多打開了些窗。

方二娘即將擲油紙包時又呆了呆。

她俯身,拉緊韁繩, 將東西遞了上去,唐笙接過後, 車窗很快就關上了。

方二娘揉揉眼,拍拍面頰——她真是眼花了, 竟覺得陛下方才正趴在唐笙懷裏,還摟著她的腰。

她一走神,馬匹便落了後,方二娘揮鞭,靠近輿車。

“陛下,微臣還有一事啟奏。”

事關重大,她知曉分寸,沒在雨裏說,而是摸出官袍裏的折子遞了去。

車內探出一雙骨節分明未戴配飾的手,方二娘望了一眼便知又是唐笙。

“陛下在車內嗎?”方二娘狐疑道。

“陛下聖體不適,正在養神。”唐笙應聲,“方大人可直接陳奏,陛下正聽著呢。”

“陛下——”方二娘拔高了音量,“折子上寫清楚了。那幾人微臣留在府衙了,並未外露消息。微臣告退!”

輿車內傳來的還是唐笙的聲音:

“陛下說,知道了。”

馬蹄聲漸遠,方二娘調轉了方向,策馬奔馳。

病怏怏的秦玅觀睜眼,揪緊了唐笙的衣角。

“陛下?”

“念給朕聽。”

秦玅觀都這樣了也不願歇著,唐笙眸光爍動,憂色和憐惜溢於言表。但唐笙不敢違命,打開沾著濕氣的匣子,取出奏折念了起來。

忽略文書冗長的格式,唐笙從重點內容念起。

秦玅觀貼著她的頸子,能感覺到她說話時輕微的震顫。

她身上暖和,心跳清晰有力,秦玅觀嗅著心安的味道,心緒慢慢寧靜。

因為沒有標點,唐笙斷句有些吃力,秦玅觀聽得也有些吃力。

方二娘在折子上說,遼東一女鐵匠領著同村六口人進京告狀了,在她府衙門口擊鼓鳴冤。

遼東雪災期間,當地縣官克扣賑災銀兩中飽私囊,導致百姓難以重建家園。百姓年前播種下的小麥幾乎全被凍死,而官府發下的越冬的種糧又因饑荒全部煮食了。春來雪融,又引起了洪災,村中染起了瘟病,千餘口人死傷大半。

念到這裏,唐笙已是眉頭緊蹙。

正月裏聽方汀等人念多了福澤天佑論,唐笙現在聽到天災總會聯想到這些。

“陛下,這未免有些太巧了?”

秦玅觀頭暈,身上還冷,不太想說話,她強忍著難受應了聲:

“是巧。”

唐笙從她的語調中敏銳地覺察出不對,試了試她的額溫。

淋了場雨,秦玅觀這會不燒,今夜也一定會燒。

唐笙側身解開放置於邊緣的褡褳,取出了小葫蘆裝著的怯風舒筋丸送到了秦玅觀嘴邊。

秦玅觀嗅著藥味,知道她是覺察出不適了,啟唇吞下。

唐笙又從案下摸出了方汀備的溫水,餵了秦玅觀一口。

她昨晚挑藥挑得細致,今日帶來的都是苦味較淡的,饒是這樣,秦玅觀還是覺得苦。

唐笙見她皺了眉,便知道她是嫌苦了,又小心翼翼的摸出本屬於她的荷包,挑了沒沾水的果脯餵給秦玅觀。

做這些時,秦玅觀連眼睛都沒睜。

唐笙沒再吵她,理好了薄毯,下巴抵在秦玅觀的烏發上。

典禮上眾人都必須佩關戴帽,秦玅觀和唐笙的發都未濕多少。

唐笙有些慶幸,若是這個天濕了發,又拖了這樣久,秦玅觀可能就要病得更重了。

她們未曾再有對話,一時間,輿車內唯餘清淺的呼吸。

雨聲和微晃的車駕都催人入眠。

秦玅觀靠著唐笙,竟生出些不想搭理這些瑣事的沖動了。她聽著唐笙的心跳,就這樣睡著了。

回到禁宮已近未時。

秦玅觀將捂得暖和和的棉直裰交還唐笙,在車上更完衣,方才入殿。

雨已經停了,唐笙扣緊衣帶,匆忙跟著下了輿車。

“回去。”

秦玅觀由方汀扶著,回望了她一眼。

唐笙巴巴立在原地,心頭漫上委屈。

“回去喝碗姜湯,沐個浴。”方姑姑替秦玅觀補充,“莫要染上風寒了。”

唐笙眼裏的燈籠升起了,委屈相立馬散了。

秦玅觀背身,掩唇壓住喉間的癢意,邁步入殿。

方汀已備好藥浴,央她泡一泡。

秦玅觀解著絳帶,忽覺眼前一片黑青。

她扶著榻緩了緩,緩緩道:“申時二刻召方清露。”

“是,奴婢這就去傳命。”方汀應聲,“您也要歇一歇呀!”

秦玅觀俯身,覺得胸悶得厲害,快要喘不上氣了。

她向前行了兩步,身體不受控制地傾倒。

方汀忙攙扶住她,朝外間道:“速傳太醫!”

*

宣室殿一片雜亂時,欽天監的一眾官員也沒閑著。

聽聞秦玅觀回宮,他們早早便跪候在宣室門前。

沒成想,不僅沒等著秦玅觀通傳,反而等來了魚貫而出的禦醫。

年邁的監正慌了神,揪住了禦醫的衣袍,自己卻忘記了起身。

“陛下,陛下如何了?”監正忐忑道。

監正品階比禦醫要高,禦醫不敢立著,也隨他一道跪下,答道:“病勢洶湧,怕是要輟朝修養了。”

聽得此言,監正身後跪著的一溜官員一片嘩然。

監正雙目望天,跌坐於地,一口氣沒提上來,險些昏過去。

禦醫又是掐人中又是按穴,這才把他救了回來。

監正歪躺在禦醫手臂上,哭道:“這幾日從未起頑雲,銅烏亦指著西北向,為何,為何會落雨呢!”

眾人一陣哀嘆,面露淒色。

測錯了天象,影響了祭典,害得皇帝淋雨昏厥。這中間任何一項都夠他們掉幾回腦袋。

“吵什麽吵!”行至殿前的方二娘喝了聲,“攪了陛下清寧,你們擔待得起嗎?”

小老頭們收聲,跪成了一片。

“餘監正,陛下召你。”

“方大人,陛下醒了?”

“醒了。”

小老頭哆哆嗦嗦起身,步履蹣跚,每走一步便要回望同僚,頗有種“壯士歸去不覆還”的心酸。

重重簾幕掩映下,秦玅觀正倚榻喝藥,身側立著個身形高挑的女醫。

監正隔著三道帷幕跪下,面前還橫著一面屏風。

“罪臣餘閔叩見陛下——”

秦玅觀嗓子不適,由方汀代為問話。

“陛下問你,欽天監是如何測出今日是晴日的。”

“回陛下話,照例,祫祭應在除夕之前,過了除夕,要挑選吉日就難了。”監正邊答話邊發抖,胡須顫來顫去,“年後的吉日,除卻今日也就只有本月初七和十六了。”

“開春來,祭祀日、春耕日、先蠶日連著安排,仔細算來,也就只剩今日了。”

“這幾日晴晌多,陰天也少,天上也無頑雲,照理說是不該落雨的。”

秦玅觀抿著藥,覺得欽天監沒有在此事上冒風險的必要,說是意外倒還是合理。

她下了道諭旨,罰了欽天監一眾官員半年薪俸,要求清除瀆職、能力欠佳的官員。

監正又哆嗦著退下了,秦玅觀揮手,亦讓宮娥們退下。殿內只留下了唐笙、方汀和方清露。

“今年祫祭誤了吉日,皇室先祖要落場雨懲處了朕不成。”秦玅觀輕咳了聲,語調微啞。

“事在人為,監正未曾測出落雨,不代表其他相官沒看出。”方二娘道,“陛下切勿自責。”

“朕從不信什麽天象福緣。”秦玅觀拭著唇角,“朕只信人定勝天。”

方二娘低低道:“遼東距京城八百餘裏,沿途有司官員若要欺上瞞下,他們便到不了京城。祭典和這次告禦狀的又碰在一道,說是巧合,恐怕無人會信。”

唐笙擡眸,望向榻上的秦玅觀。

她倚著棉褥,面色蒼白,眉眼間是難掩的病倦,但眸中銳意不減,說話間透著萬事皆在忖度中的氣定神閑。

秦玅觀摩挲念珠,目光和語調一樣平和:

“大夢將寤,猶事雕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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